091 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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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1 殺招
隅中。
紫宸殿的偏殿內，封令儀端坐在羅漢床上，他平日信賴的朝臣便坐在他的眼前，簡明扼要地向他將戰場上的事又覆述了一遍。
在聽到寧頌生擒了廣賢督軍後，封令儀的眉梢爬上了些喜悅，但緊接著他便看向了安靜坐在那的寧頌，語氣中難掩關懷：“可傷到哪了？”
寧頌聞聲下意識擡頭，瞬間對上了封令儀那雙好看的眼睛，她霎時怔了怔，旋即明白了封令儀這一句問詢並不是例行公事。
她的心中浮現起了覆雜的情緒，想要擡手摸一下自己的額角，但終究忍住了。
寧頌清楚，自己的額角那裏留下了一個不太明顯的疤痕，那是先帝尚在時，用一冊竹簡砸來時留下的。
……
子不似父。
封令儀這個人——
從前他手上幹幹凈凈時，也總會向人捧出一顆熱騰騰的心；現在他龍袍加身手染鮮血，一雙瞳也藏不住半分的陰暗。
“多謝陛下記掛，”寧頌起身行禮，“臣無事。”
封令儀彎了彎眼睛，眼看著寧頌重新坐了回去後，才移開眸子看向了那空著的位置。
那本是給長寧將軍留出來的，可長寧將軍在自請守在光化門，不敢離開半步。
忠臣之心難得，封令儀敬他重他。
於是長寧將軍派了自己的軍師前來。
除了這位軍師寧頌面生外，剩下的倒都是熟人。李尚令、霍侍中，餘下的便是寧頌和裴韞這兩個鎮安府的人。
換做一兩年前寧頌在這種場合還會覺得自己完全不夠看，但經歷諸多磨煉後，她摒棄了在長安行走時留下“以品級身份論長短”的看法。
在這個時期若是還因為對方身份品級高於自己而選擇盲從對方的話，假以時日便都可以脫了烏紗帽滾蛋了。
“……那廣賢督軍可交代了什麽？”李珀均輕咳一聲，目光落在了寧頌和裴韞的方向。
寧頌和裴韞互看了對方一眼，最終開口的是裴韞，他也沒說什麽虛詞繞彎子：“宋士將種種酷刑都用遍了，那廣賢督軍什麽都不肯交代，說得最多的就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從進鎮安府的地牢到現在，廣賢督軍一共被關押了五天。宋士慣會審訊，一般經他手的刑犯受了幾種酷刑就會開口全交代，少有些硬骨頭受不了酷刑一頭撞死的，五花八門什麽都有。
但最罕見的就是廣賢督軍這樣的人。
面對酷刑，眉頭不皺，一聲不吭，除了咬得自己嘴皮鮮血直流外，便沒有一點旁的表現。
前腳宋士行刑，廣賢督軍受不住一會兒就暈了過去，後腳宮裏的禦醫就提著藥箱去止血救命。
直至最後，宮中的禦醫將宋士叫出了地牢，低聲和這位鬼見愁說了一句。
——宋總旗，亂黨體弱，經不住這麽折騰了，再這麽下去，只會要了他一條命哪。
……
想到這裏，寧頌忍不住剛嘆了一口氣，立刻就收到了李珀均的註目。
寧頌不似從前那般見他就又恨又怵的，察覺到對方的視線後也僅僅是擡頭一瞥，四目相對的瞬間李珀均若有所思地移開了視線，端起了一盞溫茶啜飲一口，臉上露出了旁若無人的自得。
怪會拿腔捏調的。
殿內寂靜了一會兒，長寧將軍手下的軍師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封令儀，而後鄭重其事地站了出來，行禮請示道。
“陛下，前日亂黨以箭傳信，請求與我軍和談。”
說完，那廣賢軍師將隨身攜帶的信件拿了出來，官宦林福即刻上前，覆又將信轉交給了封令儀。
薄薄的信紙被封令儀捏在手中，他飛速瀏覽了一下信上的內容，罕見地露出了一個冷笑。
“當真是好算盤，廣賢軍的人想要將和談的地點設在城外六裏處，他們會帶著所謂的永王和我們交換，”封令儀擡起眼皮，將信遞了出去，“你們看看。”
信最先落到了李珀均的手中，他目光觸及到信件的剎那，表情便黑如鍋底，隨後又將信交給了霍侍中，一向和顏悅色的霍侍中表情也不遑多讓。
裴韞接過信件，和寧頌肩挨著肩看了一會兒，他們兩個倒是沒像政事堂的兩位一樣露出極為明顯的憎惡，剎那間思緒百轉千回，卻也沒有什麽妥善的對策。
“廣賢軍混淆皇室血脈，絕不能讓他們的計策得逞。”開口的是李珀均，他的語氣十分篤定，目光亦是坦坦蕩蕩，毫無心虛。
饒是封令儀聞聲霎時也有些閃躲，廣賢軍手中的才是他的親弟弟……他倒是做不到李珀均一般雲淡風輕。
霍侍中嘆了一聲：“話是這麽個道理，但……如何能‘一勞永逸’哪。”
所謂一勞永逸即便不用言明，眾人也心知肚明。
廣賢軍手中的永王必須死。
廣賢督軍也絕對不能安然無恙地回到他們當中。
寧頌摩挲著杯盞，看著瓷器上面精致的紋絡，腦中思緒翻轉一刻不停。
裴韞曾經說過，廣賢軍的統領——元姓的家族曾是西域有名的豪傑，揭竿起義以來元家代代以統領廣賢軍為己任，勢不推翻朝廷不罷休。
