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雙蕖怨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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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到這個地步,到底是為了什麽呢?值得嗎?”容音盯著眼前身軀殘破的女屍,不禁感到一絲悲哀。

這個女屍形體和寧歸玉類似,剛才攻擊她的時候,兇猛的勁頭和動作又和寧歸玉的鬼魂很像,容音再前後一聯系,基本上就確定這具屍體是寧歸玉無疑。

原來徐良康到最後都沒能為愛人斂起屍骨啊。

這具屍體看起來還殘存著玉娘的意識,可能也是因為玉娘的鬼魂怨氣強大,再加上在這裏飽受陰氣的浸染,對於這具屍體來說是再好不過的生存地。

陰氣的純化使得這裏的一切呈現出匪夷所思的狀況,鬼魂可以具象化變成蛇,沒有活物經過的時候它們就韜光養晦,只要一有鮮活的生命路過,怨魂們就會原形畢露,捕殺活物。

所以來的路上容音看到的藤蔓壓根就不是植物,而是無數條怨魂化成的蛇,而對她笑的那條蛇之所以會露出嘲諷神色,也是因為如此。

這樣也就解釋了她聽到的腳步聲是什麽。大概是那些蛇為了追蹤她,算計著把她逼入死局而露出的破綻。她在甬道中聽到的聲音,可能也是頭頂的蛇成團掉落的聲響。

在她步入這裏的時候,外面就已經布好了天羅地網。

這個“鬥獸場”,如今真是為了她做困獸之鬥而準備。

“你是為什麽有我的聲音呢?”容音突然沖過去徒手掐住女屍的脖子,幹枯的脖子上血管早已癟掉,它轉動頭部就發出“哢哢”的聲音。

寧歸玉留下的怨氣能使這具屍體行動,但是卻不可能使一個離了魂魄的屍體具有這樣的智力水平,死物要想維持一定程度的智力水平,只能偷取活人的氣。

雖然這具屍體的智力水平算不上太高,不過能幾次三番借助陰魂的障眼法,恰到時機地躲避容音的殺招,已經有點令人刮目相看了。

“寧歸玉的魂魄之所以在這裏盤旋,原來不是因為其他的咒法,而是因為她的屍骨在這裏。”容音自言自語道。

想要困住一個魂魄並不是易事,幹擾生命正常秩序甚至需要承負,不過如果能弄到死者的屍體,手腳做起來就會簡單得多。

屍體在她手中以詭異的形態扭動身軀,骨頭摩擦的聲音刺耳,“殺……”

就在容音想先把女屍結果掉的時候,女屍的喉嚨裏突然冒出一個模糊的字音。漏風一樣,帶著嘶嘶的餘音。

容音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殺了……我……”女屍這次以極其難聽的聲音拉扯出三個字,但容音確實聽清了。

它在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不是容音的聲音!

“你……”

容音想進一步逼問,但女屍身上卻突然陰氣大漲,迸發出一陣力量將容音逼退出去,太清劍跟著嗡嗡作響。

她直接摔到蛇群中,額頭撞到地面劃開口子,鮮血滴滴答答落下,一片陰魂閃躲不及,隕滅在她的純陽血中。

但是還有幾條反應快的蛇纏上來咬破她的皮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體型和陰氣強弱有關,這幾次的傷口給容音帶來明顯的敗落感——被這種蛇咬傷不會中毒,但是她體內的陽氣在迅速外洩。

沾染到純化陰氣的陽氣就像澆在開水上的冰,一陣白煙纏著綠霧激蕩散開,但是還有更多的陰氣等著她去消化。

女屍的身上也攀上了一條脖子粗細的蛇,蛇頭在屍體的頭頂上搖搖晃晃,沖容音吐著威脅而挑釁的信子,明顯不把她放在眼裏。

“人為刀俎,你為魚肉……你能做什麽?”蛇口突然發出尖細的人聲,音色像是聲帶還未完全發育的小孩子,卻透著股子陰冷的感覺,讓人聯想起潮濕裏的某種多足爬蟲。

這麽大範圍的陰氣純化容音都見過了,事到如今她也沒什麽好驚訝的了,只是順手斬斷好幾條纏在她身上的蛇,問道:“你在和我說話?”

蛇眼如沒有溫度的玻璃珠子一般盯著她,像在揣摩。

女屍一聲咆哮後,依舊艱難地發出音節,但是聲音已經和剛才截然不同,“你逃不出去的!”

