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樣？我不在乎。”容音無所謂地聳聳肩。

面前的淤泥中,大朵大朵的金蓮拼命綻放,光華耀目。

興奮到滿面紅光的學生們魚貫而過,一邊拿著手裏的游戲劇情一邊尋找線索,岑鶴九和容音交談的聲音被他們蓋過去。

他們開始津津有味地聽學生們嚴肅交談,說得和真的一樣。

“七月十五，那麽多學生經過這座木橋，就算有鬼祟作怪，為什麽偏偏纏上她一個人？”一個女生盯住其中一朵蓮花,像要從裏面看出真相。

同伴聳聳肩，覺得她問了個廢話，“身體弱,又恰好碰上某個時刻鬼物的能量最強盛,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咯。”

“你忘了一件事。天時、地利、人和,這樣三位一體的時刻其實很多，但並不是每個人在合適的時刻都能撞大運。同理,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這樣的時刻也很多，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會被鬼纏上,因為其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因果。”

嗬,說得頭頭是道,看來是在書攤上翻過幾本風水寶典的。

同伴嚇得吐了吐舌頭,“好可怕,會不會被水鬼抓替身哇？要不我們還是回去吧。”

“瞧你那點出息……”

兩人大致聽了聽,很快明白游戲的主題是尋找“失足少女”的靈魂——故事設定中，在七月十五的晚上有一個女生掉進了蓮池，鬧出一系列靈異事件，參與者需要闖過種種關卡，最後成功找到少女靈魂的人可以拿到小禮品。

關卡也並不難，玩家來得快散得也快，倒是岑鶴九隨著人流減少而松了口氣，“這都什麽腦洞故事，虧他們想得出來，聽著就像劉卉宛想的劇本，神神叨叨的。”

容音沈吟，“嗯……這事我得給她作證，確實和她沒關系。”

她的眸子裏映著水光瀲灩，天邊掠過夏鳥驚飛的影子。

岑鶴九突然覺得，這樣的時刻好像也挺美好的。雖然她別扭、專斷、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生人勿進，像一個長滿刺的刺猬，而且每一根刺上都戳著一張寫著“滾”的便利貼。便利貼還必須是暗色調的。

可是當把她揪出來暴露在陽光下的時候，岑鶴九才猛然發現，黑曜石在陽光下也會反光，而且比起純粹的鉆石，反射出的光芒更低調迷人。

“別這樣看著我。”容音伸手捏在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上，扭向一邊，“會讓我忍不住想在公共場合打你。”

岑鶴九不但沒生氣，反而樂了，“那你為什麽不動手？”

反正也被她打習慣了，不差這一次。

容音張了張嘴，突然看見岑鶴九神色一凜。

她心頭警鈴大作，“怎麽了？”

“有鬼氣。”岑鶴九說著往岸邊走去，容音本想跟上，卻被一個女學生攔住了去路。

女學生懵懵懂懂，扶著眼鏡問容音：“小姐姐，你有沒有註意‘少女鬼魂’在哪裏？時間就要到了，我就差最後一關……”

“我沒見。”容音簡單回答。

女生一聲哀嚎：“不是吧，真的要前功盡棄？”

容音見岑鶴九已經顧不上她了，尋著那縷微弱氣息看過去，依稀看見了章靈犀瘦削的背影。

是她？容音心中生疑，難道章靈犀真給他們設了個陷阱？容音總覺哪裏不對。

她想要跟上去看看，奈何女學生就是不讓她走，“你真的沒有看到嗎？鬼魂是工作人員假扮的，應該挺明顯的……”

挺明顯的你自己都找不到，還來問我？容音翻著白眼，想著自己好歹在這學校裏“為人師表”過，好不容易沒罵出聲，“同學，我真的沒看到，我沒參與今晚的游戲。”想到剛才波動的一縷鬼氣，容音還是好言相勸，“今晚不太平，你要是玩完游戲還是早點回宿舍吧。”

誰知女生居然眼前一亮，“什麽不太平？這是不是新的游戲環節？你不會就是那個女鬼吧？”

是你個大頭鬼。

容音不想再和她廢話，直接甩開女生的手掉頭就走，走出去十米都不到，身後突然傳來重物落水的聲音。伴隨著一聲短促的尖叫，很快淹沒在蓮池裏。

剛才站在橋上的女生已經不見了。

人群此刻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工作人員活動在遠處影影綽綽的地方，青衣仿佛不知疲倦，唱完一曲又一曲，音調淒婉向長空。

剛才那一聲落水的動靜完全沒有引起別人的註意。

“餵！你還好嗎？”容音掉頭回去趴在欄桿上喊了兩聲，水塘裏靜悄悄的，連掙紮和氣泡都沒有。戲臺上盛裝的女孩冷眼旁觀，拉長的眼線修出三分桀驁與三分不屑，剩下的四分，了無人情。

