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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金丙相的愛情(一)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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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妙的手指,她用力的把他握緊,在席天慕地的大雨中停下來對陸一鳴說:“一鳴,謝謝你救了我!”

這聲‘謝謝’瞬間讓陸一鳴鎮定下來。大雨順著他的臉頰流進嘴裏,一種奇怪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是鹹,又有點甜,但更多的是苦澀。他顫抖著把汪白妙摟緊懷裏,“不,不要說跟我說謝謝!”命運是多麽的奇妙,何根宏讓他們相識,又會再讓他們分離。陸一鳴腦海中冒出‘分離’的想法,猛地打了一個哆嗦。他拉著汪白妙躲到一個商鋪的雨棚底下,從衣兜裏掏出錢包。還好,錢包是鼓鼓的。他粗粗看了一下,大約有一千多塊錢。“白妙,我們逃吧!”

汪白妙沒有問他要逃去哪裏,她臉上盡是水漬,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只是順從的點頭。“好,我們逃!”

兩人漫無目標在大街上走著。在這暴雨的夜裏,連行色匆匆的路人都沒有幾個,沒有人看他們,註意他們。也不知走了多久,兩人竟然走到了碼頭。暴風雨的夜裏,碼頭上停著一艘巨大的貨輪。汪白妙指著那首大貨輪說:“一鳴,你看,我爸爸就在這種船上工作。”她停了一停,“他說為了家,為了我要掙很多很多的錢,所以就一直在這貨船上幹活。所以媽媽去世的時候我都通知不到他,所以我被何根宏欺負的時候都通知不到他。所以我殺了何根宏的時候他也不知道。”

陸一鳴聽她聲音嗚咽,漸漸發出憤慨之聲,心中難過,聽到最後臉色一變,“不,不,何根宏是我殺的!不是你!是我摸到了地上的水果刀,拿起來捅了他!”

汪白妙沒有分辨,她轉過頭對陸一鳴笑著說:“一鳴,別難過,別害怕!他死的好,早就該死了!”那笑容蒼白卻撼動人心。

兩個人在碼頭沿著貨輪來來回回走了幾遍,四下裏一個工作人員也沒有。汪白妙指著船身上垂下來的一條繩梯說:“一鳴,我們到船上看看吧!我要看一看爸爸工作的船是什麽樣子!汪勝利說,他們的廚房很大,睡得船艙很小,甲板很大,纜繩有手臂粗。他說我要是不想上學了就去找他,他能幫我在船上的廚房裏找份工作。你說他們能要我嗎?你吃過我做的飯,我做的飯還可以吧?”

汪白妙還在絮絮叨叨的說,陸一鳴已經去夠那繩梯了。他夠不著,抓住汪白妙的手說:“拉我一把!”汪白妙抓住他,陸一鳴朝前倒過去,一把抓住了繩梯。陸一鳴拽住繩梯,“來,你先上!”

被雨水澆透的繩子十分磨手,汪白妙覺得那麻繩簡直要嵌入她的掌心。她奮力向上攀爬,感覺身後繩子晃動,回頭一看,陸一鳴已經攀上了繩子。她恍然的想自己還穿著裙子,陸一鳴在身後大概要看到她的內褲了。她繼續向上,看就看吧,現在還有什麽關系呢!

☆、分別(一)

這是一艘中等大小的集裝箱貨運船,燈桿上掛著昏黃的大燈,甲板中央堆放著幾個紅色集裝箱。陸一鳴翻過欄桿爬上船的時候,他看見汪白妙站在空曠的甲板中央,幕天席地的雨霧包裹著她,她的衣衫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這使她看起來更加瘦小單薄。

看到陸一鳴爬上來,隔著層層疊疊的水簾,她朝他璀然一笑,然後踮起腳尖,開始旋轉舞蹈。芭蕾舞!陸一鳴從來不愛看舞蹈,卻覺得雖然烏雲壓頂,黑暗籠罩,汪白妙卻體態輕盈姿勢優美。他看的入了迷,不,他早就被她迷住了。汪白妙旋轉,跳躍,踮腳,踢腿,她就像一只翩然的蝴蝶,被雨水打濕了翅膀,在驚惶掙紮,在疲憊喘息。陸一鳴看她動作越來越快,不由得大喊:“白妙,白妙!”