他們俘虜的這個督軍顯然也是元家的一份子，這樣數一數二的人物自然掌握了不少廣賢軍的機密，就算這督軍一個字也不肯吐露給他們，也絕不能讓他安然無恙地回到廣賢之中。
他們想要在城外互相交換人質，顯然是做好了設伏的打算。
棘手啊……
寧頌忍不住去咬自己的舌尖，疼痛漸漸帶來了一些清醒，驅走了內心的焦慮與迷惘。
“陛下，頌有一言，不知可行與否，但行拋磚引玉之用。”
眾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寧頌眸光一暗：“頌以為，我們不該去思考廣賢軍話語的可行與否，而是將這種需要顧慮的麻煩交給他們，千萬不要陷入‘破計’的顧慮中。”
封令儀眉頭皺了皺，似是有些不理解寧頌話中的意思。
“敢問陛下，廣賢軍那裏的永王是真是假，我們真的在乎嗎？”
封令儀被她問得一楞，一時沒有接上話。
寧頌自問自答道：“陛下，答案顯而易見，這根本不重要。容臣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尚不足百天的嬰孩能成什麽氣候？現在天下皆知真正的永王殿下在千秋殿內健健康康地長大，廣賢自說自話，說宮中的永王是假的，天下能有幾個人信的？
“屆時，永王殿下百天之日拜祭我朝先祖，”寧頌遙遙一拱手，“一切不說塵埃落定，但廣賢軍的‘謠言’也不攻自破了，我們根本不需要陷入自證的煩惱中。”
她話說完，封令儀眉頭漸漸舒展了一些，一旁的軍師有些不讚成地搖搖頭：“按寧總旗的意思就是放任不管了？但罵名總是要背負的，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假日時日就會動搖根基啊——”
裴韞聽了一會兒，寧頌說的就是他們最開始的主意，此招雖險，但卻是最省時省力的一個辦法。
“那依軍師之見，”裴韞緩緩說道，“該如何呢？”
那軍師略一沈思，說了個法子。
“以小人之拙見，當然是和廣賢商議地點，而後派穩妥的人押送廣賢督軍前去赴約，尋找時機先殺督軍，再殺冒牌貨。”
裴韞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些意有所指的笑容。
果不其然，緊接著他就聽到了李珀均的聲音：“地點，安排在哪？穩妥的人赴約，誰是那個有本事在廣賢軍眼皮子底下連殺兩人還能安然而退的？”
“哼，疏漏太多了些，”李珀均又補充道，“就算選了死士去，安能萬無一失？”
李珀均話一落，霍侍中又插話進來，三個人你來我往吵得熱火朝天。
……
寧頌揉了揉眉心，她看著那廂三人吵得你死我活的架勢，忽然有些同情地看了封令儀一眼。
後者眉頭緊鎖，顯然在思考著兩種法子的可行性，並沒有將三個人的爭吵放在耳朵裏。
紫宸殿裏熱鬧得堪比菜市場。
裴韞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而後一揚下巴看向了李珀均的方向：“你等著吧，李尚令會吵贏的。”
“……你便這般篤定？”
裴韞點了點桌子：“直覺。”
寧頌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敷衍的笑容：“鬼才信你虛無縹緲的直覺。”
“唉，便知道你會這麽說。”裴韞自討沒趣，撐著下巴懶散地看著那三個人吵架。
過了一會兒，寧頌似是想到了什麽，招手讓裴韞附耳過來，後者依言照做，旋即他的耳畔響起了寧頌的微弱的氣音，在這吵鬧的大殿裏如滴水落海一般，於是他又湊近一些，幾乎碰到了寧頌的臉頰。
片刻後，寧頌炸了眨眼睛看向裴韞：“你覺得可行否？”
裴韞盯著寧頌那雙狡黠的眼睛看了半天，最終吐出了幾個字：“值得一試。”
“有你的讚同那我就安心許多。”
說這話的時候寧頌彎了彎眼眸，一如往常那般是個光風霽月的少年郎。可裴韞漸漸收斂了笑容，他透過窗欞去看外頭的濛濛光亮，心中一處郁結，久久不能紓解。
談笑間盡行殺招，寧小郎君到底也不是最初的寧小郎君了。
幸還是不幸？
裴韞盯著寧頌的側臉看了許久，最終也沒有得到一個答案，也許直到此生終結時，這個問題也得不到任何的解答。
罷了，想那麽多做什麽。
終於，坐在龍椅上的封令儀擡手敲了敲禦案，清潤的嗓音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好了，到此為止吧。”
那三人聲音戛然而止。
紛紛躬身行禮，說著“臣造次了”之類的請罪話。
寧頌看向封令儀，心中暗暗揣測著可能的結果。
“寧頌，”封令儀看向她，後者站起身行禮聽命，頭頂上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你只是提供了一個思路，具體可行的法子，你有什麽頭緒嗎？”
