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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如夢令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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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太累了,睡一覺吧。”他柔聲說道。

容音的眼皮越來越沈,卻想竭力保持清醒,“睡一覺……然後不斷被你欺騙嗎?”

環住她的手臂明顯一僵,脫口而出的反問卻依舊波瀾不驚,“音音,你在說什麽?”

異物感從胸口刺入,他低頭,看容音手中一柄利刃刺穿他胸膛,絲毫猶豫也無。

再來一次,她依舊這樣毫不猶豫。甚至可以說,比上一次更堅決。

下一秒容音已經退至安全距離,眼中剛才還有的迷茫已然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清明笑意,“這種卑鄙下作的手段,也就只有你想得出來了。我就知道,慎鑒早就不是我們以為的慎鑒了。”

男人並不急著把刀拔.出來。這是由他掌控的夢境,沒有東西能在這裏傷得了他。夢境很真實,鮮紅的血順著傷口流出來,驚心怵目,但他感覺不到痛。

“是因為我了解你,你一定不肯坐下來和我好好說話。”他沈沈看她。沒想到她這麽快就能反應過來。

容音嗤聲發笑,“你知道就好。不過也不是沒可能啊,一個活人和一個死人,總是可以坐下來好好說話的。”

“你一定要這樣跟我說話麽?”

“我不是在跟你說話。”她揚著下巴,是輕蔑的語氣,“容清河,我是在向你下最後通牒,你明白麽?放我從這裏出去。”

“回雲深來吧。”他的語氣同樣不容置喙,如同一個高高在上的王者。

“我叫你放我出去。”容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捏著細細的刀柄將那鋒利器物緩慢抽出,欣賞著鮮艷液體被一並帶出時,唇角笑意胸有成竹,“音音,我勸你再好好想想,再做決定。沒關系,我給你時間。”

容音自知在夢境裏傷不了他分毫,最多只能洩憤而已,因此也沒打算耗太多力氣,“不放我是吧,好啊,我就跟你耗在這裏。我知道你想讓岑鶴九死,沒關系啊,我不在乎。可是他死了,那個秘密你永遠別想知道。”

他們早該想到的,容音體質特殊,岑鶴九又何嘗不是?把岑鶴九抓到手後不止是為了阻止他們合作,如果能對他加以支配,甚至動用邪術改造他的身體,那麽天然陰氣具足的岑鶴九就是完美的容器。

可是容音恰好就知道一個有關岑氏根基的天大秘密,知道這個秘密的活人,她確信現在就只有岑鶴九和她兩個人。

只要她咬死了不說,她就不信還換不回岑鶴九一條命。

男人胸前綻開一朵血花,他扯出一個陰郁的笑容,步步緊逼道:“讓周朝給我傳話的人果然是你。音音,你還和以前一樣聰明。”

容音朝他啐了一口:“無所謂聰明不聰明,我只是比你更不要命而已。”

她被逼退至墻角,濃烈的血腥味揮之不去,那個在噩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聲音縈繞著濃濃血腥響起,“說說吧,你什麽時候開始發現不對的?”

借用慎鑒的殼子潛伏在他們身邊,盡管這副殼子有的時候不太聽話……但並不妨礙他用種種手段讓他屈服,然後休養生息,韜光養晦。當年的意外對他打擊也幾乎致命,盡管他早有準備,過了這麽多年,他的能力仍然不抵當年的一半。

“不對有太多太多了,只是看發現的人願不願意將它們穿成線索。”容音擡起頭,對他怒目而視,“你一直霸占慎鑒的身體,前幾年所謂的‘病’,其實是慎鑒的本人格在進行反抗!如果我沒猜錯,這幾年你的病持續服藥才有所好轉,其實那根本就不是什麽進補藥物,而是你在服用一種會克制、蠶食,進而幫助你完全取代慎鑒的靈魂的藥物,對不對?”

這樣的一種藥物,來路必定亦不幹凈,制作過程容音一定更是不想知道的。

他微微訝異,“你連這個都知道。”

“看來我猜對了。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麽我會猜到?”容音暗自發笑,擡起胳膊露出大片黑色瘀痕,“你手下幹的好事。要不是受了這個傷,我還想不到你們現在越來越卑劣,已經從精神蠶食的手段入手了。

“所幸我當您手下學會了疑心重的毛病。”容音繼續冷笑說道,“你在忘慮閣時給我的藥,我一樣都沒有動過,你是不是很失望?”

他垂下眼皮,神色掩在陰影中晦暗不明,“音音,我說過的,我不會傷害你。”

容音聽他的話權當放屁,句句當做耳邊風吹過去。

除此以外,慎鑒還有過太多次的自我矛盾,時而對她的態度溫暖如春風,時而讓她不寒而栗,那時候她就想說,不知為何慎鑒總讓她想起容清河這個人,氣息陰郁又暴戾。可是她當時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這兩個人之間的關系。

慎鑒在她和岑鶴九都不知道的時候,一個人打著一場硬仗,但是又不敢明面上露出破綻,生怕被容清河的靈魂察覺什麽,直接將他連著容音、岑鶴九一起打入地獄。合適的身體容器可以再找,但是萬一行差踏錯,他們三人的命只有一條。

於是慎鑒采取了和他性格一樣敏感細致的辦法,在細節上總留下些讓人疑心的破綻,比如他好不容易弄來一株巨型魔芋,這種植物極其珍稀,十有八九是容清河打算用來制藥以壓制慎鑒本來的靈魂,結果慎鑒在自己短暫的清醒時刻,轉頭就給他拔了扔掉。

