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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夙願(寧歸玉徐良康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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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良康看著傘下那張面龐溫婉如昔,可那曾經近在咫尺的人卻變得半透明,仿佛用力一握,便會永遠失去。

巴家大門上張貼的福字底下,藏著邪祟不敢靠近的符箓,玉娘只能以藏身於傘的方式,讓他帶進去。

巴老爺這輩子虧心事做多了,前兩年開始就年年去廟裏請符做法,生怕哪一日夢魘裏被惡鬼吞了心。

可今天早上寧歸玉開口要徐良康幫忙的時候,他甚至沒有一絲驚訝。

寧歸玉大仇得報,卻不覺得暢快,她看著自己相處了四百多個日夜的丈夫,噙著哭腔問他:“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徐良康牽著她的手,了然笑笑:“仙人捧玉,向我心歸。歸玉,我見過你。”

寧歸玉哽咽:“什麽時候?”

“十年前,你二八年紀,我在親王宴請名流的筵席上見過你。”他修長的指扣住那柔軟的手心,“當時我十九歲。何以我現在二十九歲,你卻容顏一如當年芳華,未曾改變呢?”

他偶爾對著鏡子端詳,已經看見自己眼角的細紋,只有他的愛人與當年他傾心於她時一模一樣,那般明眸皓齒。

寧歸玉咬著嘴唇流淚,聽他一字一句分外輕柔,落在她耳中卻仿佛驚雷,“……後來我托人在京中打聽,才知道去年你來燕丘之前,就已經香消玉殞。人都說魂歸故鄉,可我知你是京城人士,燕丘並非你的故鄉。”

她的聲音顫抖,“你……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人,也早就知道我嫁給你,只是為了留下來找機會報仇……”

巴氏在京城生意做得很大,府第中養著專門為巴老爺盡心的天師,她進不去。

可是她沒有想到,她來到燕丘後的一切竟然會進展得這樣順利。徐良康欣然娶她過門,又甘願受她欺騙,在她看這個世界滿是罪惡的時候,徐良康卻為她在風雨中撐起一把傘,在黑暗中點亮一盞燈。

只是太晚了。她和徐良康之間的際遇,終究還是太晚了。

“你為什麽要陪我演這出戲?”寧歸玉問。

看著她分秒變淺的身形,徐良康望她的眼神不舍愈深,“我原想同夫人舉案齊眉,後來才知這不過是我一個凡人的一廂癡心。縱然已經知道始末,可如今我仍不能釋懷。夫人不知道,當日夫人帶著雨傘和外衣投身我懷,我僅僅看過四眼,便決意與你共白首,不管你是人是鬼。”

再不舍,也不能說出口。她好不容易才夙願得償,可以安心投胎,如果親人舍不下,她會走得不安穩。

他愛她,怎忍心看她有絲毫的不安穩。

寧歸玉舉著傘笑,像初遇那日一般容顏傾城,“哪四眼?”

“一眼看到新婚夜燭,兩眼看到兒女兩三,三眼看到共話桑麻,四眼看到同棺共槨。不瞞夫人說,為了把你這一輩子都拴在我身邊,棺材我已經托人打好了,金絲楠木的材質,你喜歡雅致,腳口作畫就選了蓮花。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麽快,看來只有將來只有我懷抱夫人的衣冠下葬了。”

寧歸玉笑若花開,眼裏的淚意卻像流水斷線,“你真是個蠢物,哪有新婚不久就讓人打棺材的?你這是咒我早死麽?”

“夫人早就是殯天的人了,我只憐惜不能親手幫夫人斂骨。我雖還未殯天,卻只痛心不能盡早隨夫人一同往西方極樂。”

一眼看盡餘生有什麽用,留不住她,看到的也不過只有徹骨曠涼。

寧歸玉拼命忍住了淚,卻忍不住她對人世的不舍,“你……不要胡說。我走以後,照顧好我們的孩子,好好地把他養大成人。我雖為鬼,卻仍為徐氏留下了一兒,阿良,對於我一個已死之人來說,這一生足矣。”

徐良康看著他握住的手慢慢變得透明,寬慰地笑道:“徐氏當年全族被誅,我不過是漏網之魚。徐家,已不需要後人。歸玉,就當我入贅了你。”

一滴淚落,手背上接連雨打水滑,方才牽住的人卻宛如煙散,再無蹤跡。

他說到做到。從此他與寧歸玉的後代都隨了寧姓,兒孫所要記住的也只是寧歸玉。

新婦走後,燕丘再無教書先生徐良康。明明是舞文弄墨的人,那一日起卻仿佛轉了性,拜師學做了斂屍人。

等兒子長得稍大,時局稍穩,徐良康便帶著他重新回到京城游歷。村民都說京中誘惑到底是大的,連飽讀聖賢書的先生都做起了生意,還要帶自己的兒子也去京城學本事。

那時的京城也早不叫京城了,而是改叫了北平。

徐良康故地重游,在北平盤了個小店,竟有書不教,靠著手藝活做起了正兒八經的喪葬生意。在旁人看來蠢得要死,和他當年不聽勸要取美嬌娘時一樣的愚不可及。

京城舊時的風物早變了許多,拆拆改改,和他年輕時歸鄉前的模樣也完全不一樣了,他卻最喜歡打聽京中舊風物,閑來無事最愛在數不清到底多少條的河道中游泳,長此以往下去,一個文弱書生竟然練就了一身好水性。

北平的河道,大小總算不過八.九十條。他一日一日找下去,總有一日能親手斂起她的屍骨。

這是他的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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