“陛下，依臣之見，交換人質的地點就設在光化門城樓下，請廣賢軍退遠十丈的距離，公平起見我方清退城樓上的弩手，讓廣賢督軍和千秋殿奶娘徒步行之交換地點。
“廣賢方則請照料假永王的婦人抱著繈褓到指定地點，而後由千秋殿奶娘抱回繈褓，完成人質交換。”
封令儀沈思了一會兒，問道：“清退弩手，就這麽讓廣賢督軍回去？”
“只要廣賢的人相信我們清退了弩手便可，”寧頌一頓，“我們的人依然要埋伏在暗處，送廣賢督軍最後一程。”
·
寧頌站在紫宸殿外，擡手擋住了濃雲中傾灑而出的一束刺眼日光。
身後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沈著而有力：“現如今，寧嚴也會教你們運籌帷幄之法了？”
寧頌放下手，轉身對上了李珀均那雙如鷹隼一般的眸子，她有些錯愕，卻還是放平了語氣，答道：“師父不會教我們這些。”
李珀均眼中流露出幾分意有所指的笑意：“我總以為鎮安府都是些直來直去的楞頭青，沒想到啊……寧頌，你不像是寧嚴的徒弟，絲毫不像。”
說完，李珀均揚長而去。
寧頌站在那兀自楞了好一會兒，她看著李珀均的背影，不自覺擡手用手指關節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她視線渙散的當晌，和裴韞探究的目光猝不及防相對。
顯然，剛才那些話裴韞也聽到了。
寧頌張了張口，最後只問了一句：“……真的嗎？”
裴韞拍了拍她的肩，毫不猶豫答道：“天下劍法，無人能出寧氏之右，而你盡得真傳，怎麽不是不良帥的徒弟？”
寧頌垂下眼眸，神色覆雜地看著自己手上厚厚的繭子，半天沒說話。
最終，薄唇輕輕吐出幾個字：“走吧，我們回去。”
“好。”
寧頌先行一步，裴韞落在她的身後踩著紫宸殿前花紋繁覆的青磚，看著身前銀白衣袂翻飛如雪浪一般翻湧。
擡頭的一瞬，裴韞有些恍然。
寧頌的身影漸漸和李珀均的重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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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陛下記掛，”寧頌起身行禮，“臣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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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臣之心難得，封令儀敬他重他。
於是長寧將軍派了自己的軍師前來。
除了這位軍師寧頌面生外，剩下的倒都是熟人。李尚令、霍侍中，餘下的便是寧頌和裴韞這兩個鎮安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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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時期若是還因為對方身份品級高於自己而選擇盲從對方的話，假以時日便都可以脫了烏紗帽滾蛋了。
“……那廣賢督軍可交代了什麽？”李珀均輕咳一聲，目光落在了寧頌和裴韞的方向。
寧頌和裴韞互看了對方一眼，最終開口的是裴韞，他也沒說什麽虛詞繞彎子：“宋士將種種酷刑都用遍了，那廣賢督軍什麽都不肯交代，說得最多的就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從進鎮安府的地牢到現在，廣賢督軍一共被關押了五天。宋士慣會審訊，一般經他手的刑犯受了幾種酷刑就會開口全交代，少有些硬骨頭受不了酷刑一頭撞死的，五花八門什麽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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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最後，宮中的禦醫將宋士叫出了地牢，低聲和這位鬼見愁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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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這裏，寧頌忍不住剛嘆了一口氣，立刻就收到了李珀均的註目。
