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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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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李長羲知道自家娘子面子薄, 私下裏都說不出什麽哄人的軟話,又怎能奢望她當著旁人的面講出甜言蜜語來。

聞言欣然一笑,向她與其餘人舉杯。

“今日是我領差事, 一會兒就該我付酒錢,表兄可別和我爭啊。”

“你不說我也要催你請客,今日我身上可一文錢都沒帶出來。”景紹說著攤開手,證明自己兩手空空才端起酒杯回敬。

楊高鶴與他二人沒那麽熟絡, 再加上李長羲與景紹身旁都有嬌娘相伴,唯獨他孤零零幹坐著,神色顯得不太自然。

李長羲聽見微不可聞的嘆息, 目光橫向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楊才子,今日雖說有驚無險, 但你貿然在禦前高談改革之策, 還是莽撞了。”

景紹也看了過去:“什麽策論?也讓我聽聽?”

楊高鶴右手攥緊酒杯,雙眼緊盯著杯中波瀾起伏的酒水, “天下民生艱苦, 一輩子便指著幾畝地生活, 失去土地便如同賣身於他人為奴,飽受壓迫饑寒交迫者不計其數, 並非山桃村這一樁個案而已。”

話至此處, 他垂下眉眼,斂去眼底的憤慨, 擲地有聲地說:“朝廷上那麽多官員, 皆是屍位素餐之輩, 能察百姓苦卻不肯訴於君王。楊某如今是一介白身,今日不提, 明日便再無面聖的機會。即便前方是一條死路,楊某也不得不走向盡處。”

一番壯志陳詞讓眾人沈默。

景紹聽得一知半解,焦急地看向李長羲,指望著他將事情原委道個明白。

李長羲沈吟片刻,沒去搭理景紹,繼續與楊高鶴說道:“楊才子博愛之心固然不錯,我也知道,流民日益增多,這對朝廷而言亦是禍患。可是,你要限制那些地方豪強,想將他們手裏的地割出去,他們豈能甘心?”

楊高鶴急切地反問:“他們不甘心,這天下的土地便要源源不斷地流入他們囊中?”

這二人全然沒有給景紹從頭解釋的打算,景紹卻從他們的言語中猜出了大概。眼看二人針鋒相對,景紹忽然發笑,引來眾人矚目。

“楊才子,你當真認為天下百姓手中田地流入世家豪族掌中,全是受到欺騙,全是迫於權勢?”

楊高鶴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唾道:“總不能是他們自輕自賤,將田地拱手讓人!”

那還真不好說。

景紹與李長羲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想到近十五年前的舊事。

那時大晟與南國久戰不止,國庫虧空,糧草告急,朝廷連年增收賦稅,許多百姓便賣了土地委身於各地豪族。

此事對朝廷不利,歷來也沒有人與自己的九族性命過不去,閑著沒事談論這段舊事。以楊高鶴的年紀,當年還真未必有印象。他們能知道這些事情,也是從父輩口中聽得、從官府卷宗中探知。

就在二人不知道怎樣對楊高鶴開口時,包廂中忽然響起了女子的聲音。

蘇雲喬的嗓音清澈悅耳,若涓涓流水,格外惹人註意。

她不疾不徐地說道:“天下的世家大族也並非都像鄧淮一般,非要將農民逼上絕路不可。絕大多數的富戶家底殷實又註重名聲,不會缺了農奴一口飯吃。那些農民自行耕種,難料天有陰晴豐田有豐荒,一場天災便能奪去家中幾口人的性命。他們賣身於世家大族為奴仆,至少不會餓死。”

李長羲聽罷眼中閃過一絲驚艷之色,不動聲色地挽住蘇雲喬的手。

景紹則掩飾不住驚詫之色,讚許道:“沒想到弟妹一介女流也有這般深刻的見地。”

蘇雲喬輕笑著搖頭:“我年少時久居文陵,在鄉野間看過百態眾生,今日才敢略抒拙見。”

楊高鶴恍惚了許久,心底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塌陷,不可置信地問:“放任自流,不管不問,這反倒是好事了?”

“並非不加管制,而是要徐徐圖之。”

李長羲道:“歷朝歷代為了這片土地屢出計策,大晟開國之初也曾推行均田以利民生,這些律令制度無一不在經年累月中逐漸土崩瓦解。楊才子固然見識卓絕,也不可能僅踏足山桃村這方寸之地,就定下超越前人的周全之策。”

景紹附和道:“長羲說得極是,楊才子正年輕,何不踏遍大晟山河、遍察民情民生再談改制?你雖不能面聖,卻能隨時與我們書信交流。”

說著,他舉杯朝楊高鶴一笑:“楊才子,來日方長啊。”

楊高鶴的情緒久久不能平靜,郁悶地揚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李長羲正要再說些什麽,忽而聽見外邊傳來喧鬧聲。

“我怎麽好像聽見寧王的聲音了?”景紹轉頭看向緊閉的房門。

耿辛夷附和:“我也聽見了。”

她起身將包廂的門推開一條縫,外邊的吵鬧聲愈演愈烈,除了寧王的怒罵聲,還有北國人蹩腳的漢話。

景紹喊來店小二,詢問道:“外邊怎麽回事?”

