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第九章

此後兩天蘇隅都沒有來上課。

第一天上午沒見到他的身影時顧淮還沒覺得不對勁,曠課對蘇隅來說是常有的事,放在他身上並不稀奇,但他向來都只是一節課一節課地曠,從來沒有一次性連著都不來的情況。

更何況現在正是期末周,各科老師多多少少都會畫些重點,以顧淮對蘇隅的了解,他應該不至於在這時候無緣無故曠課。

因此在一整天都沒見到人之後,顧淮沒按捺住給他發了消息:你今天怎麽沒來?

蘇隅的回答很簡短:家裏有點事,請假了。

具體是什麽事,蘇隅沒說,他似乎真的很忙,之後的消息也沒有再回。

顧淮看著占滿了半屏的綠色聊天框,心裏莫名湧起一股煩躁的情緒。

在最後一次確認沒有新消息進來後,顧淮將手機揣進兜裏,擡眼時腳下的步子一頓。

他不知不覺中走到了蘇隅兼職的那家奶茶店。

店裏只有三個員工,顧淮往裏掃了一眼,沒看到腦海中所想的那道頎長清瘦的身影。前臺的女生見他一直站著沒動,主動問道:“你好,請問要喝點什麽?”

顧淮堪堪收回目光,隨意點了杯招牌的豆沙牛乳。

杯身沁著水珠,冰沙入口即化,豆香味濃郁清甜,對於炎炎夏日來說再消暑不過。

顧淮不怎麽喝奶茶類的制品,只抿了一口就放著沒動了,他想,還是太甜了。

明明之前蘇隅給的那杯甜度就剛好。

第二天蘇隅依舊沒來學校,顧淮只好找到了趙延問情況。

食堂裏人聲喧嘩,青綠色的吊扇在頭頂不緊不慢地轉,趙延嚼了口黃燜雞,說:“他媽媽生病了,這兩天忙著照顧人。”

顧淮聞言呼吸一緊,追問道:“生的什麽病?嚴重麽?”

“不是什麽大事,估計是太累了,有點貧血,我昨天去看她,氣色已經好了很多了。”

顧淮這才松了口氣,聽見趙延繼續說:“溫阿姨身體不太好,各種小病不斷,吃了許多藥也沒法完全根治,不過幸好的是一直沒生什麽大病。”

-

周末是姜璐的生日,她組了個局,約上幾個關系好的同學朋友一起到學校附近的飯館吃飯,顧淮也去了。

微風陣陣,天際濃雲堆疊,遮住了灼灼烈日,是個難得不熱的天氣。

吃了飯女生們提議去KTV,姜璐推了推顧淮起哄道:“你今天一定要唱幾首,我都好久沒聽了。”

說著又跟眾人解釋:“我哥唱歌特別好聽,之前組過樂隊的,大家待會兒一定要讓他開嗓。”

顧淮在一片配合的“哇哦”聲中斜睨了她一眼:“我去唱什麽,你不是K歌女王嗎?誰能跟你搶麥啊。”

姜璐小時候很愛唱歌,人家去KTV她也要跟著,一人霸一個麥,有時候唱嗨了還要站起來蹦,但因為年紀小,聽歌只記個音,調跑得找不著北,被錄了視頻流傳於各個家族群,長大後再看臊得恨不得原地找個縫鉆進去。

這事之後經常被顧淮拿出來打趣,每次一提她都要急眼。

這次也不例外。姜璐氣得腿一蹬就要去打他:“你敢說出來試試?”

顧淮笑著躲開,揚起手作投降狀:“好好好,你是壽星,今天不說。”

幾人嬉鬧著站在路邊等車,顧淮的目光無意地往街道上瞟,在觸及對面的某個背影時停頓了下,他不確定地用眼神追尋著那抹藏藍色的身影,直至看到人拐進了一家二手書店。

顧不上仔細解釋,顧淮扔下一句“等會兒你們先走,我有點事要處理一下”就拔腿追了上去。

蘇隅今天是來這邊淘本專業書的,他的資料是跟上一屆的學姐收的,但有些教材的版本做了更改,難免對不上,上課時影響不大,期末了就不得不再買本新的。這家二手店規模很大,資料齊全,書的質量也有保證,是許多學生購書的不二選擇。

蘇隅一列列看過去,在拐角處的最頂層找到了想買的書,這一層的書堆得滿滿的,要取出來有些艱難,他手上還拿了另一本,單手抽的時候一不小心把其他書也給帶了出來。

眼看著其餘幾本書搖搖欲墜,蘇隅忙騰出手想去扶,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卻先一步從他身後伸過來,穩穩托住了將那幾本書重新塞了回去。

“謝謝。”蘇隅說。

“不客氣。”含笑的聲音自耳邊傳來。

蘇隅訝然轉頭,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容:“你怎麽也在這?”

“姜璐今天生日,恰好在這邊吃飯,我就隨便過來看看。”

顧淮邊說還邊走動著瀏覽書架上排列整齊的叢書,態度從容,絲毫不像慌慌忙忙追進來的樣子。

他看似認真實則漫無目的地從左到右掃了一遍,轉身問蘇隅:“阿姨身體還好嗎?”

蘇隅怔楞一瞬:“你怎麽知道的?”

“我問了趙延。”

蘇隅“哦”了一聲,說:“沒事了,休息幾天就好了。”

顧淮點點頭,看了眼他手裏的書:“你買完了?”

“嗯。”

“那走吧。”

蘇隅看著他空空的雙手問:“你不是要買書嗎?”