汪白妙停下動作,楞在那裏,她胸口起伏,氣息不勻的說:“媽媽在世的時候,我每周都要去少年宮學習芭蕾舞和鋼琴。幾年不跳都生疏了。”

陸一鳴慢慢朝她走過去,“不,你跳的很好!”

“哪裏好?”

“哪裏都好!”

汪白妙大笑。她一把拉住陸一鳴的手,拉著他朝船艙跑去。大多數船艙都關著燈,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亮著燈光。汪白妙和陸一鳴找到一個沒亮燈的船艙,門把手一轉就打開了。艙裏黑漆漆的,一股油膩的味道傳來。廚房!汪白妙和陸一鳴相視一笑,摸進了黑暗的廚房。他們不敢開燈,就著舷窗透進來的光線,汪白妙找到了水龍頭。她打開水龍頭洗了手和臉,然後就著水龍頭咕嚕咕嚕喝了一氣。陸一鳴在櫥櫃裏找到了半包吃剩下的面包。拿出來問汪白妙:“餓嗎?有面包。”

汪白妙點點頭,問:“還有什麽?”

陸一鳴又翻找了一下,“還有幾個蘋果!”

汪白妙從他手裏接過來兩個蘋果,在水龍頭下洗了洗,一個自己‘哢嚓哢嚓’啃著吃,另一個遞給陸一鳴。他們在廚房裏找到了另外一扇門,推門進去,黑漆漆一片。這間倉房沒有窗戶,汪白妙關上門,擰亮了墻壁上的電燈開關。突如其來的燈光讓他們瞇起了眼睛,等眼睛適應了光線,他們發現這是一間小倉庫。所有的架子都固定在墻壁或地板上。架子上有栓牢的網子,防止物品掉下來。汪白妙在墻角發現幾塊大泡沫墊子,她拖了幾塊泡沫墊子放在在最裏頭靠墻的一個架子後頭。她在架子後頭坐好,探頭朝陸一鳴說:“一鳴,過來,我們坐下歇會!好累!”

陸一鳴‘啪’的按滅點燈。“餵,關什麽燈?”汪白妙問。

陸一鳴摸索著朝她走過去,“萬一被人發現怎麽辦?”他摸到了一排架子,卻找不到汪白妙的位置,不由喊了聲:“白妙?”室內安安靜靜,突然連汪白妙的呼吸聲都沒有了。陸一鳴心裏一急,又大聲喊:“白妙?”汪白妙終是忍不住,捂著嘴巴,‘噗呲噗呲’笑起來。她伸出手拉了陸一鳴一把,把他拖著坐到泡沫墊子上。陸一鳴跟她離的很近,他聞到她嘴上蘋果的清香。

泡沫墊子不算太大,兩個人緊緊靠坐著。汪白妙把頭擱在陸一鳴的肩膀上,在目不視物的黑暗中,她輕輕的說:“一鳴,我累了,先睡會!”

陸一鳴‘嗯’了一聲。他伸出胳膊一只手摟住汪白妙,另一只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可自己的手一樣冰涼,他不知道該如何溫暖它。兩個人靜靜擁在一起,陸一鳴覺得自己內心因倉皇奔逃形成的巨大空洞一點點被填滿。汪白妙呼吸均勻,仿佛已經睡著。正當他也覺得眼皮沈重,就要睡過去的時候,書包裏的BB機響了。陸一鳴身體一僵,坐著沒動。可那BB機不屈不撓的響,一遍又一遍。汪白妙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沙啞,“一鳴,你不看嗎?”

她沒有睡著,只是看著像睡著了。陸一鳴搖頭,“不看!”