寧頌不似從前那般見他就又恨又怵的，察覺到對方的視線後也僅僅是擡頭一瞥，四目相對的瞬間李珀均若有所思地移開了視線，端起了一盞溫茶啜飲一口，臉上露出了旁若無人的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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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前日亂黨以箭傳信，請求與我軍和談。”
說完，那廣賢軍師將隨身攜帶的信件拿了出來，官宦林福即刻上前，覆又將信轉交給了封令儀。
薄薄的信紙被封令儀捏在手中，他飛速瀏覽了一下信上的內容，罕見地露出了一個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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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最先落到了李珀均的手中，他目光觸及到信件的剎那，表情便黑如鍋底，隨後又將信交給了霍侍中，一向和顏悅色的霍侍中表情也不遑多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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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侍中嘆了一聲：“話是這麽個道理，但……如何能‘一勞永逸’哪。”
所謂一勞永逸即便不用言明，眾人也心知肚明。
廣賢軍手中的永王必須死。
廣賢督軍也絕對不能安然無恙地回到他們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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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韞曾經說過，廣賢軍的統領——元姓的家族曾是西域有名的豪傑，揭竿起義以來元家代代以統領廣賢軍為己任，勢不推翻朝廷不罷休。
他們俘虜的這個督軍顯然也是元家的一份子，這樣數一數二的人物自然掌握了不少廣賢軍的機密，就算這督軍一個字也不肯吐露給他們，也絕不能讓他安然無恙地回到廣賢之中。
他們想要在城外互相交換人質，顯然是做好了設伏的打算。
棘手啊……
寧頌忍不住去咬自己的舌尖，疼痛漸漸帶來了一些清醒，驅走了內心的焦慮與迷惘。
“陛下，頌有一言，不知可行與否，但行拋磚引玉之用。”
眾人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寧頌眸光一暗：“頌以為，我們不該去思考廣賢軍話語的可行與否，而是將這種需要顧慮的麻煩交給他們，千萬不要陷入‘破計’的顧慮中。”
封令儀眉頭皺了皺，似是有些不理解寧頌話中的意思。
“敢問陛下，廣賢軍那裏的永王是真是假，我們真的在乎嗎？”
封令儀被她問得一楞，一時沒有接上話。
寧頌自問自答道：“陛下，答案顯而易見，這根本不重要。容臣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尚不足百天的嬰孩能成什麽氣候？現在天下皆知真正的永王殿下在千秋殿內健健康康地長大，廣賢自說自話，說宮中的永王是假的，天下能有幾個人信的？
“屆時，永王殿下百天之日拜祭我朝先祖，”寧頌遙遙一拱手，“一切不說塵埃落定，但廣賢軍的‘謠言’也不攻自破了，我們根本不需要陷入自證的煩惱中。”
她話說完，封令儀眉頭漸漸舒展了一些，一旁的軍師有些不讚成地搖搖頭：“按寧總旗的意思就是放任不管了？但罵名總是要背負的，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假日時日就會動搖根基啊——”
裴韞聽了一會兒，寧頌說的就是他們最開始的主意，此招雖險，但卻是最省時省力的一個辦法。
“那依軍師之見，”裴韞緩緩說道，“該如何呢？”
那軍師略一沈思，說了個法子。
“以小人之拙見，當然是和廣賢商議地點，而後派穩妥的人押送廣賢督軍前去赴約，尋找時機先殺督軍，再殺冒牌貨。”
裴韞點點頭，臉上露出了些意有所指的笑容。
果不其然，緊接著他就聽到了李珀均的聲音：“地點，安排在哪？穩妥的人赴約，誰是那個有本事在廣賢軍眼皮子底下連殺兩人還能安然而退的？”
