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音回到家，房間裏一片漆黑。

隔壁門裏漏出歡聲笑語，暖色的燈光在幽黑的長廊中折成一條線。

容音兀自摸索著開燈，洗了手面對冷鍋冷竈，也沒覺得有什麽不適。現在的日子對於她來說，已經如同偷來的時光。她沒有什麽好不滿的。

盛出一碗西紅柿雞蛋面，容音坐在電腦前打開了一個客戶端。

耐心等待進度條跑到最後，界面便明晰起來，靈山秀水之中有一女子亭亭孑立，長發高束，色彩鮮明，背後的一把重劍將整個人襯得英氣非凡。

這是一個網絡游戲。

容音自認沒有不良嗜好，不嫖不賭，不抽煙不酗酒，也沒有什麽親密的朋友，唯有空閑時候喜歡玩玩游戲，看看風景打發時間而已。

界面上彈出組隊信息，容音接受了，低頭扒兩口面條，等著對方先說話。

她性子淡，無論是在現實中還是游戲裏，往往不受人待見。只有這個小喵蘿是她認識多年的親友，關系雖不鹹不淡，卻也隨著時間流逝沈澱了下來。

喵蘿繞著她轉了幾圈，喊她一起去打本，容音吃完面，敲下幾個字婉拒了。

[喵爸爸]那我也不去了，一個人打本沒意思。

[喵爸爸]阿音，你今晚打算做什麽？

[歲歲弦音]掛會兒機就下，接了個有點耗神的工作單子。

[喵爸爸]你心情不好？是不是工作上有頭痛的事？

[歲歲弦音]沒什麽。

容音本來不打算對一個沒見過面的人吐露心聲。但一轉念，有時只緣身在此山中，或許會一葉障目。

[歲歲弦音]我有一個很久之前認識的同事，最近說自己單幹了，想讓我去幫忙。

[喵爸爸]你不想去？

[歲歲弦音]說不上想不想。我以前待的公司和他的公司有些不對付，不知道他突然找到我，是什麽打算。

[喵爸爸]讓我猜一下，是男同事吧？阿音，你怕不是要有情況了？

[歲歲弦音]……

[喵爸爸]……算了，不逗你了，知道你不喜歡開這樣的玩笑。如果你能排除他對你有意思的可能，大概就真的是一時缺人手吧。

岑鶴九對她有意思？容音想也不想便覺得好笑。他前後兩次見到她的神情，像是來追債還差不多。

[喵爸爸]不過阿音，你現在不是也沒找到正式工作嗎？不如考慮一下，當個跳板未嘗不可。

[歲歲弦音]……

[喵爸爸]當然你實在覺得勉強就算了。就是不想看你太辛苦。

[歲歲弦音]我其實……不太想和以前的行業扯上關系。

[喵爸爸]那你現在臨時工作的合約呢？

容音摸著手腕上的鐲子苦笑。這個，也算得上是喵蘿說的“臨時合約”了吧？

[歲歲弦音]快到期了。

[喵爸爸]那你不如先過去，好歹能養活自己不是？這樣找下一份工作也就不用操之過急了。你這麽猶豫，難道是你和他曾經有過節？

[歲歲弦音]我覺得，沒有。

岑鶴九突然來找她，意義不明。

頭一次他出現在這裏，顯然是沖著她來的，他想試探她。既然能準確地找到她現在住的地方，也能說明岑鶴九其實早就調查過她。

如果真的只是想找個幫手，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非要找到她一個失蹤多年的人頭上不可。

十五年前容家遭受重創，岑氏也跟著衰微，剩下的一家無法獨善其身，道昌門的名號從此不覆存在。岑鶴九找到她，無非是懷著想要重振祖業的心思。

可容音不想。

她只想過平平淡淡的日子，和過去徹底斷絕聯系。是命運非要和她過不去。

自從容音數年前徹底失蹤以來，沒人找到過她。找上門來的人，岑鶴九是第一個。比起他振興祖業的野心，容音倒是更好奇，他到底是怎麽找到自己的。

容音沒說謊。她的確接了個工作上的單子，且客戶住在近郊區，離容音住的地方很遠。

她一大早就起來趕車，公交車帶著她不緊不慢地繞過了大半個城，接了一批人又送下一批人，容音坐在後排，堅如磐石。

路過中心購物區的時候，周圍放的一排路障拐到了馬路上，前面堵了一片，司機不滿，嘟噥著發了幾句牢騷。

喇叭鳴了幾聲，隊伍絲毫不見挪動，間或還能看見成群結伴的年輕人興奮地越過路障，走到半路又被安保攔住。

容音倒是不急，一雙不起波瀾的眼淡淡瞥向窗外，隱約能看見不遠處的劇組車和反光板等用具。

這裏沿河，風景不錯，又是時髦的購物區，會有劇組來這裏取景也正常。

後排的兩個小姑娘顯然很激動，要不是趕著上班，似乎馬上就要強制司機開門沖下去了。

“你看，這是不是《秋後算賬》劇組在拍戲？”

