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通！”

岑鶴九一頭紮進水裏,借著把容音推出去的力,一腳蹬在那張驚悚的臉上,只聽一聲慘叫劃破夜空,水面上卷起黑煙陣陣,那東西很快彌形不見。

“你快上去！”岑鶴九在冰涼的水中劃動雙臂，一回頭卻發現容音已經不見了。巨大的不安感頓時將他淹沒。

“人呢？”岑鶴九嘟噥了一句，憋著氣紮進水底，錯綜覆雜的蓮根很容易遮擋視線,透過罅隙他捕捉到一抹不尋常的妖異氣息，撲面而來的還有被鮮血染紅的水。

燈籠的光線弱弱地照在水面上，此刻的場景像極了靈異故事中的血案現場。

看見了。

容音已經和那東西糾纏到蓮池的另一頭,不知道短短時間內發生了什麽,容音手臂上的傷口再次劃開了,一股濃烈的惡氣從那傷口中溢出，容音咬著牙,表情又堅毅又痛苦。

“容音！”岑鶴九趁著換氣的工夫，也不管容音能不能聽見，震耳欲聾地吼了一嗓子想要阻止她。

浮動的水聲在耳邊發出悶響,水壓使得岑鶴九聽不清容音那邊發生了什麽。這水不幹凈,也很難睜眼,岑鶴九每一次想要睜開眼睛,很快都會在劇痛下被迫再把眼睛閉上。

他游到容音身邊,看見她手臂上的傷口像皮下充氣般鼓起一個包,那股黑色的氣此刻變得細長,正在往她傷口裏鉆。容音死死揪住它的“尾巴”，劇痛使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傷口還在繼續被撕裂。

岑鶴九撥開眼前血水，抓住容音的胳膊讓她浮出水面，容音大口呼吸，聲音有氣無力，“幫我……這東西會蠶食我的陽氣，不能……讓它進去……”

“再撐一撐。”岑鶴九咬牙切齒地往容音胳膊上傳自己的陰氣，卻發現那東西為了躲避他的追捕，更加迅速有力地往傷口裏鉆去。

透過它半透明的軀體，岑鶴九明明白白看著容音的傷口又被撐裂一點。

容音的嘴唇被自己咬破，頭上流下的分不清是水還是冷汗。

“草。”岑鶴九罵道。

看來用蠻力逼它就範是不可能了，陰氣都尚且如此效果，讓容音調動陽氣去攻擊它，估計更加會適得其反，這東西是打算魚死網破的，被逼得緊了就不顧一切地順著傷口跑進去，到時候容音是會被蠶食還是被控制，她和岑鶴九說了可就不算了。

萬般無奈之下岑鶴九只能想出下下策，“能不能撐到回忘慮閣？對付這些東西小黑拿手……”

話沒說完容音便頻頻搖頭，極其虛弱地說：“撐不到了，你走吧，否則我若被這東西控制，到時候……恐怕難以收場。”

這東西怪哉，知道從外界難以入侵她的軀體和精神，就另辟蹊徑對她下手，它的氣息仿佛和她傷口上那片陰黑的顏色可以融合，入侵她的皮膚就像水乳相融一般容易，容音為了自保，情急之下毫不猶豫地選擇劃開皮膚揪住它。

可讓容音想不通的是，這玩意明明是邪物，卻不怕她的陽血，讓容音的計劃有一半落了空。而且偏偏時機就這樣巧，她身上的傷口成為了這鬼物的入口——先前的攻擊案說不是精心計謀都沒人信。

容音用盡力氣在岑鶴九腰上蹬了一腳，借此和他在水中隔開距離，兇神惡煞地吼道：“楞著幹什麽，走啊！一會兒我意識不清你能保證打得過我？！”

到時候陽氣徹底失去控制，她發起狂來自己都害怕。

岑鶴九直接薅住容音的胳膊把她往岸邊帶，“沒用的話少說，省點力氣。我不給你收場，難道等著你屠居民區？”

容音苦笑了一下——還別說，等她神志不清的時候，一切皆有可能。

岸邊突然傳來紛亂的腳步聲，來人似乎很慌張，步子完全沒有章法，呼吸聲也一聲重過一聲。岑鶴九剛把容音送到岸邊，警惕地往前撒了兩道符，五米開外頓時燒起一條火線，“誰？”

白色的衣擺飄出來，火光映出章靈犀鐵青的臉，“讓我過去，我……”火焰隨岑鶴九的怒氣猛地竄高，撩掉她一半眉毛，章靈犀尖叫一聲往後退去，“不是我！我發誓真的不是我幹的！放我過去，我有辦法救她！”

岑鶴九不打算廢話，正要抽出法器將她逼退，容音突然冷冷說道：“讓她過來。”

“這場面是你能控制住還是我能控制住？”岑鶴九眼如薄刃。

“讓她過來。”容音忍著疼擡起血淋淋的傷口，“這東西身上的氣息和章靈犀很像，如果我沒猜錯，這是她的式靈。她有辦法收回去。”

“什麽？”岑鶴九下巴微微擡起，雙眼微微一瞇，氣壓頓時低得要將章靈犀逼退。

周身陰冷的章靈犀裹緊白大褂，瘦弱的臉上表情誠懇，“我可以解釋，真的不是我幹的！式靈是我的，但我今晚只是想試一試你們，根本沒想到會弄成這樣，一定是被人鉆了空子！”

“我已經相信過你一次了。”岑鶴九拭去順著下巴淌下來的水，“你算什麽東西，憑什麽拿她的生命開玩笑，讓我再相信你第二次？”

