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章
期末斷斷續續進行了快一個周，考完試當天晚上蘇隅值完了最後一次班，準備回學校等趙延一起走。
算了算時間，趙延還有好一會兒才能收拾完行李，蘇隅想了想，徑直拐去了教學樓。
他今天考完試不小心把耳機落在教室裏了，得趁著還沒關門去拿回來。
夜晚的教學樓在夜色中顯得分外冷清，靜謐的樓道裏空無一人，只有盞盞白熾燈亮晃晃地打在瓷磚地面上，蘇隅一路上到六樓，輕車熟路進了考試的教室找到耳機。
出來時隱隱聽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裏有清泠的音樂聲斷斷續續傳來，他起初以為是錯覺，並沒多在意，走近了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蘇隅聽得也更真切了些。
是吉他聲。
與此同時，低緩磁性的歌聲伴著音樂漸起。
蘇隅腳下步子一頓，透過半開著的樓梯門看見了那個坐在最低兩三級臺階上的身影。
顧淮面向他的位置而坐，一腿曲起，另一條長腿放松地伸直，搭在臺階上。他沒有註意到蘇隅，此時正低著頭撥琴，修長的手指靈活自如，暢滑柔和的曲調如流水般從他指尖淌出：“黃昏的疾逝開始，我就想將自己撕裂，分散於你的森林，在瘦弱光中窺視你……”
他的嗓音柔潤又有獨特的厚度，如清泉淌過山澗又匯入更深的河流中。尾音低綿繾綣，是冬日鋪落在心間的一層柔軟溫暖的棉花。
蘇隅聽著便入了神，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駐足了良久。
琴聲漸息，顧淮撫著琴弦唱出最後一句詞：“繁枝之中出落你，花雀一樣的悄吟，而我只想抱你抱緊你……”
一曲彈罷，餘韻未消，顧淮還低著頭，餘光中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遲遲沒有挪動，他等了等，彎唇說：“再看下去就要收費了。”
將吉他靠立在墻邊，顧淮擡頭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示意蘇隅過來坐：“怎麽大晚上的跑到這邊過來？”
“耳機落在考場了，我過來拿。”
當著人的面偷聽被抓了個正著，蘇隅有些窘迫，問：“你彈的是什麽？”
“是過幾天有個活動要唱的曲子，我趁著沒人練習一下。”
“挺……好聽的，”蘇隅幹巴巴地誇獎，“你不回家嗎？”
顧淮眼裏的笑意有過一瞬的凝滯，旋即又恢覆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這不還早著呢，我家就在隔壁市，隨時能回，不急。”
蘇隅“哦”了一聲，又問：“是社團的活動嗎？”
“清吧駐唱的，之前聲樂隊的一個學長叫我一起組了樂隊，這次是我們的首唱。”顧淮雙手向後撐在臺階上，轉頭跟他對視，“你要來看嗎？”
蘇隅垂下眼眸，沒有立即回答，微翹的睫毛覆在眼瞼之上，如同安靜休憩的蝶翼。顧淮以為他不願意，正想打圓場揭過去，就聽見他說：“如果有時間我就去。”
“沒事，不能來也沒關系，我不急著回家，指不準哪天在路上又偶遇了。”
這個“哪天”來得很快，兩人再次見面是七天後。
這天顧淮原本是回宿舍拿東西，他早在放假前就在外面租好了房子，行李陸陸續續搬得差不多，只是落了個別東西在宿舍，專門找了一天回去拿。
他們宿舍只有方一川申請了留宿，顧淮回去時對方正捂著肚子滿頭大汗地趴在桌子前，疼得快說不出話來。
顧淮一看嚇了一跳，慌裏慌張打了車將人送去醫院，好在檢查結果並不嚴重，只是方一川飲食作息過於不規律，導致急性腸胃炎發作了。
“讓你天天拿著個泡面當飯吃，這下好了，腸子都快吃成泡面了。”
護士給方一川換了針水掛上，顧淮拉了張椅子在一旁坐下，回想起方才的心驚膽戰仍覺得氣結，忍不住罵了他幾句。
方一川自知理虧，頭一回沒有跟他嗆，埋著頭甕聲甕氣：“病者為大，我都病成這樣了，你就不能讓我幾句？”
“這不活得好好的？”
方一川撇撇嘴：“今後我是再也不亂吃了，疼得我差點看見太奶……”
兩人折騰了大半天，晚飯都顧不上吃，顧淮肚子早餓了，勒令方一川待在床上吊針水別亂跑，自己溜達著下了樓找吃的。
這附近的餐飲不少，但顧淮懶得再走遠，直接到醫院對面的小店裏打包了兩盒水餃，拎著準備回去時餘光瞥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顧淮不敢相信地重新投去目光，確認了那個背對著他吃飯的人是蘇隅沒錯。