店小二抹了把汗,愁眉苦臉道:“方才幾位北國來使挑剔本店酒水口味不佳,又抱怨洛都繁華遠遠不及當年之西京長安,中間似乎還用北國話嘲笑了幾句難聽的話,恰好寧王殿下在隔壁包廂用膳,一聽這話便發了大火,沖上去與北國人理論……打擾幾位客官用膳了,實在是抱歉。”

“北國才吃了敗仗,還敢在洛都放肆?”李長羲皺著眉頭說。

幾乎是同一時間,外邊傳來寧王豪邁的聲音。

“你們北國蠻人剛吃了敗仗,身為大晟之手下敗將,竟敢在上國都城大放厥詞!本王今日便讓你們長長記性!”

掛著飛鴻字樣木牌的包廂內,寧王抽刀震碎了滿桌碗碟,菜湯四溢,酒水飛濺,剛剛還在談笑風生的北國使臣沒有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猛然起身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墻上,才反應過來從腰間抽出佩刀。

其中一人扶正高帽,咬牙切齒地:“寧王是打算在大庭廣眾之下與來使刀劍相向嗎!”

寧王的身後,蘇瑯匆忙追上來攔在雙方中間,“王爺,不能沖動!”

寧王怒目圓瞪,握著刀的手遲遲沒有放下,惡狠狠地朝北國人道:“爾等出言不敬在先,如若影響了兩國邦交,那也是你的責任。”

北國人忽然笑了:“寧王說我們出言不遜,可有證據?”

寧王的刀又往圓桌深處陷了一寸,“你當本王聽不懂北國話?”

北國人有恃無恐:“在場眾人還有誰聽見了?”

蘇瑯眼看著寧王額頭上青筋暴跳,怒意已是噴薄待發,盛怒之下的王爺顯然不是他能攔得住的,心底暗生退意,不自覺地退開兩三步。

寧王拔出刀刃,正欲發作,手臂忽然被人緊緊錮住。他愕然回過頭,看見了李長羲處事不驚的臉。

“李長羲,你也敢攔我?”

李長羲一笑,反問:“王叔真打算在這兒斬殺北國使臣?”

寧王憤然道:“你知不知道他們剛才說了什麽!”

“他說修養一年,入秋後必定奪下長安。”李長羲目光橫過貼著墻的幾名北國人,眼神實在算不上友善,“如果這是北國可汗的意思,我們大晟自會嚴陣以待。”

北國人顯然沒料到眼前兩個出身晟朝皇室的人都能聽懂北國話,驚愕地張著嘴不知如何回應。

“誤會,我們沒有說過這種話。”其中一名北國人企圖狡辯。

寧王狠狠甩開李長羲的手,大聲罵道:“何止,他還侮辱大晟戰死沙場的八萬將士,你能忍,我不能。”

李長羲盯著他的眼睛,寧王此時正在氣頭上,雙目灼灼仿佛隨時要噴出烈火,他退後半步,頷首道:“那就請王叔殺之而後快,長羲必定如實稟告聖上。”

見他退讓,寧王反倒冷靜了下來。

不行,景王才受重創,李長羲這小兔崽子趁虛而入,眼下聖眷正隆。若是他再闖出禍事,父皇必定更加屬意於立太孫,他豈能白白便宜了這小子?

“你又想在禦前搬弄是非?本王不會如你的意。”

寧王冷笑一聲,一刀挑起桌上幸存的酒壇子,翻腕一擲,酒壇砸向北國人身後的墻壁,霎時間四分五裂。

聽到這聲巨響,他心中稍稍暢快了幾分,沖身旁瑟縮的身影道:“蘇瑯,我們走。”

寧王頭也不回地離開包廂,在門外撞上四個看熱鬧的身影。

景紹伸手將其餘三人擋在身後,寧王沒有給他們所有的眼神,轉身下樓去了。倒是蘇瑯停下來看了蘇雲喬一眼,隨後輕蔑地移開眼,跟上了寧王的背影。

北國使臣如劫後餘生般舒了口氣,為首的使臣放下刀朝將李長羲上下打量一番,道:“難得你們晟朝還有明事理的聰明人。”

這一刻李長羲理解了寧王的心情,北國人屬實欠揍。

“萬國宴在即,遠來皆是客,大晟一向崇尚以和為貴,我不能看著貴使在洛都遇害。”李長羲似笑非笑地說:“不過,貴使若不改改口無遮攔的毛病,今後還是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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