“看吧!可能是你姐姐。”

剛填補上的空白又被撕開,陸一鳴還是搖頭,“不,不想看!”汪白妙沒說話,她從陸一鳴手裏抽出手,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陸一鳴因這親昵的姿勢而溫柔,他問道:“白妙,你說這船會開去哪裏?”

汪白妙想了想說:“不知道呢!”

“如果我們睡著了,船開走了怎麽辦?”

“開走就開走唄!最好開去天涯海角,再也不要回來!”

‘天涯海角’,陸一鳴咂摸這四個字,問道:“天涯海角你都跟我在一起嗎?”

汪白妙靠在他肩膀的頭點了點,“一起!”

陸一鳴內心既惶惑又欣喜,前途不可預知,幸福難以把握,他決定趁熱打鐵。“白妙,你知道嗎?我喜歡你很久了!”

肩膀上的人笑了一下,“我們才認識多久,九個月?十個月?這就算很久?”

陸一鳴也覺得好笑,他心情漸漸放松,“是不算久,可未來還有一輩子呢,一輩子喜歡你算久了吧!那你呢?你喜歡我嗎?”

汪白妙抱緊他的腰,“我好困,睡醒了再告訴你行麽?”

陸一鳴心裏覺得一刻也等不了,可嘴上還是說:“好吧!”

過了幾分鐘,陸一鳴的手慢慢摸上了汪白妙的臉,他的手很輕很輕,仿若沒有重量的羽毛,弄得汪白妙癢癢的想笑。她真的笑了,笑聲咯咯咯,清脆又調皮。陸一鳴問她,“還疼嗎?”

汪白妙楞了一下,“什麽?”

“臉還疼嗎?他打你了!”

汪白妙嘆息一聲,“不疼了!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你騙我,我都摸到了,你的臉是不是有點腫!”

“沒騙你,一點都不腫,我那是笑的!”

“是嗎?”

“嗯!”

不知過了多久,汪白妙被‘咚咚咚’的切菜聲驚醒,她頭昏腦漲,渾身僵硬。半秒鐘的楞神過後,才漸漸清醒。她伸手推了推身邊的陸一鳴,他還在沈睡,沒有半分反應。汪白妙覺得身上的衣服像不透氣的塑料薄膜,裹得十分難受。她摸了摸,發現原本能擰出水的衣服已經半幹。身體在輕微的搖晃,她想自己大約是在發抖,便強迫自己鎮定,可過了好一會,搖晃不止,偶爾還伴隨著一兩下劇烈的晃動。她終於確定不是她在發抖,是船身在搖晃。開船了!

汪白妙凝神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有人在切菜,有人在爆炒。她正聽得仔細,儲藏室的門被‘吱呀’推開了,隨即電燈被擰亮,幸好那人就在門口的麻袋裏拿了幾個土豆和洋蔥,然後滅了燈關門出去。汪白妙躲在幾排貨架的後頭直撫胸口,她又去推陸一鳴,這回她摸到了他的臉,一手的汗水,燙得嚇人,他發燒了!汪白妙捧住陸一鳴的臉,拿自己的額頭去觸碰他的,經過再三確認,陸一鳴是真的生病了,他發燒了,燒的神志不清。汪白妙焦急的摸到門口,她想擰亮電燈,看看屋裏有沒有水或者冰塊能幫助陸一鳴降降溫。站起來開燈的時候,她踢倒了一桶食用油,塑料桶裝的油還沒有開封,隨著船身的搖晃,在地板上滾來滾去。這響聲驚動了外面的人,一個白大褂的廚師推門探頭進來打開了燈,看到地上的油,他回頭對門外說:“倒了一瓶油!”說完進來把油桶扶起來轉身出去。他隨手關上了門,這次他忘記了關燈。

汪白妙趴在那一大麻袋土豆的後頭,等了一會才慢慢站起來。她躡手躡腳的在小儲藏室找了找,找到幾瓶醋和醬油。玻璃的瓶身不算涼,但放到陸一鳴的額頭上還是讓他舒服的直哼哼。汪白妙心急如焚,抱著陸一鳴不知如何是好。

