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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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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北國使臣的臉憋得發青, 瞪眼看著李長羲拂袖離去。

其中一人冷哼了聲,用北國話說:“晟國老皇帝年邁,不知什麽時候就要上演手足相殘、叔侄相爭的好戲。晟國朝廷遲早大亂, 且看他們還能得意到幾時!”

為首那人對隔墻有耳這四個字已是心有餘悸,當即橫了下屬一記眼刀子:“小點聲,他聽得懂。”

飛鴻包廂能歸於平靜,店小二進來埋頭收拾爛攤子。

剛才寧王那一刀震碎了許多碗碟, 連桌子都被劈出了深深的溝壑,然而王爺離開的時候全然沒有照價賠償的自覺……

店小二擡頭看北國使臣,張了張口, 到底說不出要債的話,又愁眉苦臉地出去了。

門外,李長羲一出去便對上了三雙看熱鬧的眼睛, 無奈揮揮手將他們趕回包廂。進了門他才反應過來, 似乎是少了一個人影。

“楊高鶴呢?”

景紹道:“就在寧王離開那會兒,他說想自己靜一靜, 打了聲招呼轉身就走了。”

李長羲起身推開窗戶, 一眼就看見了巷尾漸漸遠去的落寞身影。

“他就是這性子, 隨他去吧。”

景紹瞥往窗外,這會兒的街道上早已看不見熟悉的身影, 唯有市井商販走街串巷、各國使臣仰望著洛都的繁華。

他驀地輕敲了一下桌面, 道:“你適才還是攔早了,要是等寧王與北國人交手過上幾招再阻攔, 明日早朝禦史彈劾寧王, 你又能領大功一件。”

李長羲輕笑, 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寧王是親身上過戰場的人, 方才一時沖動也是為維護大晟將士與朝廷的尊嚴。若在這件事上給他使絆子,那我成什麽人了?”

景紹啞然,良久朝他拱手以示敬佩:“是我格局小了。”

這場飯局沒有持續到太晚,耿辛夷畢竟還待字閨中,景紹趁著天邊還有光亮,親自將人送回耿家。

馬車上,蘇雲喬才說起下午去了蘇宅,她不打算隱瞞蘇承宗逃避追兵藏匿書蘊的事情。連同對追兵有意通融的懷疑,以及當年洛東營統領是文勝侯的消息一並吐露了出來。

李長羲一聽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道:“你是覺得當年岳母逃過一劫與父親授意通融有關?”

蘇雲喬與他四目相對,認真地說:“當年陛下盛怒之下鐵了心要懲處陸家滿門,追捕我母親的追兵難道僅僅因為蕭國公的名望,就輕易地放過可疑之人?”

潛逃者是孕婦,這一特征一足夠紮眼,追兵在路上遇到蘇承宗的馬車裏坐著一位孕婦,即便知道蕭氏恰好也有身孕,也該掀開簾子拿畫像仔細比對人臉,確認相貌不一樣才能放他們離開。

那麽短的時間,母親根本沒有機會更換衣裙乃至易容梳妝,但凡那些追兵仔細看一眼,畫像上的女子與馬車內的十足相像,怎麽可能認不出來?

除了有人故意通融,蘇雲喬不做他想。

李長羲只道:“這倒確實是父親會做的事情。”

“郎君,我們何時還有機會進宮向父親請安?”蘇雲喬主動環住他的手臂,下巴墊著他堅實挺括的寬肩,眼眸中流出些許感激之色,誠懇道:“當年陸家之事深受父親恩澤庇佑,我該向他道謝才是。”

李長羲耳根一熱,垂眼盯著她希冀的神情,註意力總是不受控地落在那忽閃忽閃的濃密長睫上,從這個角度看去,蘇雲喬眼尾上挑媚骨天成,一顰一笑都牽動著他的心弦。

不知是不是馬車內空間狹窄,又或是空氣不流通的緣故,李長羲與她貼得這麽近,隱隱有些燥熱。

蘇雲喬有所知覺地往後縮了縮,磕磕絆絆地開口:“怎、怎麽突然這樣看著我?”

李長羲笑了:“你終於肯喚回郎君了?”

蘇雲喬微怔,隨後嗔怪地瞪他一眼。她那麽嚴肅又真摯地談論正事,這人就聽見一句稱呼?

可他這話聽起來實在卑微,仿佛一直在等她心軟改口似的。蘇雲喬故作陰陽怪氣:“之前是我矯情,是我不識好歹,成了吧?”

“既然認錯就要認罰。”

李長羲的話才說出口,就滿意地看見蘇雲喬眉眼一僵,眼底蒙上一層不可置信的神色。

“郎君還要罰我?”蘇雲喬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可置信。

李長羲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回來,不輕不重地刮了下她高挺的鼻梁,溫和道:“罰你從今以後不許輕言別離,罰你這輩子只能是我的娘子。”

好個一波三折的情話,蘇雲喬懵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李長羲說的“罰”不過是一句幌子。

她急道:“我那時是一時沖動,你怎麽還抓著這件事不放了!”

李長羲悶聲道:“因為我怕了,怕娘子哪天又聽進幾句閑言碎語、再來個沖動出走,我可經不起怎樣的驚嚇。”

這語氣聽起來竟然還有些委屈,蘇雲喬眼底有了愧色,輕輕抿著朱唇,沈默了片刻。

待她再開口時,對李長羲做出承諾:“不會有下一次了。”

李長羲倒是沒料到她會這麽認真地承諾,恍惚了一瞬,問:“真的?”

