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溫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緊接著女孩子傷心欲絕的哭聲變本加厲,“嗚哇阿音你還活著,你真的還活著！她沒有騙我！”

“誰騙誰？”容音還鬧不清狀況，睜開眼就發現自己還躺在她暈過去的地方,太清劍放在旁邊，看看時間不過才過了一個小時。

眼前的劉卉宛一把鼻涕一把淚，頂著雞窩頭就栽到容音懷裏來,摟著她的脖子哭訴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阿音你不知道我一個人在這片樹林裏，迷路了多少次，又看到多少可怕的東西！可是每次我想放棄的時候我就想想,也許你就在前面，我一定要找到你！”

容音僵了一下,擡手緩緩拍在她背上順氣，“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哭聲戛然而止,劉卉宛安靜了一瞬，頂著兩個桃子般的眼睛怯怯說道：“……娃娃告訴我的。”

容音嗤笑：“我還沒找她算賬呢。”

“你別怪她！娃娃會做叛徒也是不得已……她也是為了保命。”

“這麽說真是她和陸雪嫣裏應外合，把你帶走的？”容音挑挑眉。

“陸雪嫣是誰？”

“……”容音反倒先無語了,“合著你這兩天在雲深就是純旅游的唄？”

劉卉宛不好意思地撓撓雞窩頭，“也不是……我還是替你打探了一點情報的。”

“那就說說吧。”容音想節省時間,盡快了解現在雲深的內部情況。

#VALUE! 劉卉宛點頭如啄米,“好好好,我這就老實交代。我那天原本留在店裏等你跟鶴九哥回來,可是還沒等到呢，就先想起一個預知夢，和我先前在十字路口忽然預知到有人要出車禍如出一轍，我預感到有人要來抓我，於是我就留下了線索。為了不讓外面的人進來破壞線索，我就主動走出去送上門，這個時候我也發現娃娃是店裏的內奸，當時我也很生氣。可是直到我被關了幾天才知道，娃娃根本就是被迫的，她這幾天一直在想方設法幫我逃走，奈何她也不過是一個弱小的式靈，幫不上什麽忙……我怕她露餡，我連這唯一的一張牌都保不住，就讓她按兵不動等待時機。今天我逃出來，我們終於等到這個時機了……”

“娃娃是食夢貘，夢境是她造的。”容音說道。

“你發現了？”

“難怪這夢這麽不穩定。”容音自言自語。如果真想圈住她，這夢原該更穩固才對。可是這個夢裏卻出現了太多不穩定因素。

她在夢中醒來時指向十點鐘的鐘表，鄰居的阿姨，阿姨家裏那死去的女孩的遺照，甚至容音最後逃出夢境時起意幻想出來的手.雷，原本都是不應該出現的。這個夢裏摻雜了太多她的主觀意象而非容清河的，對於容音來說，和她有關的意象越多，她就越可能意識到不對，也越可能清醒。她若意識不到這是個夢，也就不存在隨心所欲破壞夢境的可能。

“是娃娃在幫我。”容音突然意識到這點。

“是啊。”劉卉宛急急附和道，“阿音，她真的不是有心背叛你和鶴九的。”

“我知道，她怕容清河。”容音現在想起往事——某個午後她正在瞌睡，娃娃趁她不註意就去拿放在高處的血玉，恐怕也是慎鑒，也就是容清河指使的。容音不知道時過境遷，他還想利用這塊血玉做什麽，但是一定是不懷好意。還好她註意到了，沒有讓娃娃得手。緊接著慎鑒就下樓來半哄騙半威脅地把娃娃教訓了一頓，也是話裏有話。

說起來這也是一件掛心事，容音最後一次回忘慮閣時還特意尋找過血玉，最後也沒找到，不知是被岑鶴九藏起來了，還是被陸雪嫣他們搜刮走了。

只是現在夢境已破，容清河不蠢，不可能再被娃娃蒙混過關了。

“娃娃現在兇多吉少。”容音神色黯然地說。

劉卉宛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她真的……救不回來了麽？”

容音擡頭苦笑一下，聲音有點哽咽：“別說娃娃了，我沒保住小黑，也沒保住……阿碧。”

“你說什麽？阿碧也……”

容音任由她抓住自己的肩膀，想起碎掉的玉身，不說心如刀割，心裏卻總是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這麽多年來她和那老鬼沒少互相挖苦。小時候的記憶所剩不多，但每每見到阿碧，總沒有太壞的印象。他一直像一個貼心的管家，忠心耿耿地守護著岑氏，風裏雨裏頂一頭熠熠銀絲，卻也總不見像尋常人那樣腰背佝僂。