廚房外面漸漸熱鬧起來,好像有幾個人在進餐。過了一會又慢慢安靜下去,傳來‘叮叮當當’洗涮的聲音。不知又過去多少時間,外頭終於完全安靜下來。汪白妙一心放在熱的像火炭一樣的陸一鳴身上,等外面安靜下來,她才發現不知何時船已經停了。她混沌的大腦漸漸清明,終於下定了決心。

汪白妙把陸一鳴平放在泡沫墊子上,用衣服下擺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她拉過他的書包,從裏頭找出錢包,打開一看,錢包裏竟然夾著他們在紅楓山上照的照片。秋日的紅楓山紅的那麽鮮艷濃烈,陸一鳴笑的十分開心,露出一口潔白牙齒。汪白妙鼻子發酸,不忍再看,她從錢包裏取出500塊錢。把錢包放回了他的書包。做完了這一切,她鄭重其事的俯下,輕輕的吻了吻陸一鳴龜裂的嘴唇。她吻他的嘴唇,吻他的臉頰,及至到耳畔時,輕輕的說:“一鳴,再見!”

她站起身悄悄走到船艙門口,手扶到門把手上又停了下來。她折回去,再一次從陸一鳴書包裏掏出錢包,把那張照片抽出放進了自己的錢夾裏。就在取照片時,她看見陸一鳴錢包夾照片的地方還放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抄著一串手機號碼,號碼的後面鄭重其事的寫著‘姐姐’二字。汪白妙認認真真的看了一遍,記住了那串數字。

汪白妙順利的摸出了廚房,船果然靠岸,正在裝卸集裝箱。有工人在忙碌的走來走去,她避開人群走到昨天上船的地方,繩梯已經被收起來了。怎麽辦?汪白妙靠在欄桿上朝外望了望,發現有百米開外的地方有供人上下的樓梯。可是走過去定然會被船上的人發現。汪白妙顧不得許多,邁開腿猛的跑起來,一口氣沖到樓梯旁,快步下樓梯。有人發現了她,開始大聲吆喝,“餵,你是誰,怎麽跑到船上來的?”

她的衣服皺巴巴,頭發亂蓬蓬,半張臉上還有青紫的痕跡,她這個樣子像個乞丐又像小偷。汪白妙沒有接著跑,她停下來,又轉身走上去。一個高個子男人朝她走過來,汪白妙說:“哦,叔叔,我就是想看看船上什麽樣子。恩,剛剛從這裏上來的!”

“你從這裏上來的?我怎麽沒看到你?”高個子男人打量眼前的小姑娘,一臉的不相信。

“是從這裏上來的啊!除了這裏還有別的地方可以上來嗎?”汪白妙反問道。

那男人猶疑的盯著她,說:“把你書包打開我看看!”

“你懷疑我偷東西?我不是小偷!”汪白妙嘴上說著,手上卻順從的取下書包,拉開了拉鏈。

高個子男人朝書包裏看了一眼,兩本書,還有一個癟癟的舊錢夾。他朝她揮揮手,“這裏可不是隨便上來參觀的,快走吧!”

汪白妙答應下來,快步下了船。走出碼頭,在碼頭外的一個小賣部,汪白妙買了一瓶礦泉水,付錢的時候她問老板:“老板,我們這裏是哪個地方?”

老板看著她,就像在看一個外星人,“你站在這裏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汪白妙搖搖頭。

“那你再買我一瓶水我就告訴你!”

汪白妙轉身就走,老板厚道的在她身後喊道:“哎,我們這裏是F城,F城平昌碼頭!”

F城,平昌碼頭。汪白妙看了看手表,她和陸一鳴在船上呆了一夜,現在是上午十一點鐘。她折回去,指著櫃臺上的公用電話問老板,“打電話多少錢一分鐘?”

老板笑嘻嘻的說:“本地五毛,外地七毛!”

汪白妙從兜裏掏出一塊錢硬幣遞給老板,“我打一分鐘,不用找了!”