蘇雲喬兩指並攏朝上,無比肯定地說:“我向天起誓,今後餘生與郎君不離不棄。”

一句不離不棄將李長羲砸得懵懵然。

在他的記憶裏,蘇雲喬從來沒說過這麽堅定的話,從前她會做好尋常妻子的本分,卻總給他一種若即若離的淡漠感,仿佛有銅墻鐵壁將她的真心團團包裹住,她的心事深不可測,他總覺得每日近在枕邊的人隨時會離他而去。

說出這句不離不棄的蘇雲喬與過去的她像是換了個人一般。

李長羲有些不敢信:“你怎麽突然轉了性子?”

“許是我忽然信了緣分天定。”蘇雲喬想起過往的心境,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最初她將李長羲視為別無選擇的出路,後來也曾想過與他共進退,再後來動了自己退出與他各自安好的念頭,如今卻發現,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經和平王一脈有了糾葛。

“命運讓我受了你家的恩,又讓我做了郎君的娘子,足以見得我與郎君的緣分至深。天意叫我以身相許,我又何必與天道對著幹。”

這番話在李長羲聽來總覺得不大對味兒,他窮追不舍般追問:“僅僅因為緣分、為了報恩,而無關情分?”

蘇雲喬一向是羞於談論情愛的,對上李長羲灼然滾燙的目光,她心跳越來越快。

她已經逃避了太多次,李長羲每每談及真情,她都不肯回應,她讓郎君等了這麽久,再逃避下去未免太過冷漠。

捫心自問,她對李長羲當真從未心動嗎?

蘇雲喬腦海中閃過幾張畫面,是望山寺內李長羲主動提出要刻同心鎖,是南國邊境客棧內李長羲與黑暗中將她抱起,是從南陽城外逃出生天被李長羲穩穩接住。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他們的初次相遇,李長羲在大雨中贈她一把傘。

拋開後來的種種顧慮,暫且忘記那些利益前程的牽絆,回溯到初見那日,她在接過雨傘的那一瞬或許已然動了心魂。

“我嘴笨,說不出動聽的情話。可我心裏明白,郎君是舉世無雙的君子。”蘇雲喬壓下心底的羞怯,垂下眼眸,小聲道:“當日在錦城,我若是執意了結這段姻緣,恐怕餘生再也無法忘懷與郎君共處的朝朝暮暮。”

李長羲心下欣喜萬分,以他對蘇雲喬的了解,自然知道這已經是她能說出的最真誠的告白。

他蜻蜓點水般在她唇邊落了一吻,道:“你的心意我已知曉,定不負卿。”

馬車停穩,外邊傳來杜五福的聲音。

“到家了,進屋再說。”李長羲沒有松開蘇雲喬的手,直接牽著她下了車。

杜五福一看二人如膠似漆,仿佛黏在一塊兒的眼神,便識趣地退後幾步,順便攔下白檀,二人遠遠跟在主子身後。

回到明雅院內,蘇雲喬想起了被擱置的問題,扯住李長羲的衣角把人拽回來坐下,“你還沒答我,咱們什麽時候能有機會向父親母親請安?”

李長羲道:“陛下準許父親母親出席萬國宴,到時候總能相見的。”

“陛下真要讓父親出席?”蘇雲喬卻有些訝異,“那可是萬國來朝的盛大場合,讓一個被廢去儲君之位、久被圈禁的王爺出席,這讓父親如何自處?外邦使臣又該如何議論大晟的內政?”

“陛下他不僅僅是大晟的天子,他也是一位即將步入古稀之年的老人。萬國宴不僅僅是萬國來朝的盛會,它更是陛下七十大壽的壽宴啊。”

李長羲心下泛起一陣苦澀,接著道:“無論如何,在過去的三四十年裏,父親曾是陛下最器重最鐘愛的皇子,或許時至今日陛下心中的父子之情仍然未泯,只是摻雜了太多猜忌、隔閡,才會反目成仇。設身處地去想,一位七十高齡的老人過壽,無論膝下兒女如何明爭暗鬥、父子之間如何不睦,明面上總要做到家和圓滿。”

自從得知自己的身世,深知自己的親生父母深受平王大恩,蘇雲喬已然將平王視為仁義之君。

如今再看當今陛下與平王父子反目之事,她不願相信平王會是陛下廢儲時痛罵的昏庸暴戾、謀逆失德的罪臣。

古人言子不教父之過也,平王是陛下親自教導了半輩子、被寄予厚望的儲君,若是德行有虧,豈非陛下教養不當?

蘇雲喬已然意識到自己對當今天子有諸多不滿,她不敢明著說什麽,只能默默地靠在李長羲身上。

“我不懂這些,我只知道郎君夾在中間進退兩難,實在辛苦。”

李長羲心中一暖,伸手將她擁緊。

蘇雲喬忽然擡起頭,認真道:“天意若眷顧郎君,你一定會是聖明仁德之君。”

李長羲神色微變,警惕地瞥了一眼門外。杜五福還算有眼色,見他二人舉止親密,便遠遠地守在院門外。這個距離,不怕他聽見。

得出這一結論,李長羲稍松了口氣,神情也漸漸緩和下來:“何以見得?”

蘇雲喬道:“我不懂什麽軍政治國,只是覺得身為天子最忌憑一己喜惡用事。之前謝氏與郎君鬧得尷尬,郎君仍將他們安排周全。於是非面前,郎君對寧王也能摒棄恩怨。楊才子慷慨談論改革,言辭激進,言語多有疏漏,郎君仍然願意傾聽,還與之論辯。這一樁樁一件件,足以見得郎君有明君潛質。”

李長羲啞然失笑,他自然不能厚著臉皮認下,於是很不自然地轉移話題,道:“這兩日我要巡視洛東營,夜裏可能趕不回來,你要按時服安神藥,若是夜裏還有夢魘之癥,就讓下人來知會我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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