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雙蕖怨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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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發生了很多大事,堪稱是歷史轉折點的一年。這些轉折點上不會有人記住一個女人的死。”修玉人表情凝重地吸著旱煙,“但是歷史應該記住女人曾遭受的不公待遇。”

縱然他說的是實話,但容音依舊很不適應別人在她面前吐露衷腸。

見她不知道怎麽接話,修玉人便吞雲吐霧地回過神來,“這次的事情,全村的男人都倒下了,唯獨寧家的男人還生龍活虎。原因已經很明顯了,是她回來了。”

這些年村子裏有關玉娘的傳說已經妖魔化,他從小長在村裏,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先有玉娘的覆仇,還是先有人們的對她的侮辱。

容音皺著眉,“她沒有入輪回。”

徐良康若是還在世,當痛心疾首。

“可你怎麽能肯定就是玉娘?”容音又問。不管怎麽說,她和燕丘縣的無辜村民沒有深仇大恨,容音覺得這個推測還是有點站不住腳。

“因為事發的頭一天,巴氏的後代便橫死了。”修玉人一只手扶在腿上,似乎長時間的不走動,有毛病的那條腿很不舒服。

“怎麽死的?”

“巴氏人有本錢,直到現在這一代還在城裏做點小生意,不過聽說三代單傳的兒子死得不光彩,包了幾個二奶還是三奶的,死在了炕上。”

倒是很合適的死法。巴門的火星茍延殘喘了這幾代,終是熄滅了。

“所有的巧合都並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修玉人推敲得很有道理,“你把這些都串起來,難道不覺得只有玉娘才能幹出這些事?否則巴家的兒子怎會橫死,否則那些曾經肖想詆毀過她的燕丘人怎麽會承受這樣的代價。”

從他的言語中,不難聽出對燕丘的恨意。

修玉人回望容音看她的眼神,倒是立刻了然,“你覺得我恨燕丘人?不,我不恨。只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罷了,這是定理。就像玉娘可憐,但也終究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她從小所受都是女子天生合該被禁錮的教育,所以在父親要將她嫁出去時沒有反抗,後來嫁給巴氏做姨太太,也沒有想過要怎麽殺了那滿腦肥腸的男人,而是凈想著自殘。死後才想起報仇,終究已經晚了。”

容音喉頭滾了幾滾,卻想幫玉娘說兩句話:“你怎麽知道她沒有想過?只是孤身一人無所依靠,說要反抗何嘗容易?”

修玉人兩指夾著煙,擡眼啟笑的模樣,有一瞬間竟讓容音仿佛看到了玉娘當年的風華傾城,“就算是不顧一切低聲下氣地回到王府又如何呢?被人呼來喝去地戳脊梁骨,好過死得比淤泥還低賤。”

容音的視線落到他僵硬的右腿上,“你的腿,天生瘸的?”

他搖搖頭,煙絲浮動,“後天。”

對於後天如何瘸的,以及為什麽寧家人除了他都在縣裏做喪葬生意,修玉人一句解釋也沒有。

對於喪葬生意這件事容音倒是問了問:“當年徐良康不是帶著兒子進京了麽,怎麽現在後人又回來了?”

他撣掉煙灰答:“建國後火葬就慢慢推行開了,文明,也可以省占地,大城市哪裏還有傳統喪葬的活兒能做?反而回到小地方蝸居還能混口飯吃。”

說到這,修玉人伸直殘疾的病腿,直起上半身靠在墻上,盯著容音瞇了瞇眼,“你有沒有發現,其中有什麽不對?”

容音早就想問了,“玉娘是你祖奶奶,她如果真想報仇,當年回來的時候就報了,難道還需要等著一村人繁衍幾代?”

從他們這行的專業角度來說,亡魂在一個並非死亡地的地方徘徊這麽長時間不去,其中必定有大問題——要麽心願未了,要麽被人困住。

剛才容音沒問,是因為她對這個看似老實的修玉人所說依舊存疑,她不可能毫無保留地信任一個陌生人。但是他這樣開誠布公地問她疑點,修玉人反而變得沒有那麽可疑。

出乎意料的,修玉人擡擡下巴看向窗外,那裏霧氣連綿,群山被籠在濃郁的灰霧中,半遮半掩。

“你知道這是什麽山嗎?”修玉人話鋒一轉。

容音目測了一下,“燕丘縣應該不在板塊交界處吧,這座山是……火山山脈或是冠狀山脈?”

修玉人被她堵了一下,“……看不出來你還挺博學的。”

容音客氣地點點頭,表情嚴肅,“過獎。”

“……”修玉人尷尬地咳了一聲,假裝剛才的對話沒有發生過,“你眼前這座,燕丘的老人都管它叫鎖龍山。鎖龍鎖龍,顧名思義,連真龍來了這兒都能被鎖住。”

容音淡淡瞥一眼遠處此起彼伏的地勢,“有什麽由來?”