他能保持本有清醒的時候不多,能做出的反抗也不可能很明顯。惡魔在暗處虎視眈眈,他不得不軟弱,卻做出了最大程度的提醒。

在無數個岑鶴九不在的時刻,慎鑒都有意無意和容音針鋒相對,勸她離開岑鶴九,甚至是遠離璄州和榆州這幾個相鄰地區,最好遠離這個國家,找個地方隱居起來。容音一開始很火大,後來就不得不細細揣摩,慎鑒為什麽要一次次對她提起這件事。

她已經明確表達過自己的人生不會由別人決定,而慎鑒看起來亦不是那樣不識趣的人。

慎鑒最大的矛盾表現在他出現在鎖龍山的時候,容音至今都覺得鎖龍山是個有著奇怪引力的地方,它會使每個人在這裏暴露出本有的一面,或許是因為玉娘、慎鑒和這裏都有著深深的糾葛,但這些容音根本還沒有深挖到。

岑鶴九把自己灌醉的那晚,容音良心發現地去看了他一眼,擡腿要離開之前卻被慎鑒喊住了。容音回頭看著他的眼神,霎時間覺得他和白天的時候太不一樣。

她下意識覺得當時的慎鑒要給她傳達什麽信息,可是等著他說出口的話也不過一句稀松平常的玩笑。

但是那晚容音總不放心就這樣離開,她覺得慎鑒是需要一個人留下來,陪他聊一聊的。岑鶴九醉成死豬癱在太師椅上,顯然不會是那個陪聊的人。

於是容音當晚基於對岑鶴九的不滿,發出了種種不屑的牢騷,“什麽玩意兒,甩臉都甩到嘉峪關去了,還有小姑娘還巴巴地湊上來,愛情令人感動。”

慎鑒站在窗臺眺望遠山,話茬接得從善如流,“一個人面皮好看,不管他說什麽做什麽都有人喜歡。”

容音當晚心情奇差,說話有些口無遮攔,就開始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扯皮,“那不應該你更受歡迎嗎?”

他意想不到地挑挑眉,“現在的小姑娘,都喜歡我這個樣子的?”

“至少比岑鶴九靠譜。”

“那你喜歡嗎?”

“其實我挺喜歡你這型的。但我不喜歡你。”

“那你喜歡鶴九嗎?”

“我喜歡。他的錢。”

“音音,你就沒喜歡過誰嗎?”

“喜歡啊,我覺著阿碧挺好,長得好看,說話也溫柔。可惜人鬼殊途,天譴不是那麽好受的。”

“容音,你到底想要什麽?”聊著聊著,他就突然拋出一個有些沈重的問題。沈重得讓容音想逃避。

她亦眺望遠山,卻只能看見一片烏黑暗影,是個模糊的起伏,入了夜蒙上霧氣,甚至顯得這景色那麽不真實,像是假的。

“我想要什麽?當初是你們連誆帶騙把我弄過來的,我原本什麽也不想要。”

“你想要。你想報覆那些人,你想讓他們死。”他斬釘截鐵說道。

容音笑笑,“既然你都知道,又何必再問。”

“那你知道碰禁術會有什麽後果嗎?”

“我說過我要碰禁術了嗎?我就不能活得像個正常人嗎?禁術,一道天雷劈下來誇察一下人事不省了——想死,哪有那麽容易。我要一刀一刀地把他們的肉刮下來,我要讓他們知道什麽是滿清十大酷刑,什麽是淩遲,什麽是彈琵琶,什麽是五馬分屍。”

慎鑒聽了,突然回過頭,他的表情很痛苦,像是在拼命克制著什麽,他眼眶發紅,頭痛欲裂,“容音,放下仇恨,離開這個地方,遠離以前所有和你有瓜葛的人!我救不了鶴九……但我還能救你。”

容音當時被他嚇了一跳。為什麽救不了岑鶴九?當時容音也沒工夫去細細追究。

她也有自己想要追尋的。也許她失蹤十幾年的母親,就埋屍在這座山裏。她說什麽也不可能放棄——容音當時還以為,慎鑒說的只是讓她遠離鎖龍山。

但下一秒慎鑒卻又馬上恢覆了常態,如平時一般冷靜克制,盯著她的時候眼神出奇地讓她後背直冒冷氣。

後來容音找了個借口匆匆回房間了,因為害怕慎鑒會來阻止她,於是半夜就決定獨自進山。彼時她一心撲在父母的謎團上,並未好好揣摩過慎鑒的話。

後來發生了太多,她重新回過頭思索,才發覺不對。

“這麽多年我一直懷疑,自己當年到底有沒有成功將你殺死。”容音擡頭,對上眼前人平靜無波的眼神,“後來我想你的確是死了,但是像你這樣的人,臨死之前甚至毫無驚慌,我就想你一定會狡兔三窟,早就為這一天做了別的準備。現在看來,你的‘準備’就是慎鑒吧。”

只是她還不明白他這個準備到底是多早之前做的,是慎鑒小時候就開始了?但那時容清河還活著,可能只是用某種手段對幼年慎鑒加以控制,慎鑒仍舊在一定程度內有自己的自由。可是憑他的心思細膩,會不會想到以後一切有可能失控,對容音和岑鶴九造成不利,於是就將金鱗釵送給她,就是為了留下證據,對她加以提醒。

他彎腰下來,將容音圈在墻邊,“如果我說是呢?事到如今,我也不必解釋我和慎氏的關系了吧。”

容音眉眼彎彎地笑,明知道在夢裏他不會感覺到痛,還是發狠地摳著他的傷口,染一手鮮血淋漓,“那你,是時候將身體還給他了。”

容清河低聲笑起來,嗓音與當年如出一轍的優雅動聽,“在你來之前——確切地說是在我離開璄州的時候,你們的慎鑒,人格就已經被我吞噬殆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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