他坐在店外的餐椅上，身前擺了碗餛飩湯，還在騰騰地往上冒著熱氣，蘇隅卻吃得很快，一口吃進嘴裏沒怎麽嚼就又塞了另一個進去，臉頰兩側被食物填得滿滿當當的，像囤食的倉鼠，但顧淮看得清楚，蘇隅顯然不是積食，他只是單純的塞太快了來不及咽。
他的這種吃法，與其說是吃飯，倒不如說是完成任務式的囫圇吞咽，連味都還沒嘗出來就先下肚了，一晚餛飩很快見了底。
大概是吃得太急，蘇隅冷不防被嗆了一下，捂著嘴悶聲咳了幾聲，顧淮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蜷了蜷，想上前時蘇隅已經捧著湯水喝了好幾口，而後拎起桌上打包的那份飯匆匆忙忙拔腿跑開了。
顧淮原本想叫住他，但不知出於什麽心情，他最終也沒喊出口。
蘇隅跑的方向是醫院。
顧淮一路追著他上了三樓，果不其然見他拐進了第二間病房裏。
他在原地等了少時，沒見人出來，只好轉身上了四樓。
心裏裝了事，顧淮食不知味，一頓飯出了好幾次神，方一川跟他說話他也沒怎麽聽，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面上點著頭“嗯嗯”應著，腦子卻已經跑到十裏開外去了。
“你瞎‘嗯’什麽？”方一川看他那樣就來氣，“我說我要去上廁所，你幫我扶一下吊瓶！”
顧淮回過神來，直直地對著方一川的臉看了一會兒，而後突然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你他媽——”方一川氣死了，見他徑直出門又“哎”了一聲，“你走哪去？”
這麽一句話的功夫裏已經連人影都看不到了。
方一川滿腹牢騷無處發洩，罵罵咧咧地自己起身調整掛瓶：“買個飯還把魂買丟了……”
醫院的樓梯臺階面很寬，顧淮邁著碎步一路小跑下去，在下最後一級樓梯時停住了。
三樓的過道人來人往，蘇隅安安靜靜坐在病房門前供人休息的椅子上，眼睛盯著地面發呆。
他的頭發長了些，垂著頭時細碎的額發遮住了眉眼，使得神色也晦暗難明，側面線條流暢冷硬，打一眼看過去是疏離而難以接近的。
斑駁掉漆的藍色椅子在不甚明亮的燈光下更顯老舊破敗，他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好似跟這一處的靜物融為了一體，周遭的流動與他全然無關。
只消望上這麽一眼，就將顧淮飄忽不定的心神拉了回來，又按在布滿細針的毯子上滾了一遭，不算很痛，可殘餘的酸麻卻怎麽也無法忽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期末斷斷續續進行了快一個周，考完試當天晚上蘇隅值完了最後一次班，準備回學校等趙延一起走。
算了算時間，趙延還有好一會兒才能收拾完行李，蘇隅想了想，徑直拐去了教學樓。
他今天考完試不小心把耳機落在教室裏了，得趁著還沒關門去拿回來。
夜晚的教學樓在夜色中顯得分外冷清，靜謐的樓道裏空無一人，只有盞盞白熾燈亮晃晃地打在瓷磚地面上，蘇隅一路上到六樓，輕車熟路進了考試的教室找到耳機。
出來時隱隱聽到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裏有清泠的音樂聲斷斷續續傳來，他起初以為是錯覺，並沒多在意，走近了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蘇隅聽得也更真切了些。
是吉他聲。
與此同時，低緩磁性的歌聲伴著音樂漸起。
蘇隅腳下步子一頓，透過半開著的樓梯門看見了那個坐在最低兩三級臺階上的身影。
顧淮面向他的位置而坐，一腿曲起，另一條長腿放松地伸直，搭在臺階上。他沒有註意到蘇隅，此時正低著頭撥琴，修長的手指靈活自如，暢滑柔和的曲調如流水般從他指尖淌出：“黃昏的疾逝開始，我就想將自己撕裂，分散於你的森林，在瘦弱光中窺視你……”
他的嗓音柔潤又有獨特的厚度，如清泉淌過山澗又匯入更深的河流中。尾音低綿繾綣，是冬日鋪落在心間的一層柔軟溫暖的棉花。
蘇隅聽著便入了神，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駐足了良久。
琴聲漸息，顧淮撫著琴弦唱出最後一句詞：“繁枝之中出落你，花雀一樣的悄吟，而我只想抱你抱緊你……”
一曲彈罷，餘韻未消，顧淮還低著頭，餘光中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遲遲沒有挪動，他等了等，彎唇說：“再看下去就要收費了。”
將吉他靠立在墻邊，顧淮擡頭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示意蘇隅過來坐：“怎麽大晚上的跑到這邊過來？”
“耳機落在考場了，我過來拿。”
當著人的面偷聽被抓了個正著，蘇隅有些窘迫，問：“你彈的是什麽？”
