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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如夢令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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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大霧封路,容音幾次想要在來時路上做標記都不太成功,因為越往盆地中心走,能見度越是低到可怕,就算做了標記都看不見。

這些瘴氣沒有讓她感覺到攻擊性,反而像是寒冬裏一床舒適溫暖的天鵝絨被子,讓容音甚至就想在這裏原地睡下來。

你太累了。你需要睡一覺再行動。腦海裏有個聲音不斷嘮叨,容音拼了命保持清醒,羅盤不起作用,她是完全在靠感覺找路。

上次來的時候頭頂還有毒蛇盤成的枝蔓,現在也全都不見了。

走著走著,容音就被絆了一跤。她摸索著蹲下,發現絆她的東西是一截插在地上的樹枝,上面還綁著一截藍色劍穗,是剛才容音做過的記號。

她真的又繞回來了。容音挨著樹枝坐下休息,把穗子解下來重新綁回劍上,開始思量眼前局勢。不知道是陰氣純化導致的,還是對方知道了她要打過去,在故意拖延時間。如果再這樣走下去,她的體力恐怕很快就支撐不住了。到時候如果在這裏睡著,危險性不言而喻。

容音剛才爬山下山已經耗費不少體力,膝蓋和腳踝也隱隱作痛。手機也早就沒信號了,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現在已經是中午了,但是處在重重瘴氣中,完全看不到太陽在哪個方位,靠天象來定位置也行不通。

容音打開社交軟件隨便劃了幾下,本想看看在信號消失之前有沒有忽略重要留言,結果在她本來就沒幾個聯系人的列表裏,一眼就看到了慎鑒的對話框。

那些聊天記錄她一直沒刪。

只是記錄可以留,人心可是說變就變。

容音嘲諷地打開歷史記錄,像是自我報覆般地將那些對話一條一條看過去,噓寒問暖和假意關懷都成了笑話,那些都是羞恥的勳章,是為了給她長這個教訓。

看到她第一次來燕丘之前,還未離開榆州時慎鑒發給她的消息,當初名為“亭晚”的用戶在桐蔭上發出的訂單圖跳到眼前。是那時候慎鑒拍給她看的。

這張舊圖像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容音心裏激起層層漣漪。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漣漪非但沒有散去,反而還一石激起千層浪,最後變成巨大的水花。

圖片上的接單時間是上午十點多。

容音試著點開圖片看得更清楚些,可是因為沒有保存,圖片已經自動失效了。容音盯著黑屏上裂開的圖片效果沈默了幾秒後,緩慢擡頭,腦海裏已經有一環接一環的關節連了起來。

如果她根本沒有記錯,當初這個訂單她是真的沒有接呢?

那天她趕著去醫院,是盯著時間離開忘慮閣的。以前在雲深習慣於用最短的時間做最有效率的事,她總是下意識地掐算時間,所以那場醫院中的事故,她為了追上那邪道士的鬼魂,並沒有聽從岑鶴九的命令。

她是上午十點之前離開忘慮閣,但是慎鑒發給她的圖片上,接單的時間顯示十點零二分。前後不過相差幾分鐘,那麽這個單子是誰接的呢?

說起來慎鑒在忘慮閣潛伏這麽久,孤軍奮戰不容易,難道就沒有過露餡的時候?那麽他一旦有事外出,忘慮閣的信息不是就失去掌控了嗎?

容音很快得出她一直都忽視了的結論——店裏早就有內奸。

劍柄被緊握,硌得手心發痛。像沙子硌了腳,白墻上掛了劃痕。可她向來是眼裏不揉沙子的人,如果有,那就除掉。

容音渾身發冷地一個個分析過去,內奸是誰?十有八九是店裏的式靈。魂體未成形的古物有很多,但是能靈活到肆意操縱桐蔭改訂單的,就逃不出平日相處的那幾個。

阿碧,顏如玉,娃娃,小黑。

阿碧對岑氏死心塌地,容音從感情上信任他,退一步說阿碧那天也不在店裏,暫時可以排除。剩下的三個式靈容音覺得都有可能,小黑本身是個邪門的角色,本身就是岑鶴九自己的非酋力量太強大生出的濁氣;顏如玉對慎鑒一直關懷有加,這次慎鑒消失後她更是跟著失蹤,阿碧稱她叛變,所以嫌疑更大;至於娃娃,來歷是最不明的一個,當初她是被岑鶴九半路撿回來的,可是在忘慮閣也是團寵一樣的地位……

小黑死了,會是雲深的人有意滅口嗎?

娃娃當日和劉卉宛一起失蹤,到底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

還是說其實內奸根本不止一個,也許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店裏的式靈除了阿碧,其他全是慎鑒的眼線?