“呃……也不是一定要買,”顧淮尷尬地輕咳兩聲,“我沒找到合適的。”

蘇隅不疑有他,拎了書到櫃臺前結賬,出門時外面下起了綿綿雨,淅淅瀝瀝的,隱隱有加大的趨勢。

陰了一上午的天終於撕開烏雲的遮蔽,肆無忌憚地灑下串串豆珠。

水泥地面上炸開一朵朵水煙花,蘇隅站在門檐下往外望,說:“我送你去車站。”

顧淮擡頭看蒙蒙的天幕,說得前言不搭後語:“這雨一時半會兒應該停不了。”

“嗯,”蘇隅說,“我送你去車站,你別站這等了。”

顧淮並沒有要在這等雨停的意思,他把話說得更完整了些:“現在回去,到學校了雨也還沒停。 ”

蘇隅看樣子沒懂他的言外之意,顧淮繼續補充:“我會被淋濕。”

“……你可以叫室友來接你。”

“他們都不在。”

“一兩百米的距離,跑快點應該淋不了多少。”

“我出門前剛洗的頭。”顧淮說,“我不太想被淋。”

蘇隅轉過臉來看他,想問他是不是故意找茬,但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下了。捏著傘骨的手緊了緊,他問:“那你要到我家避會兒雨嗎?就在這附近。”

顧淮樂意之至,低頭給姜璐發消息說明自己不去唱歌,隨後欣然接過蘇隅的傘:“我來打吧。”

一把傘撐兩個身高一米八的人還是有些勉強,為了減少身上被淋到的區域,兩人肩貼著肩,挨得很近。

顧淮盡量將傘往蘇隅那邊傾斜,被發現後又被推了回來:“不想淋濕就拿好點。”

“衣服沒事,頭發沒被淋就好。”

半路蘇隅打包了兩盒餛飩準備帶回去當午飯,臨近家門,他的步子慢了下來,整個人顯得有些局促,半晌才翁著聲兒說:“我家……可能會有點小有點亂。”

顧淮沈吟少時:“其實……我應該沒有胖到你家都裝不下的地步。”

“……”

言談間已經到了地方,蘇隅推開小院的門,進屋將那兩袋餛飩放下,又到浴室拿了條毛巾丟給顧淮:“新的,沒用過。”

顧淮接過毛巾,草草地擦了濕透的半邊肩膀。

“你先在這坐一會兒。”蘇隅拆開塑料袋,拿了其中一盒餛飩進了另一間房。

溫茹沒有睡,此刻正半坐在床頭,盯著虛空的某處發呆。

“媽,”蘇隅叫她,“可以吃飯了,我今天買了餛飩。”

溫茹回過神來,接下他遞過來的食盒:“是有人來了嗎?剛好像聽到了談話聲。”

“嗯,”蘇隅拉了張椅子坐下,輕聲說,“是我同學。 ”

溫茹的臉上有一瞬的怔忪閃過,旋即又柔和笑道:“同學好,二十郎當歲的年紀,就該多和同學走動走動,別成日板著個臉拒人三裏地的。”

自從初中以來,除了趙延,這還是蘇隅第一次帶同學回家,溫茹意外之餘又情難自禁地多了些寬慰。

蘇隅點頭應下叮囑,起身給她揉太陽穴:“今天頭還暈麽?”

“我沒事,早上睡了一覺,現在已經好多了。你先出去陪同學,好不容易來家裏一趟,別冷落了人家。”

蘇隅還想說什麽,溫茹已經在催促著趕人:“我吃完就要休息了,你可別在這打擾我。”

關好門出來時顧淮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擡頭四處打量著屋裏的陳設。

見蘇隅出來,顧淮起身問:“阿姨怎麽樣?”

“沒事,只是還有點累,需要多休息幾天。”

“那我下次再找她打招呼。”

蘇隅不知道他哪來的下次,自顧自走到桌前拆了筷子:“吃飯了嗎?”

“我吃過了,”顧淮應著,實現停留在蘇隅房裏的畫架上,“這個畫是你畫的嗎?”

蘇隅的房門正對著客廳沙發,從他的方向正好可以看到那副剛完工不久的水彩畫。

老舊交錯的街巷,斑駁的瓦屋,屋前拉了一張搖椅,年邁的老伯穿著白色背心躺在上面閉眼假寐,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裏拿著一把蒲扇。

透過瓦屋的門窗,可以看到裏面露出一角的冷櫃,以及排排放著的汽水。

一筆一畫都繪得質樸而逼真,顧淮仿佛透過畫看到了那間老舊但卻承載著許多孩童記憶的汽水鋪。

蘇隅低頭咬著餛飩,聲音含糊:“嗯,是我小時候最常去的一家汽水鋪,畫中的老人是陳伯,汽水鋪的主人,前年去世了。”

聊到記憶裏和藹親切的老人,他的話也多了些:“我那時候學畫畫,下課了總愛去他那裏買瓶汽水來喝,他有時會開玩笑,讓我以後學有所成了給他也畫一個,現在有機會畫了,他卻看不到了。”

顧淮靜靜地聽著,他有些意外,這是蘇隅第一次願意敞開心扉地跟他聊自己,像是密閉了許久的鐵房子,突然有一天從裏面悄悄拉開了一條窗簾縫,讓外面的人也得以窺見其中柔軟溫馨的一角。

“畫會替你儲存記憶的,約定不會被遺忘。”顧淮輕聲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