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還要進一步動作,容音卻不知怎麽排斥得很,她迅速反手推了一下,有些局促地勉強笑笑，“我想去樓下便利店買點東西,你今天不上班嗎？”

“今天沒排我的班，休息一天。你去買什麽？冰箱裏還有菜。”他把容音重新拉回來，“中午你隨便做點吃的就好,晚上帶你出去吃。”

容音心煩意亂地從他懷裏鉆出來,只想暫時逃避這種親密接觸，拿起果醬往廚房走，順手塞進冰箱又拿了兩顆土豆出來,“那也行。”

她笨拙地拿起刀先把土豆切對半，然後……然後應該怎麽下手來著？容音尷尬地撓撓頭,她之前是會做飯的嗎？好像是有人手把手教過她下鍋順序，但是還沒到動手切菜這個步驟。

是誰教她的呢？

容音試探著動手,但是土豆太不容易掌控,土豆在案板上滾開，刀鋒一偏就劃破了手指。十指連心的痛不是隨口說說的，這一下讓她叫了一聲,尖銳的痛感傳到腦中炸開火花，一瞬間閃過某些幻影。

男人聽見聲音後迅速推門進來,緊張地抓起她的手,“怎麽這麽不小心,傷口還有點深……看來我今天是註定休息不了了,我們去醫院……”

“就是劃了道口子，哪需要去醫院。”容音不自在地將手抽回，解了圍裙往外走，“我還是去便利店買點吃的吧，順便買點創口貼上來。”

“你今天狀態很不對，我陪你去……”

“不用了。”容音口氣很不好地拒絕道。話說出口，才發覺自己好像太暴躁了，回過頭的一瞬間又有些情不自禁的慌亂，她實在不知道自己這小心翼翼的情緒是哪來的。

但潛意識告訴她，她的未婚夫不喜歡她對他說出拒絕的話。

這個家裏的壓抑氣氛讓她一刻都不想多呆。

看見他眼裏的慍怒不過一眨眼就完美地壓了下去，容音更是失神——她如同目睹了一個人的消失，和另一個人的誕生。

“去吧。”男人沒有動怒，反而鼓勵地看著她，“我知道，你最近睡得不好，剛搬過來對周圍的環境也不熟悉，出去轉轉也好。”

“那我去了。”容音下了樓，小區裏環境很好，綠樹如蔭，連毒辣的太陽都幾乎全遮住了，但是容音卻並沒有隨著踏出家門而如釋重負。

那種心頭縈繞不去的壓迫感依然存在。

她出去買了點即食料理，手上的傷口差不多凝固了，容音也懶得再去買藥，就這樣磨磨蹭蹭往家走。結果走到樓下的時候竟然再一次迷茫了，她根本記不清自己家在哪個單元，徘徊了半天也沒想到辦法，又不好在樓下直接叫人，想要打個電話問問，這時候才想起從她起床開始，似乎就沒見過手機這個東西。

夢裏光怪陸離的場景也像游魂，驅逐不散地繞在身邊。

容音站在原地楞了好長時間，竟然久違地感到手足無措，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

就在這時，一個上了點年紀的阿姨從她身邊路過，見她站著發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中午日頭熱呢，小姑娘你站在外面幹什麽。”

“我……”容音正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自己根本就不記得家在哪了，會不會被當作腦子有病送進醫院。

但沒等她說話，阿姨已經拉著她的手進行了下一步動作，“過來點站陰涼裏呀，你不是對門的小姑娘嗎？你和你男朋友住在一起？”

容音沒告訴她自己壓根就不覺得熱，相反，她竟然覺得身上寒氣森森，“嗯……那是我未婚夫。”

“哎呀，那你們不是好事將近啦？恭喜哦。”阿姨真誠的祝福並沒有換來容音真誠的喜悅，她心裏如同梗著一塊大石頭，怎麽都不痛快。

可為什麽呢？她和慎鑒是自由戀愛的，婚事好不容易才定下來，他們心意相通。她不是應該高興嗎。

容音跟著阿姨進了單元門，低頭看見她手裏拿的一大把綠葉，特殊的氣味讓容音覺得異常熟悉，“阿姨，你拿的這是艾草嗎？”

“哎，你認識呀！現在的小年輕都不太認得這些東西啦，這不馬上就是端午了嗎，但是最近家裏一直不太平，我就弄了點艾葉回來。剛好，也分你們點，一會你就拿回家放著……”

“怎麽不太平了？”容音見她脖子上還帶著護身符，像是民間自己做的那種。

“沒事兒，就是最近睡覺老是鬼壓床。不過也有可能是我年紀大了，這睡眠確實不好了，去醫院呢，醫生就給我開了一堆藥，我喝了不見管用，這才想到這些老法子。”

容音直覺這事可能不尋常，“您家裏有沒有五帝錢啊，紅線串起來放枕邊試過嗎？”

“啊？五帝錢是什麽呀？”阿姨顯然第一次聽說這個，見容音頗為專業，就一連追問了好幾個問題。

容音隨便指點了一下，提出幾個比較實用的風水小要點，說完之後阿姨納悶道：“你好像還挺懂的，你是從哪裏知道這些的？”

