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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 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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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 責任

初冬的風帶著冷肅刮著臉頰,寧頌憑欄遠望,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黑壓壓的人群。

不遠處的廣賢軍已然安營紮寨,就等著約定的時間一到,用他們手中的小小嬰孩換回他們的督軍了。

“寧頌,可都準備好了?”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寧頌沒有回頭,目光不經意在城樓下一瞥,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地應了一聲:“人都埋伏好了,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身後的人一怔,緩緩上前撐著下巴半靠在城樓上,磚石比初冬的冷風還要冰,他卻好像習慣了這種寒冷,眉頭也未皺一下。

“真想不到啊,竟然走到了這一步。”

寧頌側頭,她盯著裴韞的側臉看了一會兒,抿了抿唇,好半晌才吐出了一口氣:“是啊,我也想不到,竟然會走到這一步……下下之策。”

裴韞搖頭失笑:“李尚令和霍侍中私下都誇你呢,說你不世之材,可堪大用。”

“不世之材,可堪大用,”寧頌臉上並未露出被誇讚的欣喜,甚至連一絲波動也無,“那又如何?”

長風裹挾著她的吐露傳至耳畔,輕飄飄的語調無端帶著一股滿不在乎,可細細聽去,裴韞便知那其中全是無奈。

未等裴韞應聲,寧頌極目遠眺,深深地看著這巍峨山河,仿佛要再多記住它一眼:“還不是有今朝,沒明日麽?我以前從未曾有過這種想法,如今說句真心的……”

寧頌一頓,輕輕搖搖頭:“有生之年若是能看到天下安定,縱死也甘願。”

可惜啊……

裴韞的心中浮現出了惋惜,耳畔寧頌的話語未停,竟是和他一樣的滿腔遺憾。

“可惜啊,誰死了也換不回那樣的日子。”

裴韞凝望著寧頌的面龐,他緩緩眨了下眼睛,將心中的悲愴全數掩藏在烏瞳之後。初冬的風迎面而來,為他鍍上一層和漫長的冬一樣的冷肅。

他習慣性地輕笑一聲,盡管臉上沒有半點笑容:“你猜怎麽著,前幾天還有人張羅著要把嘉峪關的軍隊調回來一部分人,好解長安之困……我看比起你我先以身報國,不如先把那些長舌之人統統殺了,這才叫‘清君側’呢。”

寧頌眉頭微皺,轉頭深深看著裴韞,一眼宛若跌入淵澗,那樣一雙烏瞳中掩藏了太多太多的情緒,觸之心驚。

“……真的麽?”寧頌的話語似是意有所指。

“非我妄言,你仔細想想這一連串的事,哪有這麽巧的道理?”裴韞湊近一些,壓低了聲音,他撫著自己心臟的位置。

裴韞:“有太多賣國求榮的人,他們的心裏只能裝下偷生二字,不僅自己茍且偷生,還要看不起盡瘁事國的旁人。這些人眼看著船要翻了就使勁渾身解數棄船逃命,臨了還不忘砍斷桅桿,笑著要和船共沈淪的人都是癡人愚者。

“可那些人忘了,他們就是出生在這艘船上的,這艘船也曾為他們遮風擋雨,船上的人不僅都是他們的手足,也是他們的黎民。”

寧頌沒有再接一句話,裴韞亦是點到為止,兩個人默契地註視著濛濛的天際,蒼穹籠罩之下的大地是一片的寂靜無聲,仿佛也在等待著那個時刻的來臨。

過了片刻,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旋即有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了二人身後的不遠處,說道:“裴督長,寧總旗,人帶來了!”

寧頌從情緒之中抽離出來,和裴韞互換了一個眼神,先後轉身看向了俞毅。

“走吧,先下去看看。”

俞毅應聲說是,走在前方為二人帶路,踏在磚石制的臺階之上,身後的裴督長和寧總旗一言不發,不遠處的甲胄碰撞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沈重的鐘聲般重重敲在了俞毅的心頭。

俞毅漸漸停下了腳步。

“……對不起,寧總旗。”

在寧頌審視的目光中,俞毅漸漸轉過身,猶疑的神色更加明顯,甚至有些不敢擡起頭來直視寧頌和裴韞的眼睛。

“怎麽了,猶猶豫豫的,說吧。”

相比起寧頌的平靜語氣,裴韞臉上笑容未改,親切地拍了拍俞毅的肩:“跟著你們寧總旗這麽久,還有什麽不能說的?莫不是嫌我多餘了,要不然我這就走開。”

“不,不是!”俞毅下意識反駁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身側的拳攥緊又再次松開,然後才猶猶豫豫地問了一句:“寧總旗,一定非殺他不可嗎?”

