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憶少年27

關燈
容音前些年受過非人的訓練,被灌輸的觀念一定是“式神工具論”,只要自己得利,式神什麽的根本無所謂。就算是在正派裏,岑鶴九所見持這種觀點的人也不少。

章靈犀一瞬間露出驚恐的表情,“那……你想要我做什麽?”

“如果我要你去對付倪依雲呢?”容音壞心地歪著頭反問。

章靈犀激動地大吼:“那不是直接讓我去死嗎?我要有能力對付她,還用煞費苦心地來試探你們?”

路過的人紛紛側目,還有一個護士來提醒她不要在醫院裏吵鬧。

岑鶴九終於繃不住了,喊章靈犀進來說話,他主要是嫌丟人。

她站在容音的病床前,看著容音包得像個粽子的手臂,有些不知所措。

容音氣定神閑,“你一直指控倪依雲有問題,可是這些都是你單方面陳述,說到底我們從沒有試探過你,也全程沒有參與過倪依雲的事件,憑什麽要相信你?”

“人都會優先看到對自己有利的方面。”章靈犀立刻開口,“很正常,站在我的角度我會選擇先試探你們的底細,但是對於你們來說我是不值得相信的。所以我今天就是來告訴你們原委,你們聽完後再選擇相不相信我。”

沒給岑鶴九和容音質疑的時間,章靈犀便開始敘述她的所見所聞。

“那時還是冬天,天黑得很早,外面又冷,所以下午的課程一結束後教學樓附近就幾乎沒有人。我是醫學生,常常在實驗室留到很晚,哦對了,我沒有朋友,所以長年獨來獨往。

“有一天晚上我從實驗室出來,照例經過蓮池往宿舍走去。蓮池附近的燈光很暗,只能照亮小木橋的路,除此以外都是一片黑暗。但是我從橋上路過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岑鶴九抓住關鍵點打斷她,問道:“你怎麽感覺到的?你那些三腳貓功夫,是家族傳承還是另有師承?”

“我正要說,你別打斷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從小我就和別人不一樣,跟小朋友玩的時候我會突然看見角落裏站著一個人,那些人往往都很奇怪,氣場和神情都和正常人不一樣,很恐怖。小時候膽子小,就會哭著指給別人看,可是我漸漸發現,那些東西除了我,沒人能看得到。於是從此也沒有人願意和我做朋友了。可能也是受那些東西的負能量影響,我的性格也越來越陰郁,長時間的獨處使得我不擅長與人交流,於是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病逝,父親一家人把我母親的家族視為不詳,而且我奶奶他們都很討厭我,我父親很快再娶。但是我還有個舅舅,我媽去世後,我舅舅覺得不能繼續讓我在父親那邊受委屈,就和舅媽主動擔起了撫養我的責任,從那以後我就改了母姓,也就是我舅舅的姓氏。

“回到章家後,很奇怪的是我會產生一種極強的歸屬感,這是連‘父親’這樣一種身份都不能給予我的歸屬感。章家在鄉村小鎮裏,我舅舅是鎮上的仵作,舊時仵作是指幫著官府驗屍的人,但是後來有了法醫化驗的正規處理途徑,現在的仵作其實就只是負責收斂屍體。這樣的場合一般舅舅都是不讓我去的,可是我一身反骨,大人不讓我去的地方我就非要去看看,有一次我悄悄跟在舅舅後面去了殯葬的地方。

“他和上一個人交班,那個叔叔出來正好看到我,就跟我舅舅說怎麽把小孩子帶來了。我舅舅回頭一看到我就勃然大怒,非要把我送回家去,我抱著門框不撒手,拼命伸長脖子往裏看,這一看,就看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坐在最裏面,對著我笑。

“我舅舅看見我的眼神不對,就問我在看什麽。我一五一十地說了,最後告訴他,那個姐姐身上怨氣很重,如果我舅舅今晚留在這裏,恐怕會出事。我舅舅很驚訝,他看我的眼神裏除了驚訝,還有痛苦,好像他在通過我看另一個人。後來我才知道,我的靈覺很強,和我媽媽如出一轍。而當年我媽媽之所以那麽年輕就死掉,也是因為章家祖上做的孽,為了讓我能夠平安地活下去,她選擇了一個人承擔所有的業負。這當然很難做到,天道好輪回,不是誰想承負就能承負的。但是我媽媽就是那麽一個天賦很強的人,她做到了。

“我媽媽犧牲自己換來的結果,我舅舅當然不想再讓我步她的後塵,所以說什麽也不肯讓我學習正統道法。不過我這樣招搖過市實在太危險,於是他只肯教我一些能保護自己的小伎倆,這也是他做仵作時用來保護自己的招數。我就是那個時候認識小夜的,小夜是一面鏡子中誕生出的靈,靈力很微弱,但是只要我不惹事,保護我還是足夠的。因為我自己盡量避免和那些東西有過多接觸,所以平時只要裝作對它們視而不見,基本上和常人也沒有區別。

“可是那天晚上我走在本該是寧靜的校園裏,卻感覺到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那一瞬間的感覺就好像是我在雪地裏裸奔,這時又有一盆冷雨從天而降。如果非要比較,那也只有我第一次去舅舅工作的地方,看見那個紅衣女人時的感覺可以比擬了。於是當時我就立刻意識到,蓮池中潛藏著什麽東西,而且怨氣大得非常物能比。

“當時小夜不在我身邊,我本該戰戰兢兢走過去裝作無事發生的,可是我一方面又意識到,如果是意志力薄弱一點,或者是身體差一點陽氣薄弱的人經過,很可能會中招。水鬼捉替身的故事我們每一個人都聽過,如果不做點什麽,很可能明天就會看見學生溺死的新聞,那我不就等於是幫兇嗎?