這一下把容音也問住了。是啊，她怎麽對這些東西這麽了解？是從網上看來的嗎？還是她的職業……她職業是什麽來著？容音想了半天，竟然想不起來。

自從別人說她心理有問題以來，她就一直肄業在家休養，上一份工作是什麽，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以前好像做過代課老師，不過也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眼下她只好找了個令人信服的理由搪塞過去，“以前聽家裏老人說的。”她們一邊說話一邊坐電梯抵達自家樓層，容音一想到要回家就條件反射地抗拒，於是轉頭說道，“阿姨，不如我去你家仔細看看吧，萬一能幫上忙呢。”

對門阿姨人真的很好，不疑有他，很和善地點點頭道：“好啊，你們搬來以後還沒請你們來做客呢，你來熟悉熟悉也好。”

“謝謝。”容音跟著阿姨走進去，坐下喝了杯水的時間，身上冷得更厲害了。這個小區給她的感覺很不好。進了單元門後，整個樓層給她的感覺更加不好。

剛才吃那兩片面包跟沒吃似的，她現在餓得厲害，真不知道自己的消化能力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阿姨在廚房裏洗水果，容音冷得實在坐不住了，就站起來在客廳裏轉了轉。電視櫃上放著一張黑白照，那是一個長相普通的女孩子，看起來不過高中或者剛上大學的年紀，五官和廚房裏的阿姨有些相似。

只是容音怎麽看都覺得，照片裏的人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

她正想得入神，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你幹什麽呢？”

容音嚇得一激靈，回頭見是阿姨端著水果站在身後，容音笑了笑，“沒什麽，我看見這張照片，就覺得有點眼熟。”

容音這時才註意到，從剛才遇到這個阿姨開始，她的走路聲音一直都很輕，可以說是根本就沒有腳步聲。

年紀大的人行動變慢，走路一般都遲緩且腳步重。這個阿姨卻和別人相反。

此刻面容慈祥的阿姨歉意地笑笑：“嚇到你了吧。這是我女兒，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了。來，先坐下吃水果。”

容音跟著在沙發上坐下，看了看鮮紅欲滴的蘋果，卻突然沒有了胃口。她雙手扣在一起糾結地搓了幾下，問道：“您是說，您女兒去世了嗎？您平時……就一個人住？”

阿姨點點頭，“是啊，我一個人住。我女兒是前段時間在學校出的事，這件事最初對我的打擊很大，不過現在我已經想開了。反正我也這把老骨頭了，過不了多久就能和我女兒團聚了，我現在心裏憋悶了就去墓地找她說說話，我相信這段時日不會太難熬的。”

容音將水杯輕輕放下，“話也不能這麽說……您女兒肯定希望您好好活著。”

阿姨卻只是笑了笑，繼而說道：“這不，我前幾天又去給她掃墓——我見不得她墓上亂七八糟的，有落葉和灰塵都不行。我女兒生前愛幹凈，沒道理讓她一個人去了，卻連長眠的地方都是臟兮兮的。可是我上一次去，卻好像帶回了一些不幹凈的東西，從那天開始就小病不斷，睡覺也睡不好。人家都說身體差的時候容易惹上臟東西，我大概是真的身體不好了。”

容音其實能看出來，她嘴上說著已經想開了，但心裏肯定還是很痛惜女兒的死。有些人的情緒化不會表現在臉上，但是心裏的惆悵一天不去，心病就一直不會好，身體自然而然就差了下去。

生老病死本是人間常情。但容音不知緣何，心裏總對這件事太過在意。她一次又一次地看著死去女孩的照片沈思，這眉眼太過熟悉，她們一定在哪裏見過。

想到這裏，容音終於開口：“阿姨，冒昧問一下，您女兒生前是哪個學校的？”

“哦，她啊，就在……大學。”

容音看著阿姨的嘴動了動，可是中間的關鍵字卻像自動消音了，她一個字都沒聽清。

“什麽大學？”容音又問了一遍。

“……大學啊。”這次阿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這次還是沒聽清，容音迷茫了。到底是哪裏不對？她又問道：“阿姨，這是什麽市啊？”

“……”

不出所料，有關地名的字眼，容音一律聽不清。

她頓時焦急地站起來，到處轉悠著找報紙，終於在角落裏找到一張很久之前的舊報紙，容音急躁地翻了好幾頁，發現不知道怎麽回事，報紙上一切有關地點的字全是模糊的，根本看不清。

這到底怎麽回事？

阿姨見她臉色奇差，趕緊站起來道：“小姑娘，我看你好像身體很不舒服啊，我就說了我這家裏不幹凈，你還是拿了艾葉趕緊回家吧，好好休息一下。”

容音放下報紙，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回到家裏，連門是怎麽開的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靠在自家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張薄毯子，她的未婚夫就坐在旁邊陪著她，像哄一個小孩入睡那樣輕拍她的手臂。

她正偎在他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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