“你在這兒看當然看不出來什麽。你過來。”修玉人擡手招呼她,在破舊的書架上翻了翻,抽出一疊壓箱底的地圖冊。

容音站過去,看他拂去地圖上的灰,“前兩年上頭想開發旅游,也來我們這兒觀測過地形,想著弄幾個什麽景點。但是不瞞你說,一連請了好幾個專家往山裏去,最後都不了了之。”

那張地圖漸漸明晰,上面畫的是整個燕丘的俯瞰圖,容音看了才知道,他們眼前能看到的山體只是整座山體的很小一部分。

這座山的整體走勢呈環形,在燕丘能夠看到的只是龍身,村莊對面的位置才是龍頭和龍尾,頭尾相接,正好形成一個環,是個小盆地地形。

從風水上來說,有些盆地能聚財,但是還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除卻青龍位和白虎位,還要看風的方向等等。地勢低窪的地方容易藏汙納垢,濕氣也重,所以不宜完全不通風。

但這座山體明顯圍得死死的。沒有風透入的地方,說是塊死地也不為過,難怪叫鎖龍山。

“道長覺得這座山的風水怎麽樣?”修玉人問。

怎麽樣?容音挑挑眉,“比較適合種花。”

“啊?”修玉人不明所以。

容音一本正經地說著冷笑話:“見過盆栽吧?花盆兒的形狀是不是和這座山一模一樣?要想看見生機,只能在盆地裏頭栽樹種花了,搞農業也行。”

否則,這地方的經濟別想發展起來。就這樣,還得想辦法改造山體形狀,沒有活風活水,連植物也別想活。

修玉人若有所思地看著地圖,“燕丘很久之前其實是個大湖泊,這片盆地也是湖底的。後來湖水漸漸縮了,人們靠水而活,也就慢慢地有了燕丘村,不過湖水越縮越小,最後就只剩盆地裏的一點。近幾十年,也不知怎麽的,盆地裏最後一點水也縮沒了。”

容音抱臂看著他,“你想說什麽?”

“我在想,玉娘之所以被困住,鎖龍山之所以變成一個死地,都是有原因的。巴氏的人當年那麽有錢,怎麽會沒有後招呢?我都打聽過,當年姓巴的每年春節回來,都要帶一大幫子人往山裏走一趟。”

“他去山裏幹什麽?”

“祭祖。說是他養的那個道士為他指點了一個極佳的祭祖方位,可以保他長命百歲富貴永存。你信麽?反正我是不信。這兩年不是有專家過來考察地形麽?聽說有人在山裏看到過墓室遺址,不過後來又說根本不是什麽遺址,用料和建造手法全是現代所為,而且也根本不完整。”

容音心裏有了大概的猜測,“是巴老爺留下的?他想在山裏給自己……建個墓室?”

“要不他花那麽多錢養著那道士,是白養的?姓巴的是個奸商,怎麽也得物盡其用吧。況且一個一夜暴富的土財主,難免會想做做皇帝夢,也想死後兵馬齊全,有享不盡的美人兒和金銀財寶。”

“這和玉娘有什麽關系?他想把玉娘也弄過去?”容音坐下,指尖敲敲桌角。

修玉人長嘆:“他到底怎麽想的,我們就不知道了。不過玉娘現在走不了,肯定和他脫不了幹系。我懷疑姓巴的當年在未完成的墓室裏做了手腳,用什麽辦法把玉娘困住了,她想走又不能走,難免會在村裏興風作浪,把怨氣撒到村民身上。作孽啊。”

容音低下頭沈思。玉娘有後人,她做的這些事情,往後都會由她的後人來承負。就算她能投胎,惡業也終究會換來惡果。

從子孫的角度來說,其實挺冤枉的。容音不由想到自己前些年造下的業,要不是她早就堅定不婚不育大法好,她的後代可能也得一樣冤枉。

她擡頭看一眼山體,問道:“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去山裏查明原委,幫忙把玉娘度走?”

修玉人沒說話,可能也覺得這個要求太無理取鬧,但也算是默認了。

容音疏淡地笑了笑:“可是村長不知為什麽,在這事上嘴閉得很死,你要我上山無疑是和村裏的大多數人撕破臉。”

修玉人覺得她不是個會在意別人怎麽想的人,“不行麽?”

“我倒是沒什麽不行的,可報酬從何而來?”容音也不是靠喝西北風吃飯的。

修玉人嘴唇翕動,“我有錢,不過不多。我可以先把定金給你,只要你度走玉娘,讓她不要再作孽了,之後的錢我可以幹活還你。”

“成交。”容音做事從不拖泥帶水,“不過你得找兩個信得過的人給我帶路。”

“這沒問題,我讓自家人陪你就是了,不過他們在縣裏開店,等忙完手裏的活,可能要明後天才能過來。”

這說明容音還要死皮賴臉地找點理由,在村長家裏多賴幾天。村長這家人雖然奇怪,但是看在她救了村長表弟的份兒上,應該不會把她掃地出門吧?

容音聽修玉人規劃著上山路線,末了,突然聽他說一句:“不過就在你來的頭一兩天,又有人去山裏看過,看打扮也是城裏人,說話帶點口音,和你的很像。不知道是不是又來考察的。”

容音沈浸在剛才熟悉的上山路線中,隨口問了一嘴:“哦,他哪裏人?”

修玉人也隨口答道:“說是榆州人,小夥子長得也可俊,你們那地方人可能都郎才女貌的?”

容音的手在線路圖上頓了頓。

他剛才說那人口音和她很像,可她的口音是璄州帶出來的,榆州話和璄州話根本不像。

容音心跳如擂,不禁追問:“你說的這人,長什麽樣?”

修玉人擡頭看她,似乎很意外她這麽仔細地打聽一個陌生人地長相,“挺白凈的,身高和我差不多,瘦高,長得也高鼻大眼的。哦對了,那小夥子是個桃花眼,老話兒裏說這種眼的人都風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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