老板接過硬幣,內心狐疑的,你怎麽知道你就打一分鐘。

汪白妙撥通了陸麗娜的電話。陸一鳴一夜未歸,陸麗娜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她打電話給孔老師,孔老師當天晚上有事請假,不知道陸一鳴有沒有按時回家。她又打電話給吳遠,這才知道陸一鳴根本就沒有上晚自習。吳遠沒敢跟陸麗娜說陸一鳴和汪白妙都沒有上自習,在他們的眼中,雖然陸一鳴和汪白妙彼此都沒有說破,但感情早已不是普通朋友的感情,或許就是他們逃課玩兒去了,雖然這種可能可能性微乎其微。

金丙相帶著陸麗娜滿城的轉悠,希望能找到夜不歸宿的陸一鳴。徒勞了一夜後,第二天兩人去了學校才知道,失蹤的不止陸一鳴還有全市第一名的汪白妙。老孔給汪家打電話,一遍又一遍撥打,始終無人接聽。陸麗娜要急瘋了,靠著金丙相抽抽搭搭的哭泣。金丙相安慰的話說了一籮筐,只說陸一鳴是個好孩子,雖然頑皮,但從沒有坐過出格的事情,又跟著好學生汪白妙一起,大抵是出不了什麽事情的。老孔也急壞了,兩個好學生一起失蹤,他如何能不心焦。他按著汪白妙檔案的地址找去汪家,敲了半天門也沒人開門。隔壁梁老頭出來問:“請問你找誰?”

老孔說:“老人家,我是汪白妙的老師,這裏是汪白妙家嗎?沒人在家?”

“是白妙家!我也覺得奇怪,一早上就沒見有人出來。”

“汪白妙回過家嗎?”

“回過,昨天下午,不,快晚上的時候回來過。後來跟一個男孩兒一起走了!哎,那會正下大雨呢!”

孔老師一無所獲的回到學校。其實也不算一無所獲,至少證實了陸一鳴和汪白妙是一起的。

陸麗娜眼睛哭腫了,金丙相拿了冰袋給她敷。陸麗娜突然想起來,問:“金丙相,你說一鳴會不會被綁架了?我們報警吧!”

金丙相不敢隨便揣測,“現在還沒有24h,警察不會立案的,我們再等等!”

陸麗娜心急如焚,一聽還要等,眼淚又要流下來。兩個人正說著話,陸麗娜手機響了。剛剛說到綁架,如今手機一響,陸麗娜只覺心驚肉跳。她拿過手機一看,不是本地號碼,是個外地座機。她楞了一下,扭頭就看金丙相。金丙相用口型示意她,“接吧!”

陸麗娜顫抖著接通電話,一個聲音細聲細氣的說:“陸一鳴在虎鯊號貨船上,這個船現在停靠著F城,平昌碼頭。他生病了,發高燒,快來找他!”

陸麗娜一聽,忙問:“汪白妙?”電話掛斷了,發出“嗡嗡嗡”的盲音。她一臉錯愕的看著金丙相,“虎鯊號,F城,平昌碼頭!”

金丙相焦急的問:“要多少錢?”

“沒要錢!不,不是半價,她說一鳴發燒了。”

金丙相楞了一下,一把拉起她,“快,我們走!”

汪白妙掛上電話,眼淚大顆大顆流下來。她看也不看正偷偷打量她的老板,扭頭就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她攔下一輛出租車,上了車,司機問:“到哪裏?”

“叔叔,我要去C城!”

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看她,她仿佛很冷一樣團在一起,就像一團皺巴巴的衛生紙,蓬頭垢面,臉上尤有淚痕。“C城?不去,不去!太遠了,你去坐大巴車吧!”

汪白妙抽噎著說:“叔叔,我哥哥突然死了,我想要快點回去!求求你載我回去吧!”

司機被她由內而外的強烈悲慟感動了,他猶豫了一下說:“這麽遠,車費有點貴哦!”

“多少錢?”

“三百五!”