岑鶴九追著章靈犀的白色衣角，在校園裏的小樹林裏頭繞了大半圈，最後鬼氣越追越淡，岑鶴九懷著重重疑慮，突然一拍腦袋，明白過來自己可能是被算計了。

章靈犀的體力他早有領教，意識到在對方熟悉的地形中拼體力完全不現實，岑鶴九不緊不慢地從兜裏取出一截蠟燭，蹲在原地點燃，然後以蠟燭為圓心畫了一個圖形。

泥土上溝壑起伏，蠟油滴落，章靈犀見身後沒有了動靜，回頭看見驚悚一幕——那個面容清俊的男人臉上映著火光，在幽黑一片的小樹林中念念有詞，似乎在和什麽東西對話。

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半透明的影子。

靠。解鎖路人視角真他麽恐怖。章靈犀察覺不妙，也不準備引開岑鶴九了，而是扭頭就往大路上跑。但是她跑了五分鐘後，卻再次回到了剛才的地方。

她心跳如擂地擡起頭，看見那截蠟燭仍舊在岑鶴九面前燃燒，他站在黑暗和光影的交界，如同從地獄裏走出來的修羅。

“你幹了什麽？”女孩顫聲問道。

岑鶴九不慌不忙地走過來，“這話不是應該我問你嗎？”

“鬼打墻，也能人為做到？”章靈犀不敢相信地質問。原來這些人不是沒有本事，而只是不屑於在常人面前暴露底細。看來她的計劃還是成功的。

岑鶴九不回答她的問題，步步緊逼道：“你先回答我，把我引來這裏到底想幹什麽？”

章靈犀冷笑：“你有時間擔心我，不如先擔心一下你女朋友吧。”

岑鶴九比她有信心，能讓容音吃虧的人，世上少有。

章靈犀見他不信，於是對蓮池方向擡擡下巴，“不信你看，橋上已經沒有人了。”

岑鶴九猛地回頭，果然見橋上空空如也，做活動的收了攤子，只剩一排熒紅的小燈籠光線微弱。他的思緒一下子被帶回容音幼年那場落水事故中，正在分神的時候，面前的章靈犀卻突然五官扭曲，倏地化作一道黑煙往蓮池竄去。

“糟了。”岑鶴九再次意識到他被誆了，剛才和他對話的根本就不是章靈犀！看來這個女生也是懂道法的，之前是他和容音看走眼了！

那容音又去哪了？難不成去追真正的章靈犀了？

岑鶴九來不及多想，收了法器快步往蓮池去，這回越往蓮池走鬼氣越重，最後那混濁的氣息在黝黑的池水中聚作一團，在他眼裏，池水仿佛忘川河水一般散發著腐臭難忍的味道。

他集中靈覺在水面上，很快探測到一點鬼氣濃重的區域，岑鶴九人都懶得下水，直接啪一道符扔過去，浪花驚起數米高，他的陰氣見縫插針地和水中鬼氣融合到一起，然後迅速如天羅地網般從外部將其包圍，裹挾著激起陣陣漣漪。

水中有什麽東西在上下浮動，岑鶴九信心滿滿地蹲在池邊冷聲嘲諷，“玩兒得挺痛快啊，怎麽著，一不小心玩兒脫了？”

水裏的東西沈默了一會兒，卻傳來熟悉聲音：“痛快個屁，拉我上去！”

估計對方玩的是真痛快，到了她這兒就只有痛沒有快了。

岑鶴九登時就楞了，“容音？怎麽是你？”

容音那叫一個氣不打一處來，翻了個驚天大白眼，凍得發青冰涼的手伸上去，牙齒都在打著顫，“先拉我上去。”

這都怎麽回事啊？岑鶴九現在懵圈得厲害，卻也來不及過問更多，剛搭上容音的手，忽然一陣巨大的拉力將他往前帶去！

“拉緊我！到底怎麽回事？什麽東西在你後面？”岑鶴九反應很快地一只手圈緊岸邊圍欄，但是仍不能擺脫那詭異的拉力。容音此刻就像魚餌，掛住了一條極有力量極狡猾的魚。

容音的腳踝被什麽東西死命纏住，她浮浮沈沈地嗆了兩口水，“我不知道！我剛才下來救人，但是沒找到人……”

她跟著那個女生跳下來，結果游了一圈都沒看見人，好像她憑空消失了。結果剛要游上去的時候，岑鶴九就出現了。

現在是什麽情況？總不至於是那個女生突然又出現了吧？但是不可能，容音在水裏找了少說十分鐘，期間水面一片平靜，不可能有人閉氣十分鐘的！那現在拽住她腳踝的是什麽？

遠處戲臺上已經清掃一空，連燈光都收了。戲腔還回蕩在耳邊，仿佛一直未曾斷過。

容音眼神冰冷，“唱戲的人呢？”

岑鶴九咬著牙，“什麽時候了你還問這些？剛才人就走了！”

她明明一分鐘前還聽見有人在唱戲。

“不管了，你放開我。”容音見岑鶴九漸漸脫力，心想幹脆在水裏決一勝負，是人是鬼揪出來就好說了。

岑鶴九堅持不放手，“別想了，你先上來再說。”

容音沒辦法，只得用力朝身後蹬了蹬，可人在水裏飄著根本使不上勁，就在她想強行掙脫岑鶴九的時候，水面突然有了波動。

岑鶴九俯視下去，看見幽黑的水面上慢慢浮現出了一張慘白的臉，那張臉濃妝艷抹，畫著唱戲的扮相，吊梢眼配上她嘴角凝固的那抹詭異笑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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