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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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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什麽時候能醒?”

“夫人身上有多處外傷, 靜心養息,約莫也得明日。”

裴聞璟偏頭,榻上的人安靜躺著, 頰邊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一點肉也消下去, 下巴比初見時還要尖細,額頭上纏著一圈絹帛, 露在外面的皮膚能看到明顯的傷口, 厚厚的衾被包裹住她,顯得整個人更加孱弱。

受苦了, 一句低喃散在空中。遇大事向來都不會皺起的眉頭,近些日子卻頻繁蹙起。

裴聞璟掖了掖她的被子,屋裏炭火燒得旺, 應當不會覺得冷。人剛送回來時,四肢都凍紫了, 後來稍有一點意識,迷糊中也不知道是否認清了眼前人, 他側耳細聽半晌, 才知她一直念著冷。

裴聞璟在裏面待了有一陣, 外面等著的人也不敢催促,誰知道將軍剛看到夫人的時候有多嚇人,周邊都沒人敢靠近,偏生這差事又落到他頭上。前面還等著議事,想問個將軍的想法。

正跺腳猶豫,擡頭一看裴聞璟出來了,連忙站好跟著他去大營。

月媞沒有完全清醒, 烏蘇那邊具體是什麽情況還不能確定。不過也能猜到一些,此前烏蘇還打算拿月媞談判, 是絕對不會放她走的,今日會面他們的反應也說明,這不在他們掌控之中。

無可想象,她是如何從軍營中,一個人跑那麽遠的。

現在烏蘇手上沒有籌碼,大齊也沒了顧忌,兩方就剩下赤.裸裸的對抗。

“狗急了都要跳墻,若烏蘇還不退軍,想是會有一場大戰。”

不久後,再有人回想起這番話,便知並非虛言。

不管烏蘇那邊怎麽想,他們都要做好準備。就這一件事,商議完後幾個統領照常留下做更周全的考量。

裴聞璟向來寡言,不過眾人也感覺出與平日不一樣的沈默,索性早早論完,也不急於這一時。

回到帳中,夕陽漸沈,火盆裏添了一遍炭,燒得整片空氣都暖暖的。如軍醫所料,月媞還是沒醒,爐上煨著湯藥,等她醒來才好服用。

裴聞璟在榻邊坐下,被子還是他走時掖下的樣子,沈靜的睡顏如一朵嬌弱易損的花朵。

今日烏蘇沒交出人,加上斥候來報敵方有異,才下令暗中尋她。沒想到在蒼雲,真將人找到了。那處偏僻,在一道懸壁之下,若不是士兵多看幾眼,發現不了那居然還有人。

下面沒有路通下去,兩邊陡峭,中有大風穿過,他們在上面綁住繩子慢慢往下滑,發現正是要找的人。月媞從上面摔下來,身上到處都有傷,小心翼翼弄了許久,才將人送回軍營。

裴聞璟眼神溫柔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怕重了驚擾她,炭火燃燒發出的輕微聲響皆化為陪襯,似乎要將這段時日缺失的每一分每一寸都補回來,若有人見著此時的大將軍,可能會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幾日前那遠遠一望,絲毫沒有平息數日未見的情感,擔憂、心疼,只有看到她真正出現在自己身邊,待在他身羽翼之下,所有的忐忑才落回原地。

過了半晌,裴聞璟才收回目光,將今日的公文搬到榻前的幾案處理。上京的折子到的有些晚,這會兒才有時間看。

朝廷經過上次的清洗,現在意願一致,幾乎都是支持跟烏蘇打這一戰的,他們三番五次挑釁,朝廷不滿,民眾更是心有怨憤。

既然朝廷能夠支撐這場戰役,那他們也沒必要退縮,一時動蕩換來長久的安穩,這筆買賣,也算劃算。

之前也給過烏蘇機會,是他們自己不肯珍惜。

拿月媞談判,也不能改變原定的計劃,此法一點都牽制不了大齊朝廷,先前不過都是權宜之計罷了。果真到了重要時刻,一人的性命,何以能讓朝廷、讓百姓同意,換取自家的疆土,如今還是回歸最平常的對峙。

不知不覺月已高懸,榻上的動靜一下就將裴聞璟的註意拉了回來。

月媞從茫茫一片的夢中醒來,睜眼看著頂上的裝飾,許久沒有反應過來。

她這是是在哪裏,是不是還在烏蘇,她好像記得,她是不是逃出來了,被抓回去了嗎?

身體也逐漸蘇醒,近乎撕裂的疼痛傳入腦中,月媞不由皺眉,想動動手,一使力,也全是疼痛。這下終於全然清醒過來,也讓她看清了榻邊的人。

她記得,夢裏面好像聽見過他的聲音,原來,竟然不是夢嗎?

“將軍……”

月媞動了動唇,聲卻音沒能清晰地發出來。裴聞璟看懂了,應了聲。

“你身上有傷沒好,不方便動彈,先喝藥好不好?”