“哼，疏漏太多了些，”李珀均又補充道，“就算選了死士去，安能萬無一失？”
李珀均話一落，霍侍中又插話進來，三個人你來我往吵得熱火朝天。
……
寧頌揉了揉眉心，她看著那廂三人吵得你死我活的架勢，忽然有些同情地看了封令儀一眼。
後者眉頭緊鎖，顯然在思考著兩種法子的可行性，並沒有將三個人的爭吵放在耳朵裏。
紫宸殿裏熱鬧得堪比菜市場。
裴韞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而後一揚下巴看向了李珀均的方向：“你等著吧，李尚令會吵贏的。”
“……你便這般篤定？”
裴韞點了點桌子：“直覺。”
寧頌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敷衍的笑容：“鬼才信你虛無縹緲的直覺。”
“唉，便知道你會這麽說。”裴韞自討沒趣，撐著下巴懶散地看著那三個人吵架。
過了一會兒，寧頌似是想到了什麽，招手讓裴韞附耳過來，後者依言照做，旋即他的耳畔響起了寧頌的微弱的氣音，在這吵鬧的大殿裏如滴水落海一般，於是他又湊近一些，幾乎碰到了寧頌的臉頰。
片刻後，寧頌炸了眨眼睛看向裴韞：“你覺得可行否？”
裴韞盯著寧頌那雙狡黠的眼睛看了半天，最終吐出了幾個字：“值得一試。”
“有你的讚同那我就安心許多。”
說這話的時候寧頌彎了彎眼眸，一如往常那般是個光風霽月的少年郎。可裴韞漸漸收斂了笑容，他透過窗欞去看外頭的濛濛光亮，心中一處郁結，久久不能紓解。
談笑間盡行殺招，寧小郎君到底也不是最初的寧小郎君了。
幸還是不幸？
裴韞盯著寧頌的側臉看了許久，最終也沒有得到一個答案，也許直到此生終結時，這個問題也得不到任何的解答。
罷了，想那麽多做什麽。
終於，坐在龍椅上的封令儀擡手敲了敲禦案，清潤的嗓音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好了，到此為止吧。”
那三人聲音戛然而止。
紛紛躬身行禮，說著“臣造次了”之類的請罪話。
寧頌看向封令儀，心中暗暗揣測著可能的結果。
“寧頌，”封令儀看向她，後者站起身行禮聽命，頭頂上的聲音再度響了起來，“你只是提供了一個思路，具體可行的法子，你有什麽頭緒嗎？”
“陛下，依臣之見，交換人質的地點就設在光化門城樓下，請廣賢軍退遠十丈的距離，公平起見我方清退城樓上的弩手，讓廣賢督軍和千秋殿奶娘徒步行之交換地點。
“廣賢方則請照料假永王的婦人抱著繈褓到指定地點，而後由千秋殿奶娘抱回繈褓，完成人質交換。”
封令儀沈思了一會兒，問道：“清退弩手，就這麽讓廣賢督軍回去？”
“只要廣賢的人相信我們清退了弩手便可，”寧頌一頓，“我們的人依然要埋伏在暗處，送廣賢督軍最後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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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頌站在紫宸殿外，擡手擋住了濃雲中傾灑而出的一束刺眼日光。
身後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沈著而有力：“現如今，寧嚴也會教你們運籌帷幄之法了？”
寧頌放下手，轉身對上了李珀均那雙如鷹隼一般的眸子，她有些錯愕，卻還是放平了語氣，答道：“師父不會教我們這些。”
李珀均眼中流露出幾分意有所指的笑意：“我總以為鎮安府都是些直來直去的楞頭青，沒想到啊……寧頌，你不像是寧嚴的徒弟，絲毫不像。”
說完，李珀均揚長而去。
寧頌站在那兀自楞了好一會兒，她看著李珀均的背影，不自覺擡手用手指關節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她視線渙散的當晌，和裴韞探究的目光猝不及防相對。
顯然，剛才那些話裴韞也聽到了。
寧頌張了張口，最後只問了一句：“……真的嗎？”
裴韞拍了拍她的肩，毫不猶豫答道：“天下劍法，無人能出寧氏之右，而你盡得真傳，怎麽不是不良帥的徒弟？”
寧頌垂下眼眸，神色覆雜地看著自己手上厚厚的繭子，半天沒說話。
最終，薄唇輕輕吐出幾個字：“走吧，我們回去。”
“好。”
寧頌先行一步，裴韞落在她的身後踩著紫宸殿前花紋繁覆的青磚，看著身前銀白衣袂翻飛如雪浪一般翻湧。
擡頭的一瞬，裴韞有些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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