已經變回容音的聲音。

想到它剛才那一句痛苦至極的“殺了我”,那時容音與它近在咫尺,但是女屍沒有反抗。就像這屍體的意識中有兩種不同的聲音,它在腦子裏和自己作鬥爭。

求死的聲音是玉娘,這是能肯定的事。也就是弄到今天這個地步,其實非寧歸玉自願。可是容音自己的聲音又是怎麽回事?在她的記憶中,她從來沒有被這樣的陰物借過氣,更不可能親自把魂魄中的精氣分給它們。

“人為刀俎,你為魚肉……你能怎麽辦呢?”女屍頭頂的蛇仿佛是一個壓制寧歸玉意識的開關,不斷用孩童的聲音重覆著這句話,讓人很想把蛇頭砍下來拉倒。

容音也的確這麽幹了。

只不過這條蛇好像不太一樣,她每一次將蛇頭砍斷,切口處就會再次長出新的蛇頭,而且每一次的新生都伴隨著“咕咕”的詭異笑聲,回蕩在偌大的鬥獸場裏令人毛骨悚然。

“你逃不了的。你已經慌了。”醜陋三角頭的蛇仿佛一個高高在上的軍師,對她說道。

容音的心臟一剎那攫緊,呼吸困難。

腦海中黑暗的記憶像海浪一樣漫上來,迅速遮住眼前的天光。

在雲深的那些年裏,她痛苦過,掙紮過,當家人也曾經對幼年的她說過同樣的話。

“人為刀俎,你為魚肉,你能做什麽呢?”

男人看著躺在血泊中的容音,瘦弱的背上全是翻開的皮肉,傷口深深淺淺大大小小,數不清到底有多少。

他的眼中似有憐憫,可容音知道,那不過是如同人看將死的豬狗一般的憐憫之情。

容音吊著一口氣,終於給出了當家人想要的回答:“殺掉想殺我的人,我就可以活下去。”

當家人撫摸她臉龐的手心溫熱,沾染的血液卻冰涼得令人反胃,“這就對了。音音,你逃不了的。”

容音儼然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可是人為刀俎,誰是刀俎?

容音心裏一直都清楚,刀俎不是那些想要殺掉她,自己活下去的孩子。他們和她一樣都是魚肉。刀俎,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人。

所以她殺了他。

容音嘴角浮起一絲邪笑,她抹一把順著臉淌下來的血,緩緩擦在太清劍的劍刃上,如同地獄中的紅面阿修羅。

“是他臨死前給我下的局嗎?”容音強忍著陰氣帶來的不適感站穩,“這個局多大啊,從十年前我殺了他開始,一直延續到現在,不惜把一具百年古屍禁錮在這裏,甚至不惜把自己的精氣分到一條‘蛇’的身上,就為了嚇唬嚇唬我?”

“嘶嘶……”蛇頭擺出進攻的勢頭。

容音瞇起眼,“你說他究竟是太恨我呢……還是太愛我?”

話音剛落,蛇口大張著沖容音脖頸而來,四面八方的蛇軍團也仿佛得了命令,一瞬間鋪天蓋地湧過來,剛才那個可憐男人的死法還在眼前回放。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寒光自陰霾之中利落劈下,蛇頭整齊切斷,散成綠霧歸入空氣中,女屍身上的蛇身竟然也行將就木地落到地上,再沒有了生命跡象。

太虛劍為陽,可斷陰物的活路。

在能見度已經超低的綠霧中伸出一只手,把容音從女屍的攻擊下拖出去,人類的溫度頓時讓容音感覺還陽了。

“岑……唔……”名字都沒喊全,容音的唇就被吻住了。

容音心想還有這種秀恩愛方式?岑鶴九怕不是……有什麽……喜歡刺激環境的……什麽癖好吧?

胡思亂想還沒繼續下去,舌尖就被抵著頂入了一枚藥物,口中頓時清涼彌漫。溫熱的唇離了她的,沈穩的聲音響起來,“吞下去,小慎子這兩天趕出來的藥物,可以克制這裏的陰氣。原本打算確認下安全性再說的,誰知道你這麽著急就過來了。”

迷迷蒙蒙的綠色霧氣中,連岑鶴九那張五官分明幹凈的臉都染上了邪氣。

容音突然覺得自己是已經被侵蝕得意識不清了,可能看到了幻覺,因此擡手在眼前虛晃了一下,結果手腕被他毫不客氣地抓住,“爪子幹嘛呢,留著抓鬼,別抓我。”

霧氣太濃,岑鶴九沒註意到容音另一只手的異常。容音怕被他察覺,把受傷的那只手往身後藏去,下意識後退,“我……”

岑鶴九見她後退的動作,以為她是太害怕,不由伸手抹凈了她臉上的血跡,順便查看了一下容音額角的傷痕,把她輕輕往懷裏摟了摟。

雪白的道衣,從她臉上一過,衣袖頓時沾滿腥紅。

容音嘴角一撇,頓時久違地有種鼻子發酸的感覺,沒由來生出一種愧疚感。正在猶豫要不要道個歉,卻還聽見岑鶴九斬釘截鐵地說:“不怕,有我。”

天知道容音一口牙咬得多緊才沒哭出來。

不能再糟糕的狀況裏,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有一天她下班回家,買煎餅果子的路上遇到一個看似極不靠譜的老道。

老道隨便讓她抽了個簽,就看似極不靠譜地判定了她下半輩子的桃花。那支簽她還記得,是一支下下簽,難安。

從前世事盡成非,只怪兩心心不依。休嗟內外皆難安,只恐桑榆一段愁。

“疑是故人來,到底須問心。”容音喃喃重覆當日老道的嘮叨。

容音把臉埋在岑鶴九胸前,深深地嗅著熟悉的氣息,仿佛在確認什麽。

是桃花啊。容音後知後覺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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