他這麽像哄孩子的聲音,月媞也從未聽過,微微點了下頭,喝了藥才好得快。

裴聞璟去告訴軍醫月媞的情況,又取了藥,很快便折返回來。

月媞被他扶起靠在枕上,面前一大碗黑漆漆的湯藥,冒著騰騰熱氣,還未入口,她就已經憑借味道判斷出了它的苦意,皺了皺鼻子,剛萌生的勇氣瞬間就消失了大半。

碗被裴聞璟端著,他拿湯匙舀了一勺送到自己唇邊感受了下溫度,確認不燙,才送到月媞面前。

她下意識擡手去接,下一秒手上傳來的疼痛將她逼了回去。

月媞才看到,整個手都被包起來了,裹著不知道什麽情況的傷口。

“別動,我拿著就好了。”

月媞放棄,抿了抿唇,讓他將湯匙放在碗中,準備一下子喝下去。

手上不便,月媞只能盡力屏住呼吸,靠近碗沿,心想長痛不如短痛,就著裴聞璟的手喝下去。

但她低估了這藥的苦澀程度,縱然心裏想著一口氣喝完,舌頭和喉間卻抗議得厲害,自發抵制,最後落入腹中的,只有一小口一小口。

終於沒能承受住,月媞往後仰停下來,裴聞璟及時放下碗,拿手帕給她擦了擦唇角。

緩了一口氣,月媞擡眼一看,剛才是一大碗,喝了那麽久,好像沒有少很多。

“乖,再喝一點。”

“嗯。”月媞情願又不太情願地應道。

如此又重覆了幾次,才終於見了底,月媞還沒反應過來,嘴裏就被塞了顆東西,蜜意倏地蔓延,覆蓋掉所有苦意。

是糖啊,算不算苦盡甘來?

月媞抿著糖,看向裴聞璟,剛才只顧著看他手裏的碗了,不知道他從哪拿出來的。

像是看穿她心裏的想法,裴聞璟拿出一包油紙包裹的糖,五顏六色的,一看就是哄孩子極好的東西。

“還有。”

月媞沒法拿,盯上一顆,隨後轉著眼睛看向他。裴聞璟了然,捏起來送到她嘴邊。

入口仍是甜甜的,化開後帶著一絲橘子的酸味。

沒有人提及這些日子所受的苦果,得逢再遇,已是幸運。

軍醫進來查看了月媞的傷勢,用的是上好的傷藥,傷口沒有惡化的情況。接下來的換藥就交給裴聞璟了,戰場上難免受傷,處理外傷,他也是一把好手。

絹帛粘連著血肉,換下時難免疼痛,裴聞璟不讓她看,餵了顆糖便讓她把眼睛閉上歇著。

她從山坡上摔下來,傷到多處關節,手腳動彈不方便,背上皮肉少,劃拉了更多傷口。

裴聞璟手上動作始終輕柔,一直關註著她,見她額上已經起了細密的汗珠,人有些昏沈,又因疼痛清醒著。

時間過得很慢,月媞感覺露在外面的皮膚都泛起涼意,才終於結束,最後裴聞璟在人半清醒的狀態下又餵了小半碗粥,才放她躺下。

裴聞璟一直在榻邊陪著,直到天光破曉前離開。晨風刺骨,練兵的聲音已傳遍整個軍營。有些事,等著他去做。

剛到一處營帳外,就有一名武將出來迎接。

“將軍,人都在裏面了。”

“嗯。”

帳內陰冷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角落有兩盞不太明亮的燭臺,照見周邊一圈的景象,到處都是鐵鏈,數人被綁在柱子上。門開時傳進來的明光,引發鐵鏈一陣清脆的動靜。

“這有五人,其餘的尚在城中。”

空氣中飄著血腥氣,有人從昏迷中醒過來,甩著腦袋“呸”了一口,“我們又不是你的人,別以為你是個將軍,就敢抓我們?!”

武將掃了他一眼,並未搭理,他們既然敢抓,自然有十足的道理。

抓的也不是別人,都是查出來的奸細,烏蘇埋在北部邊境數十年的釘子,明裏暗裏多年,這下因月媞一事,終究露了馬腳。有些事只要做過,就不可能如雁過無痕。

裴聞璟淡漠道:“有些事,你們不用開口,該清楚的,一樣也不會落。”

一拳打在棉花上,地上的人氣急敗壞,奮力拉扯鐵鏈,好不容易合上的傷口崩開,滲出濕熱的鮮血。

武將笑了聲,就這個樣子也能在大齊臥底多年,先前真是沒長眼,不過既然還有力氣,說明他們下的力度還不夠啊。

“既然沒用,也不必留著。”

“你!”

留下這麽一句話,裴聞璟就離開了此地,一路走回主帳,天色已是微明。朝會上對烏蘇作戰方面做了一些部署,在場都是奔於戰場上的老手,硬碰硬的實戰要打,有時候也需要一些其他取勝技巧。

任何戰場都不可輕敵,何況還是秋日裏水草豐茂養起來的烏蘇兵馬。

朝會結束,裴聞璟回到月媞在的營帳,見她仍睡著,輕手輕腳拿著東西準備出去,被人一句喚住了。

“吵醒了嗎,再睡會吧。”

“不想睡了。”

月媞搖頭,眼睛像粘在他身上一樣,她方才做了夢,夢見她又被抓回烏蘇,他帶兵攻打,卻剛好中了陷阱……月媞努力將這些想法甩出去,不會的,他一定百戰百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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