容音推演了一番,基本得出了一個答案。但究竟她猜的對不對,還有待後續驗證。

休息得差不多了,她便準備繼續找出路。誰知在她剛才想事情的時候,瘴氣竟然不知不覺變得更濃了,容音站起來,發覺天色已然變暗,不知是外面陰天了還是瘴氣更渾濁了,連遠處的樹影都變得黑黢黢的,如同張牙舞爪的鬼影,看得人心裏發慌。

被迷霧緊緊包裹的容音擡起頭,向上望去的時候竟然生出一種錯覺,仿佛她現在是浸在水底,天上的陽光離她是那樣遙遠,冰冷的河水讓她的力氣抽絲剝繭般離開身體,呼吸也在慢慢變得艱困,她伸出手想努力地向上抓住些什麽,但是緊接著容音就感覺一陣暈眩,一頭栽倒在地上。

容音醒過來的時候,窗外陽光大好,墻上的掛鐘指向上午十點零二分。

她捂著隱隱作痛的頭坐起來,發現自己正在一個風格非常簡約的房間裏,白色的墻上沒有任何裝飾,家具清一色黑白,床單是同樣素凈的色系。看著很清爽,但是沒什麽家的溫度,更像是井井有條的辦公場所。

這裝潢不是她的風格。

但是這裏的確是她的家。

容音坐在床上,盯著窗臺上的一排綠植發了一會楞,才從剛才那個如積雨雲一般沈甸甸的夢裏清醒過來。

地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雙亞麻拖鞋,床頭的玻璃水杯裏有一半沒喝完的水,水杯旁是她每晚睡前必喝的安眠藥。

容音的思路稍微遲鈍了一下,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昨晚她還剩了一半水在杯子裏嗎?記不清了。至於整齊擺放的拖鞋,肯定是她那個有嚴重潔癖和強迫癥的未婚夫擺的。

不知怎的,這樣的井然有序竟然讓容音感覺異常難受,她渾身上下都憋著一股極其不舒服的勁兒,每一根頭發都想和這種本應習以為常的秩序唱反調。

她有些惱火地將拖鞋一腳踢得遠遠的,光腳踩在木質地板上,輕手輕腳打開門走出去,沒發出一點聲響。

肚子有點餓了,她現在想找東西吃。

冰箱裏的冷氣撲面而來,在日漸上漲的溫度中,這股冷氣非但沒使她貪戀,反而讓她瑟縮了一下。好冷。可是看看外面的大太陽,溫度明明還蠻高的。

冰箱裏的蔬菜擺放也十分規整,冰箱門上放著一瓶花生醬,是她愛吃的牌子,還沒開封。

容音就拿出一袋切片打算先填填肚子,奈何花生醬的瓶子實在不給面子,她試了幾次,手心裏全是冷汗,打滑打得擰不開蓋子。

她一眼看到餐桌上小巧的水果刀,便用來小心翼翼地撬蓋子,在聽到“噗”的一聲漏氣聲之後,隨意地將水果刀柄咬在嘴裏,重新換了用手去擰。

終於開了。她都快餓死了。

還沒來得及把花生醬湊到鼻子底下聞聞味道醇不醇,忽然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身後抱住她,容音猛地回頭,嘴裏咬著的小刀就貼著那人的喉嚨劃過去。

所幸他非常敏捷地避開了,嗅到危險氣息的男人連狹長如翼的眼睛都瞇了起來,眼底藏著黑沈沈的深淵。

容音後怕地放下水果刀,“你搞什麽,不聲不響湊過來。有沒有傷到?”

薄薄的唇彎起來像風卷煙霧一樣迷人,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她,“沒有。你怎麽這個時候吃東西?”

容音見他沒事,重新回過身去專心抹面包,“我餓了。”

熨帖的溫度重新緊覆著後背靠上來,卻將她灼得有點不自在,身後的人將下巴擱在她頸側,“昨晚睡得怎麽樣?你每次都睡不安穩,我就想放幾盆安神助眠的植物會不會好一點。”

容音回想了一下短短一晚就做了那麽長,而且亂七八糟的一個夢,心情也不怎麽好,“你是醫生,有沒有用你說了算。”

身後的人聽出她不太愉悅,主動好脾氣地認錯道:“還生我氣呢,不是跟你道歉了麽?以後我們不去了,好不好?”

容音咬一口面包,濃郁的花生醬香味彌漫開來,她反倒楞了一下,“生什麽氣?”

身後的人也有點懵,“你不是不喜歡上次那個心理醫生嗎?下次我們換一個。”

容音這才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麽回事來著。就是現在想起來,好像有點模糊了,“阿鑒,我沒病,我不想再去看心理醫生了。”

男人溫聲細語地哄著她,“好,那就聽你的,以後我沒手術的時候就多陪你出去走走,我們不看心理醫生了。”

“嗯。”

男人見她吃得心不在焉,輕松往前一探就叼走了剩下的半個面包,對上容音因為沒吃飽而氣鼓鼓的眼神,不由笑道:“你今天怎麽心事重重的,都不見你笑一個。”

容音再一次楞住,微微皺眉道:“我……昨晚好像做了一個特別長,特別長的夢。”

“特別長,有多長?什麽樣的夢?”

“就是……特別特別長,好像我在夢裏過完了一輩子。夢裏你想害我。”容音猶豫地說出最後一句,心神不定地擡眼看他。近在咫尺的臉熟悉又陌生,“阿鑒,你的眼鏡呢?”

男人奇怪地回看她一眼,“我視力好得很,什麽時候帶過眼鏡?”

見容音還在發楞,男人擡手摸了摸她的頭,溫聲說道:“音音,我永遠不會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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