“我有的!”汪白妙掏出了五百塊錢。

司機發動了車子,“那好,我開的快點,盡量早點把你送到C城。”

在出租車上,汪白妙想過千百種回到北旺的情形。也許家裏的樓下正拉著警戒線,也許自己一到C城就會被布控的警察逮到,也許有很多電視臺的記者正蹲守在北旺。可她萬沒想到,一切都是平靜如常。正值下午兩三點多鐘,暴雨過後的北旺幹幹凈凈,就連電線桿上的浮土都被沖刷殆盡。樓下有三三兩兩在大樹下納涼的人,梁老頭也在,看見汪白妙他奇怪的問:“白妙,你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早上你們老師還來家裏找你了!”

汪白妙勉力跟梁老頭打了招呼,慢慢上樓去了。她一步步向上爬,疑心自己是不是做了個噩夢,其實昨天並沒有回家,陸一鳴也沒來過,何根宏沒有想要□□自己,他也沒有被捅死。然而當她掏出鑰匙推開家門,滿地狼藉提醒她,一切都真實發生過,並不是什麽醒來就完結的噩夢。

她看見何翠呆楞楞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廳中,看見她進來,她的眼珠子動了動。汪白妙把門反鎖上,她喊了一聲阿姨,眼淚又流了出來。她踩過碎片紙削走到自己的房門口,何根宏側躺在地板上,他眼睛睜的溜圓,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沾滿血跡的手握住那把水果刀。地上有一大灘已經幹涸的血漬,有數只綠頭蒼蠅在飛來爬去。

汪白妙一陣作嘔,繼而連自己都佩服自己,看到這樣的兇案場面,她竟然一點也不害怕。她轉身走到何翠身邊,只見她面色蒼白,頭發亂蓬蓬的,一縷一縷的還沾著血漬。汪白妙在她身邊蹲下,她說:“阿姨,我殺了何根宏,報警吧!”

何翠終於有了反應,她全身開始顫抖,從嗓子眼裏擠出又細又幹的聲音,“不,白妙,不!”

汪白妙扶住她的雙肩,“阿姨,報警吧!”

何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她覺得後腦勺疼的厲害,扶著桌子慢慢的站了起來。窗外暴雨如註,屋裏一片漆黑。她摸索著向外走,忽然被什麽絆了一下。她伸手一摸,摸到了已經全身冰涼的何根宏。雖然只是摸到了,但何翠立刻就認出了躺在地上的兒子。她全身顫栗的爬起來擰亮了電燈,何根宏死了,他一動不動躺在上,再不會對她惡言相向,再不會打人摔東西。

有什麽東西在心裏四分五裂,巨大的哀傷像洪水一樣剎那淹沒了她。何翠張大嘴巴哀嚎,卻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她眼淚混著鼻涕,滴下來落到了何根宏衣衫半開的胸脯上。汪白妙不在家裏,是誰殺了何根宏不言而喻。可他不該殺嗎?何翠找不出半分理由為自己的兒子辯駁,他該殺,他罪無可赦,他死不足惜!

☆、分別(二)

何翠心如亂麻的坐在自己家中,兒子的屍體躺在不遠處的地板上,正在腐爛發臭。期間她曾經從廚房裏拿來了一把菜刀,想抹了脖子就此去了好了。當菜刀鋒利的刀刃割破皮膚,當鮮血一滴滴從脖頸滴落,恐懼從內心深處彌漫開來,她的手一軟,菜刀‘哐當’落在地上。千百個念頭在腦中徘徊,無數個聲音在爭吵對罵,她就如汪洋中的扁舟,茫然失去了方向。

何翠在家中枯坐,電話鈴響,敲門聲起,暴雨停歇,黑夜過去,天亮了,太陽升起來,門開了,汪白妙回家了。時間緩慢的仿佛過了一個世紀,疼痛噬心蝕骨,不過一個晚上,她從中年婦女變成了耄耋老人。她望著黑瘦乞兒一般的汪白妙,神色覆雜。

汪白妙行至她的跟前,說出的話很輕很堅定,“阿姨,報警吧!”