寧頌和裴韞齊齊一怔,似乎沒有聽懂俞毅話中的“他”究竟是誰。

“我知道廣賢軍大逆不道,可是他們手中的那個孩子是無辜的……才幾個月大的孩子,明明都是大人的錯,大人利用孩子來達成自己的目的,廣賢軍居心叵測是該死,但是孩子……”

少年人漲紅了臉色,搜腸刮肚努力措辭,想要為那個未曾謀面的孩子求情。

寧頌眸中浮現出淡淡的愧疚。

心軟的少年什麽都不懂。

他雖然被寧頌帶在身邊,但遠遠不到薛志那種心腹的程度。有關這次的計劃,俞毅和外面的尋常百姓一樣,只以為廣賢軍不知道從哪找來了一個孩子冒充天家的瓊枝玉葉,而他們這些朝廷軍的任務就是摧毀廣賢軍的計劃。

俞毅是土生土長的長安人,他自小家庭美滿幸福,父母視他為全部的希望,聖賢典著也讀了不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為了護衛這片土地,俞毅可以毫不猶豫地赴死。

但是當他得知這次的風波中有一個無辜的孩子被牽扯其中時,俞毅罕見地動搖了。

雖然沒有人言明,但俞毅不是癡傻之人,他逢寧頌的命將千秋殿的奶娘叫來了光化門處,等今日約定的時辰一到千秋殿奶娘就要和人質一同去十丈之處的約定點,去看廣賢軍所謂的永王到底是真是假。

直覺告訴俞毅,今日一定會有人血濺光化門。

那無辜的嬰孩亦會受到牽連。

難道沒有更好的辦法嗎?

難道沒有魚與熊掌兼得的辦法嗎?

……

俞毅不知,他擡起茫然的淚眼,看到了長身玉立靜靜出神的寧頌。

眼前一片陰影傾壓而下,裴韞微彎脊背和俞毅四目相對,他的語調極為平靜:“俞毅,你有一顆柔軟的心,亂世少有慈悲心腸。”

俞毅正想搖搖頭,可裴韞的話語未停:“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我們只能做到如此了。我這雙手上沾染了無數人的鮮血,我亦不想錯殺任何無辜之人,但是很遺憾,為了某些目的,我們必須這麽做,哪怕它不是正義的。”

不是正義的?

“裴督長,不擇手段達成目的,這樣也可以嗎?”

不擇手段。

這四個字像是在寧頌的心頭重重地敲了一下,她眼中終於恢覆了一些生氣,凝視著那個站在風口中衣袂翩躚的少年。

冠發高束下一雙澄澈的瞳似是茫茫雪原上的熹微晨光。

寧頌下意識看向了自己的雙手,這雙手也曾斬殺了無數條生命,或是汙濁或是純潔的靈魂午夜夢回時發出聲聲的詛咒,他們痛罵她是朝廷的走狗,詛咒她不得好死。

誰是正,誰又是邪呢?

她眼前一陣白芒閃爍,恍惚之際似是回到了那個大雨滂沱的東義縣,茫茫田野上蟬鳴不斷,裴韞迎著漫山遍野的風,直擊靈魂地說著。

——有時我就一個人在想,我們所堅守的便是正義的嗎?

——我們說亂黨草菅人命,又怎知自己不是劊子手?何為對錯?何為正邪?站在我們對面的便是錯、便是邪嗎?!

幾載光陰匆匆而過,這個問題再度橫亙在眼前。

寧頌知道,這將會是自己窮極一生也無法追尋到的答案,且從此以後,她再也無法坦蕩地說自己的靈魂依舊幹凈如初,此身深陷幽囚,再也無法對這個問題加以析疑。

長風拂面。

寧頌回神,她一步一步走上前站至裴韞的身側,看著俞毅天真柔和的面龐,仿佛穿過了無數個暮暮朝朝,看到了最初的那個自己。

“我只知道我需要去這麽做,我不得不這麽做,這是我為人臣的責任,所以沒有正義是非,只是需要罷了。”

不擇手段?

或許吧。

寧頌越過俞毅的身影,輕輕丟下一句“走吧”,就再也沒有回頭。

裴韞看了俞毅一眼,而後再沒有留戀地邁開了步子。俞毅恍恍惚惚看著那兩道銀白的背影,虛浮著腳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寧頌步伐先行,很快就看到了千秋殿的奶娘,她被重兵保護著。寧頌掀簾而入的剎那,一個神色拘謹的婦人戰戰兢兢站起身,看著自己的目光也帶著幾分恐懼和哀求。

“趙氏,你知道我叫你來的目的麽?”

千秋殿奶娘恍恍惚惚,聽完這句話已然忍不住垂淚,側著身用袖子偷偷擦著臉,口中斷斷續續:“大人,我伺候小殿下也有兩個月了,怎麽能做出這種昧良心的事?”

寧頌撩袍自顧自坐下了,漫不經心盯著奶娘看了一會兒。

“可你的主子在外逃出宮的時候,並沒有帶上你呀,他們可同你講良心了?”

千秋殿奶娘整個人僵了一瞬,淚如雨下:“我雖然是鄉野村婦,但也知道不能這麽做,大人您死了這條心吧,我縱是死,也絕對不會如你們的意!”

她聲音陡然尖銳幾分,而後整個人死死沖向了桌角。

寧頌手腕微微一抖,一小塊砂石狠狠擊中了千秋殿奶娘的膝蓋,她還未撞到桌子便整個人摔倒在地。

唉。

寧頌嘆了一口氣,看向了帳門的方向。

下一瞬,裴韞掀簾而入,他在帳門處站定,看到這屋子裏的狀況便對方才發生的一切都了然於心,緊接著他幾步走到千秋殿奶娘的面前,緩緩蹲下了身子。

壓低聲音幾句輕飄飄的話傳來,就讓千秋殿奶娘如墜冰窟。

“……你看,這是什麽?”

一枚做工粗糙的銀鐲被裴韞掐在兩指之間,銀鐲的大小僅小兒手腕粗細,似乎還帶著淡淡的奶香。

千秋殿奶娘掙紮著撲過來,裴韞一瞬擡高了手,躲開了她的動作。

“都說母子連心,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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