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容音，把她往死裏逼，如果章靈犀真的和上次的黑衣人是一夥的，岑鶴九說什麽也不可能放過她。他的忍耐已經到達底線。

“岑鶴九……”容音已經堅持不住了，黑色的穢物吸飽了她的氣，軀體一寸寸變大，鮮血順著容音的手臂澆在草地上，幾乎流成一條細細的線。

章靈犀面前的火勢減弱，她見狀直接跨過火線撲向容音，不顧外套被燒掉了一塊，取出一面小巧的青銅鏡念念有詞，那黑色半透明物體和容音對抗的力道頓時弱了不少，但仍舊頑強地貼住她的傷口不放松。

“怎麽回事？”章靈犀急得滿頭大汗，“為什麽會收不回來？小夜平時很聽我話的，不應該是這樣……”

岑鶴九好脾氣地笑了，右手虎口卡在章靈犀後頸上，“別急，慢慢來。如果出一點差錯，你的這條頸椎就別想要了。”

章靈犀也不是個嚇一嚇就能腿軟的主兒，“你安靜點，否則我可不保證會不會念錯口訣。”

岑鶴九懶得多說廢話，拇指關節頂在她頸骨突出的位置，“那就下死令。”

式靈和天師之間有依托性命的契約，如今式靈犯下邪行，天師原應直接讓其灰飛煙滅。

章靈犀打了個寒顫，“不……讓我再試一試……況且小夜現在不聽我使喚，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她轉而對容音說，“你是不是能用陽氣把小夜逼出來？試一試可以嗎？”

容音冷面看她，聲音沙啞，“如果可以，我還用等你來？”

“再試一試！我能感覺到，小夜還有一絲自己的意志，它能明白我在說什麽的！一會兒我念訣，你自己找準時機調動陽氣。”章靈犀閉上眼，似乎在痛下決心，“小夜，求求你，趕緊回來，否則世間法則真的不容你了……”

容音集中精力感應那東西的氣息，就在章靈犀將整段口訣完整念完的時候，一瞬之間那東西身上的穢氣突然大幅減少，容音的傷口立刻如洩洪口一般逼出陽氣，但也僅僅只是那一瞬——下一個眨眼間“小夜”卷土重來，要孤註一擲地往傷口更深處鉆去。

但是容音哪裏會給它這個機會，當下蘸血在手臂上畫符，血光寫就的符文威力格外具有壓倒性，“小夜”仿佛一頭撞上了南墻，慘叫一聲彈開去，章靈犀將它收回鏡子，剎那間看見鏡面如一道結界一般隔開了什麽東西，有一絲格外汙濁的氣息從小夜身上分離下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章靈犀激動地喊道：“你們剛才看見什麽沒有？不是小夜做的，一定是有人借機趁虛而入想要借刀殺人的！”

剛才那抹氣息，到底是什麽東西？

岑鶴九忙著察看容音的情況，哪有精力去看別的東西，聽見她的聒噪聲陰陰地睨她，“閉嘴，我之後再找你算賬。”

容音渾身冷汗，一只胳膊軟軟地搭在岑鶴九脖子上，人已經陷入昏迷。手臂上的傷口被水泡得發白，血還在源源不斷地流。

章靈犀咬牙切齒地站在原地，還在自言自語，仿佛陷入了瘋狂的狀態，“我就知道，就連你們也敵不過她的，一定是她幹的……她想要掩人耳目，想要殺人滅口，沒有人相信我，現在你們也不信我了……”

岑鶴九撥了急救電話，撕開襯衫纏在容音胳膊上止血，看著她前所未有虛弱的模樣，仿佛又回到將她從生死線上救回來那一天，心裏痛得也像要把血流幹。

容音呼吸微弱，四肢冰冷得一點生機都沒有。岑鶴九把她緊緊抱在懷裏，想要過渡一點體溫給她，慌張得語無倫次，“容音，別睡……不會有事的，再堅持一會兒，救護車很快就來了……”

媽的，為什麽人和人之間不能直接輸血？岑鶴九看著容音緊閉的雙眼和毫無血色的嘴唇，如果現在就能直接把血給她，就是拿走他身上一半的血他也願意。

容音似乎聽到了他亂七八糟的乞求和自言自語，眼皮忽然動了動，半晌，艱難地張張嘴：“……笨豬，一半的血給我……你早就死了……”

以前在哪裏看到過科普，據說在大失血的事故中，男性比女性更難活下來——因為女性失血一半才會死，而男性失血三分之一就會死去。

一半的血給她，這還是人幹事麽。

“我不管。”岑鶴九把她緊緊抱在懷裏，鼻息掩入容音頸側，突然鬧起了脾氣，“我不管，你得給老子活著。”

啪。啪啪。

一連好幾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容音幾乎冷得失去知覺的皮膚上，可她依然感覺到了那些小情緒。

“別哭。”容音輕輕在他胸膛上推了一下，自然是推不動的，“說不定我睡一覺就連你也忘了。”

“不許！你不許忘。”岑鶴九聲音故意壓得很低，這樣就可以隱藏一下哭腔，繼續裝作鎮定的樣子。

“那你別哭了。”容音無奈地哄著他，想再多說兩句，但是身體卻已經不允許她繼續撐下去。從遙遠的地方似乎傳來救護車鳴笛的聲音，但也好像是她的幻聽。

人在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似乎總會耳鳴得厲害，容音滿腦子都是巨大的嗡鳴聲，吵得她連傷口都好像不疼了。

已經無法再聽清岑鶴九對她說什麽，容音抵在他胸前的手臂軟軟地垂下來，徹底失去了意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