“報警?”

“報警!我殺了何根宏!”

“不,不,他想□□你,刀子是他拿進去的,你是正當防衛,你……”何翠語無倫次的說。

“是,我是正當防衛。但我殺了人!”汪白妙在她身邊蹲下,把頭埋在真心愛護她的繼母腿上,熱辣辣的眼淚滾滾而下,浸透了何翠單薄的褲子。

陸麗娜和金丙相還是晚了一步,等他們趕到平昌碼頭時,虎鯊號集裝箱貨輪已經開船了。金丙相調動電視臺人脈,找到虎鯊號所在的公司,通過公司負責人聯系上了虎鯊號。陸一鳴被找到的時候已經嚴重脫水,幸好船上有醫生,把他從垂危的邊緣搶救了回來。燒退下去,他又患上了肺炎,加之暈船,他終日昏昏沈沈,睡的時候多,醒的時候少。船上的水手身強體健,醫生大多數時候清閑的很。這次突然多了這麽一個半大的孩子,他突然就忙碌起來。這忙碌讓醫生肯定了自我的價值,並且使無聊的海上生活變得從實,這讓醫生更加盡心盡力照顧陸一鳴。這一日清晨,天藍水清,大海溫柔拍打船舷,是個難得的好天氣。當陽光從舷窗裏透進來時,陸一鳴睜開了眼睛。他四下裏搜尋汪白妙的身影,多日裏不說話,一開口滿嘴苦澀,聲音嘶啞。“白妙?汪白妙?”

醫生原本在醫務室門口曬太陽,聽到他的聲音,忙推了門進來。“你醒了?”他欣喜的問。

突然看到生人,陸一鳴本能害怕,他沒有回答,如果不是雙手無力,他一定拉起了被子遮住自己的頭臉。醫生見他一副躲避的樣子,忙說:“孩子,別怕!我是船上的醫生,你可以叫我王醫生。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特別難受?”

陸一鳴看他沒有惡意,問道:“王,王醫生,白妙呢?”

“白妙是誰?”

“她是和我呆在一起的!”陸一鳴著急的說。

王醫生搖搖頭,“接到你姐姐的電話,我們就發現了你,沒看到別人!”

陸一鳴楞住了,他猶如五雷轟頂,白妙拋下她跑了嗎?接下來的日子他精神時好時壞,無論王醫生問他什麽他都閉口不言。等船快抵達巴西時,他又病倒了,這次依舊是高熱,伴隨著咳嗽不止。船上醫療條件有限,王醫生大有點黔驢技窮的架勢,所幸船很快就靠岸了。貨船在大海上飄蕩了月餘,等靠岸時,陸麗娜和金丙相已經早早的等在了岸邊。陸一鳴被送往醫院治療,等他再次醒來時,看到了雙目通紅的姐姐。

陸麗娜一見她醒來,眼淚又要流出來,她握住陸一鳴骨瘦如柴的手,心疼的說:“一鳴,你醒了?有沒有哪裏難受?要喝水嗎?”

陸一鳴楞了幾秒鐘,他朝著姐姐蒼白一笑,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姐,你來了!”

“嗯,我來了!你金哥也來了,他剛出去買午飯。”陸麗娜解釋了幾句,突然怒從心起,“你這個孩子,怎麽突然不聲不響的就逃到虎鯊號上去了……”

陸麗娜的話還沒問完,陸一鳴打斷她,“姐姐,你見過汪白妙嗎?”

陸麗娜一楞,陸一鳴和汪白妙一同失蹤,結果汪白妙因殺人被抓,而弟弟只身在虎鯊號上遠涉重洋,不用想這知道,這二者之間必定有所關聯,可有些事情,她不想問也不想知道。於是她小心翼翼的問:“你問她幹什麽?你那天是跟她一起的?”

“是!她現在在哪裏?”

金丙相推門進來,手上拎著兩個保溫桶,看見陸一鳴醒了,他快步走過來,高興的說:“一鳴醒了!這下好了,你可要快快醒來,你姐姐這段時候擔驚受怕,快要被你嚇死了!”