“好像是！我看看……都上微博熱搜了！真的是他們劇組耶，餵餵你快看，那是不是女主角唐聆之？”

容音默默聽她們交談，心裏默然。秋後算賬……可真是個好名字。

“臥槽臥槽，好想去合照啊怎麽辦，還有新晉一號小鮮肉岳寧！”

“啊不行了我的少女心……”

場地中間的男人身材挺括，正對著他們這邊，看見車上有人拉開窗子招手，竟然回應地笑著揮了揮手。

這邊的人群中頓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

“天啊他一點架子也沒有！”

“真的，笑起來也太暖了吧！唐聆之也好美啊啊啊……”

容音平時不太追偶像劇，對這些當紅流量明星不甚感冒。倒是車窗大開，冷風吹得她快感冒了。

她雙手插進大衣口袋，圓圓的物件硌著手。但不冰冷，反而微微發熱。

容音呼出一口白氣，等待這漫長的堵車趕緊疏通好。

等她趕到客戶家裏，已經離堵車的時候過去了一個多小時。今天這路堵得可真踏實。

她要找的客戶是個微胖的年輕男生，戴著眼鏡，斯文白凈。

容音在男生家裏坐下來，一邊打量房間裏貼滿的二次元海報一邊喝水，開門見山地問：“所以，你的貓走丟了？”

男生哭喪著臉，扶了扶眼鏡，“對，已經快一個星期了，我都急死了。”

“你要找貓，是怎麽想到聯系我的？”

“這個……難不成打110？還是叫消防大隊幫我找貓啊……我還不想上熱搜。”

“好吧。你的貓是第一次走丟嗎？”容音打開手機備忘，想記錄一些細節。

“不，之前也走丟過一次，就在差不多兩周前。”

“你的貓最近外出很頻繁啊。”容音放下杯子，疑心他是否對小動物做了不好的事。

但環視周圍，貓砂幹幹凈凈的，墻角屯的貓糧也全都是進口的牌子，逗貓棒、磨抓板、毛絨玩具、爬高架等一應俱全，看起來實在不像會做出那種事的人。

男生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老實地否認道：“你懷疑我虐貓？真沒有，將軍是我從小養到大的，當初我來這裏工作，都不遠千裏把它從家帶了過來，我媽說我對將軍比對將來的媳婦兒還親呢。”

“你的貓叫將軍？”

“嗯，將軍是只黑貓，雖然是母的，不過小時候覺得它特別帥，就給它取了這個名字。”

容音抓住他話裏的重點，“你養它多少年了？”

“算一算也有十年多了。”

貓的壽命不長，能無病無災地活到這個年紀，已經很不容易。

容音講求效率，向來不太顧慮客戶情感上的需求，直截了當地說：“貓咪活到這個年齡，離大限將至也不遠了。貓科動物自尊心強，即便是對很親近的主人，也並不願意暴露將死的醜態。所以你說你的貓兩周前就出逃過一次，也許是它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壽終正寢。”

男生垂下眼簾，難掩失望，“其實你說的……我都知道。但還是抱著一絲期望，畢竟這麽多年來，我都把將軍當成是家人了。它就這麽消失，別說我，我媽也會受不了的。”

“我會盡力找，但是別抱太大期望。”容音起身，走之前頓了頓，“對了，將軍上一次走丟，是怎麽找回來的？”

男生撓撓頭發，難為情地說：“說出來不怕你笑話，上次我是用剪刀大法找的……所以將軍真的回來後，我就想，世界上會不會真的有人類不可預知的力量存在？所以才試著聯系了你。”

容音啞然。

剪刀大法的確是民間常見的尋物方法，但最好還是不用。因為，你並不知道幫你找回失物的東西，究竟是什麽。

但他用也用了，這房間裏的氣流還算幹凈，容音也就沒再多說。

不等她走到門口，男生又叫住她，“那個……姐姐，你要是覺得經費上有問題，只管跟我說就好，如果能找回將軍，我還是舍得身外物的。”

容音瞥了一眼博古架上擺的數排塑料小人，相信他是真的舍得。穿著短裙的藍發少女姿態各異，倒成了房間裏矚目的熱點。

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說這句話，總聽著有些心虛。

“嗯。”容音點頭，推門。

門把手不等她壓下，自己先落了下去。她感覺到了什麽。

容音瞳孔一緊，眼角向站在一旁的男生瞥去。她的眼神銳利，總不似尋常女生。男生一楞，被那沒有溫度的一眼嚇得冷汗直冒。

“那個……”

門扉忽而敞開，壓迫性的黑影出現在面前，陰陽怪氣地沖她笑了一下，“喲，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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