小時候容音和岑鶴九總天真地以為阿碧是神仙。後來發現，他不過是一只不會老去的筆中靈罷了。

也正因為如此，容音一直覺得阿碧是不會老的，哪怕有一天她和岑鶴九都死了，甚至他們的曾孫輩都死了，人世更疊，阿碧還依舊會是那個阿碧。所以眼看著阿碧“咯嘣”一下沒了，沖擊力還是太大了，讓人好幾天都緩不過來。

最重要的是，這事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跟岑鶴九開口。仨式靈一個不剩，這擱誰誰能忍啊。

“阿音你想什麽呢，這個時候出什麽神？”劉卉宛推了她好幾下，容音的眼神才重新聚焦到她身上。

容音慢慢整理思緒，“不對啊。雲深的人把你抓走了，怎麽會輕易把你放走？你是怎麽跑出來的？”

劉卉宛一驚一乍：“哇阿音！你不會懷疑我是叛徒吧！我跟你說，我在雲深見到鶴九哥了！他暫時沒事，但是如果再拖下去，有沒有事我就不知道了。”

容音聽見岑鶴九沒在半路上去世，已經覺得很欣慰了。他到了雲深，那就好辦，容音有籌碼去撈他。她擡了擡眼皮，“所以，你是怎麽逃出來的呢？”

劉卉宛眼神躲躲閃閃，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遍，就是不敢正眼看容音。

在容音虎視眈眈的威壓下，小姑娘頂不住壓力了才開口：“你……別這麽看著我。你還記得周朝麽？我就說他是毒哥你還不信，他真是毒哥！鶴九哥先去把雲深的水攪渾了，周朝就趁亂把我放出來了。娃娃說你肯定在山裏，她感覺到了你的氣，起初還給我帶了一段路，後來怕跑的太遠被他們頭頭發現，娃娃就又回去了。我一個人兩眼抓瞎跑出來，就在這裏找到你。”

誰知容音淡定無比，“我知道周朝就是你前情緣毒哥啊。”

劉卉宛嚇了一跳，“你知道？你當初不是勸我別瞎想嗎？”

“因為我那時就知道他們是一個人了。”容音擡手敲敲她的小腦瓜，“喵喵你真的不想想麽，你這個行蹤詭異的前情緣，為什麽偏偏要找你做情緣？”

“當然是因為我手法犀利人美聲甜還會說相聲！”見容音用鄙視的目光瞅著她，劉卉宛又自動慫化，“……你當我沒說。”

“我們兩個同城，當初這事就連我們兩個自己都不知道吧。但是恐怕，有些人早就把這些信息打探得清清楚楚。你這個前情緣之所以找上你，恐怕也是為了就近監視我。好巧不巧，他還是榆職大的學生，而我那段時間剛好在榆職大做公共課老師。一個榆職大學生的身份，既可以監視我，又可以隨時觀察你確保你是他的掌中雀，還能聽陸雪嫣的命令在校園內制造案件和混亂，又能跟其他眼線裏應外合，你說妙不妙？”

容音說完，劉卉宛已是一身冷汗，“他……他真有你說的那麽可怕？他真的一直都只是利用我？可是……”

“可是你還是對他念念不忘，我知道。”

容音撐著劍站起來，劉卉宛跟著爬起來，焦急地去扶她，“阿音，我絕對不會因為自己的小情緒害你的！我喜歡毒哥，可是我還分得清是非黑白，那些人要害你，我不會跟他們一起對你落井下石，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劉卉宛咬住嘴唇久久不出聲。容音低頭看去，見她眼中情緒眾多，一時紛紜如這山中霧。別說是她，就算換了容音自己，將心比心，她都不一定能繞得出來。

劉卉宛回想自己剛被抓到雲深的時候，初初被周朝撞見的局面。他顯然是知道這次行動的，可是他看她的眼神，一如那個校門口他救下自己的夜晚，不管是憐憫，還是出於對弱者的同情，劉卉宛已經不在乎那是什麽了。

她只要看到一點別的情緒，除了殺機以外的情緒。

也許在同情、憐憫之中，若她仔仔細細地去探究，還能探究到那麽百分之一的情意。

無數個她情緒不佳時電話裏的號啕大哭和他耐心的撫慰，在她走夜路獨自歸家遇到癡漢跟蹤時他電話裏語氣的焦急，生日時他裝作不經意送給她的驚喜……到最後因為他的長時間不在線他們頻繁的吵架，但每次吵完架後他默默的陪伴，再到後來他的電話怎麽打也打不通，幾年中回憶太多，一點一滴聚起來，加上她流過的眼淚，仿佛也有江河湖海那麽大。

這裏面若去掉利用，還剩多少真情？她好希望是全部。

趁亂將她放跑的時候，他還在惡狠狠地朝她吼著走啊，我是個惡人，你親眼看到了，我和他們一樣，都是手上沾著人命的惡徒，我無藥可救。

那麽，我也一樣無藥可救。劉卉宛再回過神時，眼前又是模糊一片。

“阿音，我和你一起回去。”她望著來時的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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