陸一鳴想對金丙相笑一笑,可他一點也笑不出來,“金哥,汪白妙呢?她本來跟我一起在船上的。”

金丙相和陸麗娜對視一眼,他安撫的按了按陸麗娜的肩膀,說:“汪白妙沒有在船上,她因為防衛過當誤殺了她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已經被收押了!”

陸一鳴覺得金丙相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輕的聽不見,卻又重重將他砸倒在地。他聽見自己聲音打著顫兒的問:“你說什麽?”

金丙相沒有說話。他是個聰明人,雖然不知道陸一鳴和汪白妙失蹤的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麽,但直覺告訴他汪白妙殺人這件事陸一鳴多少都有參與。

陸一鳴提高了聲音,又問:“你說什麽?金哥,你說什麽?”說著就要掙紮著起來。他久病虛弱,身體沒有半分力氣,手上還掛著點滴,病成了楚楚可憐的模樣。陸麗娜心疼的按住他,不住的掉眼淚。“一鳴,你別激動!別激動!”

“不,姐,她沒有殺人!人是我殺的!是我殺的!”陸一鳴倉皇無助的說:“她這是替我頂了罪!”

陸麗娜想過千萬種可能,可從來沒敢想弟弟會殺人。她臉色蒼白,嘴唇青紫,哆哆嗦嗦的上前去捂陸一鳴的嘴,“你胡說!胡說!”

陸一鳴滿面都是眼淚,他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姐,我沒有胡說!人真的是我殺的!她一定是想好了要替我頂罪,所以才趁著我病得神志不清把我丟在船上!我還以為,以為她丟下我逃走了!”他丟開姐姐的手,雙手扯住頭發。這麽長時間他一直沒有理發,頭發長的能蓋到眼睛,他低著頭,一下一下揪頭發,嘴裏喃喃自語,“我這麽蠢笨,還以為她丟下我逃了!她怎麽會丟下我!她才不會……”他說到此處,忽然擡頭問:“姐,金哥,是誰告訴你們我在船上的?是不是她?是不是?”

金丙相雙手扶住哭的泣不成聲的陸一鳴,對著這麽一個聰明通透的孩子,他還能說什麽。陸一鳴漸漸鎮定,不待陸麗娜和金丙相詢問,他便開始結結巴巴講述當晚的事情。他說的很慢,有時候還會停下來回憶細節。當晚的畫面一幀一幀在金丙相和陸麗娜面前回放,他們越聽越心驚,越聽心越涼。末了陸一鳴擡頭對姐姐蒼白一笑,“姐,事情就是這樣!我求你了,求你救救白妙,救救我吧!”

陸麗娜被鎮住了,她握住金丙相的手在微微發抖。金丙相握緊陸麗娜的手,對陸一鳴說:“一鳴……”話剛出口又戛然止住。

金丙相聲音低沈緩慢,陸一鳴有不好的預感,他全身毛孔發緊,後背冰涼,一股寒意從身體深處擴散開來,幾乎要把他凍住了。金丙相在床邊坐下來,他憐惜的看著陸一鳴,說:“一鳴,我們救不了她!縱然有一千一萬個理由,殺人也是犯法的!我們從C城出發來接你的時候,汪白妙已經被關押了。她供認了殺人經過,事實清楚,很快就會量刑!”

“什麽事實清楚!你們聽不懂我的話嗎?人是我殺的!”陸一鳴咆哮著說。

他的聲音太大,幾乎是用盡全力嘶吼。有醫護人員從門口進來,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示意他們小聲一點。陸一鳴見那人是個棕色皮膚的外國人,不由得一楞,“姐,這裏是哪裏?”

金丙相抱歉的同那個醫務人員笑笑,轉回頭對陸一鳴說:“我們在巴西!”

“巴西?不,不,我要馬上回去!”說著陸一鳴翻身就要下床。陸麗娜站起來拉他,她心力交瘁,覺得頭暈腦脹,身體晃了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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