“我雖然很害怕,還是發著抖向橋邊走去,我那時很希望能有人經過,可是偏偏十一點多了,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寒冬臘月裏水面早已結了冰,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冰面上照去,一低頭,先是看見腳下的位置有一片黑色的海藻封在冰層裏,好像怨氣就是來自這個地方。我繼續往下看去,視線撞上一張蒼白脬腫的臉,原來那不是什麽海藻,那是女性的頭發。冰層下面的人用一片漆黑的眼睛和我對視,我猛地心悸,嚇得手電光線一晃,看見她對我笑了。

“我當時就捂住嘴,卻還是忍不住尖叫出聲,那種恐懼和以往我看見鬼物的感覺根本不一樣——就好像她直接深入了我的內心,一擊斃命地抓住了我最脆弱的點。一瞬間我頭暈惡心得厲害,我跪在橋上扶著欄桿嘔吐起來,再朝下看的時候卻發現剛才的鬼影已經不見了,怨氣也隨之消失,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錯覺。

#VALUE!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宿舍,室友照常說說笑笑,只有我一個人深埋在恐懼中,渾渾噩噩。就這樣過了一夜,我幾乎整晚都在做噩夢,每一次驚醒都感覺天花板上有個人在盯著我,後來我不敢再睡,就開著燈等天亮。太陽從地平線一升起來,我膽子就壯了些,洗漱完就立刻向蓮池奔去。附近的學生結伴去上課,蓮池裏也很平靜,根本沒有什麽怨氣等著把人拉下去。我松了一口氣,認為昨晚的一切真的是一場噩夢而已,就在我想要去食堂吃飯的時候,一轉身撞上一個女生。我擡頭一看,頓時嚇得話都說不出——就是她,我晚上在蓮池裏看到的那張臉就是她!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對我笑了笑,那個笑和昨晚的一模一樣!可是她卻活生生站在我面前,還和同學有說有笑地走遠了。”

容音聽她一口氣說完,像是終於能對人傾訴一般,連表情都輕松了很多,不由說道:“那個女生就是倪依雲?”

“沒錯!我當時沒敢問,後來經過打聽,知道她叫倪依雲。”章靈犀激動地站起來,“一開始我還問她的同學,倪依雲最近有沒有出過什麽意外,可是大家紛紛都說倪依雲好好的,到後來反而變成我是那個想要詛咒她出意外的人,於是我就徹底變成了大家口中的怪人,更加沒有人願意相信我的話……”

容音玩著自己的手指頭,“窺探到這麽不一般的秘密,還把自己放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太不明智了。如果我是倪依雲,看著對手不費吹灰之力地讓自己陷入僵局,高興都來不及。”

章靈犀後悔無比地垂下眼簾,悔不當初地說道:“我現在知道自己多蠢了,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所以我現在只能向你們尋求幫助,本想試探一下你們是否有真本事,可是看來我們三個都被她盯上了,昨晚她已經對小夜出手,想要借刀殺人。”

容音似乎明白了對方的意圖,“怪不得昨晚的邪物不怕我的血,小夜是和你簽了契約的式靈,為了保護式靈能夠在天師身邊正常工作,它們的靈外會另外產生一層‘氣’。假如倪依雲有能力附於式靈身體重來攻擊我,那層氣無疑就成了邪物的保護殼。”

這就是為什麽岑鶴九辦法事的時候,阿碧和小黑、娃娃他們能夠安然無恙,不會被一起超度。可是容音此前從來沒有聽說過式靈還能被附身,也許真的有門路,但是很難,超乎想象的難。

這種術法背後究竟是什麽人,能夠做到這種非常人能想象的程度?

不過二人並沒有打算就這樣相信章靈犀所言,容音和岑鶴九對視了一眼,似乎在交流什麽信息。

章靈犀捕捉到他們的這絲異常,不安地絞著衣角,“還有,我昨天真的不知道倪依雲會參與活動,之前他們說好的明明是音樂學院的人去演出,不知道為什麽倪依雲就去了……反正我能說的都說了,你們想說什麽?”

幸好那個“音樂學院的人”老老實實待在家裏,否則假如真的是倪依雲不懷好意,恐怕也會先解決掉“音樂學院的人”,然後自己上場。

容音低頭看一眼手機,屏幕顯示她和劉卉宛在微信裏對話——

喵爸爸:“鶴九哥讓我打聽的事我已經問到了,你們現在怎麽樣,你的傷要不要緊?”

歲歲弦音:“沒有大礙,好好上課。這件事一會等你下課,我再打電話問你。”

容音又等了幾分鐘,估計劉卉宛那邊差不多下課了,才將電話撥過去。

她開了免提,話筒中傳出跳脫的聲音:“餵,阿音音你在哪裏住院啊,我今晚沒課,一會去看看孤苦伶仃的你哇!”

容音毫不領情地打斷了她,“說正事,你問的事情怎麽樣?”

“哦……就是昨晚的活動十點鐘不到就結束了哇,我就說,之前的策劃案我都看過,不可能搞到半夜的。十一點的時候他們就基本收拾好東西撤了,不過戲臺不太好搬,是今天白天才找人過去弄走的。”

容音挑挑眉,“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可能十一點的時候我們還看見有人在臺上唱戲是吧?”

“那當然不可能,昨天替我的演員叫倪依雲,文學院的。她室友我認識,昨晚十點活動結束她們就一起出去吃夜宵了。”

容音掛了電話,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盯著章靈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