“是過幾天有個活動要唱的曲子，我趁著沒人練習一下。”
“挺……好聽的，”蘇隅幹巴巴地誇獎，“你不回家嗎？”
顧淮眼裏的笑意有過一瞬的凝滯，旋即又恢覆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這不還早著呢，我家就在隔壁市，隨時能回，不急。”
蘇隅“哦”了一聲，又問：“是社團的活動嗎？”
“清吧駐唱的，之前聲樂隊的一個學長叫我一起組了樂隊，這次是我們的首唱。”顧淮雙手向後撐在臺階上，轉頭跟他對視，“你要來看嗎？”
蘇隅垂下眼眸，沒有立即回答，微翹的睫毛覆在眼瞼之上，如同安靜休憩的蝶翼。顧淮以為他不願意，正想打圓場揭過去，就聽見他說：“如果有時間我就去。”
“沒事，不能來也沒關系，我不急著回家，指不準哪天在路上又偶遇了。”
這個“哪天”來得很快，兩人再次見面是七天後。
這天顧淮原本是回宿舍拿東西，他早在放假前就在外面租好了房子，行李陸陸續續搬得差不多，只是落了個別東西在宿舍，專門找了一天回去拿。
他們宿舍只有方一川申請了留宿，顧淮回去時對方正捂著肚子滿頭大汗地趴在桌子前，疼得快說不出話來。
顧淮一看嚇了一跳，慌裏慌張打了車將人送去醫院，好在檢查結果並不嚴重，只是方一川飲食作息過於不規律，導致急性腸胃炎發作了。
“讓你天天拿著個泡面當飯吃，這下好了，腸子都快吃成泡面了。”
護士給方一川換了針水掛上，顧淮拉了張椅子在一旁坐下，回想起方才的心驚膽戰仍覺得氣結，忍不住罵了他幾句。
方一川自知理虧，頭一回沒有跟他嗆，埋著頭甕聲甕氣：“病者為大，我都病成這樣了，你就不能讓我幾句？”
“這不活得好好的？”
方一川撇撇嘴：“今後我是再也不亂吃了，疼得我差點看見太奶……”
兩人折騰了大半天，晚飯都顧不上吃，顧淮肚子早餓了，勒令方一川待在床上吊針水別亂跑，自己溜達著下了樓找吃的。
這附近的餐飲不少，但顧淮懶得再走遠，直接到醫院對面的小店裏打包了兩盒水餃，拎著準備回去時餘光瞥見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顧淮不敢相信地重新投去目光，確認了那個背對著他吃飯的人是蘇隅沒錯。
他坐在店外的餐椅上，身前擺了碗餛飩湯，還在騰騰地往上冒著熱氣，蘇隅卻吃得很快，一口吃進嘴裏沒怎麽嚼就又塞了另一個進去，臉頰兩側被食物填得滿滿當當的，像囤食的倉鼠，但顧淮看得清楚，蘇隅顯然不是積食，他只是單純的塞太快了來不及咽。
他的這種吃法，與其說是吃飯，倒不如說是完成任務式的囫圇吞咽，連味都還沒嘗出來就先下肚了，一晚餛飩很快見了底。
大概是吃得太急，蘇隅冷不防被嗆了一下，捂著嘴悶聲咳了幾聲，顧淮垂在身側的手無意識蜷了蜷，想上前時蘇隅已經捧著湯水喝了好幾口，而後拎起桌上打包的那份飯匆匆忙忙拔腿跑開了。
顧淮原本想叫住他，但不知出於什麽心情，他最終也沒喊出口。
蘇隅跑的方向是醫院。
顧淮一路追著他上了三樓，果不其然見他拐進了第二間病房裏。
他在原地等了少時，沒見人出來，只好轉身上了四樓。
心裏裝了事，顧淮食不知味，一頓飯出了好幾次神，方一川跟他說話他也沒怎麽聽，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面上點著頭“嗯嗯”應著，腦子卻已經跑到十裏開外去了。
“你瞎‘嗯’什麽？”方一川看他那樣就來氣，“我說我要去上廁所，你幫我扶一下吊瓶！”
顧淮回過神來，直直地對著方一川的臉看了一會兒，而後突然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你他媽——”方一川氣死了，見他徑直出門又“哎”了一聲，“你走哪去？”
這麽一句話的功夫裏已經連人影都看不到了。
方一川滿腹牢騷無處發洩，罵罵咧咧地自己起身調整掛瓶：“買個飯還把魂買丟了……”
醫院的樓梯臺階面很寬，顧淮邁著碎步一路小跑下去，在下最後一級樓梯時停住了。
三樓的過道人來人往，蘇隅安安靜靜坐在病房門前供人休息的椅子上，眼睛盯著地面發呆。
他的頭發長了些，垂著頭時細碎的額發遮住了眉眼，使得神色也晦暗難明，側面線條流暢冷硬，打一眼看過去是疏離而難以接近的。
斑駁掉漆的藍色椅子在不甚明亮的燈光下更顯老舊破敗，他就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好似跟這一處的靜物融為了一體，周遭的流動與他全然無關。
只消望上這麽一眼，就將顧淮飄忽不定的心神拉了回來，又按在布滿細針的毯子上滾了一遭，不算很痛，可殘餘的酸麻卻怎麽也無法忽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