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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金丙相的愛情(一)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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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朝後倒去。金丙相眼疾手快的接住她,“麗娜!”

陸一鳴沒辦法立刻回國,因為陸麗娜懷孕了。她因為精神過度緊張,有流產先兆,需要臥床靜養。

金丙相兩頭忙照顧完陸麗娜又照顧陸一鳴。一個擔心弟弟終日神經惶惶,另一個只嚷嚷著要回國。金丙相一個頭兩個大,縱然是年輕也被折騰的心神俱疲。這一日他伺候完陸麗娜吃飯,又來伺候陸一鳴。陸一鳴又跟他鬧,金丙相不勝其煩,終於忍不住朝他吼道:“一鳴,你醒醒吧!現在回去又能怎麽樣,一切都塵埃落定,黃花菜都涼了!汪白妙對所有細節一清二楚,只要她咬定不松口,就算你去自首也翻不了案。”

陸一鳴被金丙相一席話澆了個透心涼,呆楞楞聽他說話。金丙相心有不忍,嘆一口氣,循循勸道:“一鳴,我前兩天打電話回去,問了一下電視臺的同事。這件事情,眼下看來,汪白妙認罪是最好的結局。北旺胡同的居民們聯名簽了請願書,細數了何根宏的劣跡,要求從汪白妙從輕處罰。聽說汪白妙還未滿十六歲,這是大大有利的條件。她一定不會被判的很重,不過在少管所待上幾年就出來了。你去認罪有什麽好?你都十七歲了,就算是防衛過當,過失殺人,量刑的尺度也要重許多。”

陸一鳴吶吶無言,半晌雙手捂住眼睛無聲痛哭,他從指縫裏擠出絕望的聲音,“她都想好了,她早就想好了!”陸一鳴終於不再提回家之事,只是一日日的瘦了下去。

今年的夏天熱的格外猛烈。汪白妙殺人事件給這暑意十足的C城更添了一把火。全市第一名,乖巧可愛的學生,前途不可限量的少女,犯了法殺了人,一顆冉冉升起的璀璨之星就此隕落。有人在搖頭,有人在嘆息,每個人都在感嘆世事無常,造物弄人。有人開始謠傳,汪白妙殺人的暴力行為早就顯露出來,據說她在學校就時常與人打架,並不是什麽無害的少女,她厲害著呢,從不肯吃虧。又有謠言說,這個家庭有很嚴重的問題,何根宏就是個好吃懶做的混混,打架鬥毆無惡不作,汪白妙耳熟目染,有很重的暴力傾向。當北旺小區34戶人家聯名請願,細數何根宏重重劣跡,力證汪白妙是個好孩子時,所有的輿論才戛然而止。人們在茶餘飯後唏噓感嘆,汪白妙果真就是個苦命的姑娘。

半年後陸一鳴回到C城時,汪白妙殺人案早已蓋棺定論。何翠作證,何根宏試圖□□汪白妙在先,且水果刀也是何根宏拿刀汪白妙房間的。法院最後判汪白妙防衛過當,判刑四年。由於她未滿十六歲,被送到C城的青山少管所教育改造。

北旺片區置換房已經分配完畢,人們陸陸續續開始搬離。不過是隔了半年,當陸一鳴再次來到北旺時,真正體會到什麽叫做人去樓空,物是人非。在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他逃離這裏,又在最冷的時候回到這裏。

那天下著靡靡小雨,他沒有打傘,頭發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珠。汪白妙家所在的居民樓空蕩蕩的,家家戶戶都大敞著門,樓道裏滿是各種丟棄的廢物垃圾。陸一鳴一級一級臺階慢慢爬到六樓,終於站在了汪白妙家門口。汪家的門微微掩著,露出巴掌大的一條縫。或許是因為陰天下雨的緣故,屋裏黑漆漆的,透著一股陰寒之氣。陸一鳴推門進去,發現大部分舊家具都還在。想起上次匆匆忙忙的進來,又匆匆忙忙的逃走,他還沒來得及細細打量白妙出生長大的地方。他滿懷著感情,幾乎轉遍了每一個房間,小小的客廳,小小的廚房,小小的廁所,所有的一切比起他舒適的家來都是陳舊和簡陋。最後他進入了汪白妙的房間。地上的血漬已經清理幹凈,屋子裏很整潔,幾乎看不出來死過人的樣子。陸一鳴看著地板,回想當時何根宏倒地的樣子。自己把刀子插進他肚子的時候,其實並沒有用很大的力,人的腹部柔軟的像塊豆腐,就那麽一下子,刀子就全部插了進去。

他走進屋子,書桌上已經全部清空,所有汪白妙的物品都被全部帶走。他拉開抽屜一個一個的仔細的看,希望能找到汪白妙遺留的物品,哪怕是一個寫了字的小紙條也行。然而他失望了。汪雲搬家的時候,幾乎帶走了汪白妙所有的東西。正當他十分失望的時候,他看到了墻上的一張汪白妙‘三好學生’的獎狀。從墻上的痕跡來看,應當不止一張獎狀,別的都被揭下來帶走了,唯有這一張貼的十分緊,緊到揭不下來。陸一鳴在汪家到處翻找也沒有找到一件趁手的工具,於是他出門去,挨家挨戶的找,後來在樓下找到了一把缺了口的舊菜刀。他拿著舊菜刀,貼著墻皮一點點把那獎狀揭下來。退色的陳舊獎狀背後黏了一層石灰墻皮,他用手撫平每一個褶皺和痕跡,小心翼翼的把獎狀卷了起來,放進隨身背著的書包裏。

陸一鳴回到家中的時候已經晚上了。姐姐陸麗娜挺著個大肚子站在門口翹首以盼,見他回來才放下懸著的心。金丙相已經和陸麗娜領了證,因為陸一鳴的事情,加上意外懷孕,兩個人也沒辦酒席。陸一鳴疲憊的很,見到姐姐一臉擔憂,便打起精神問:“姐夫呢?”

“他今天晚上要錄節目,晚點回來!你回來的正好,我們吃晚飯吧!”

陸一鳴洗了手坐在飯桌上,張媽雖然不知道他發生過什麽事情,但看他大病一場,連性情都有些變化,心中憐惜他,變著法做的都是他曾經愛吃的菜。陸一鳴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突然想到汪白妙在少管所估計吃不到這些,於是胃口頓無,一口也吃不下了。他放下筷子,問姐姐:“姐,你打聽到了嗎?白妙在那個少管所?”

陸麗娜就怕他問這個,金丙相在的時候不用她來應付,今天晚上他不在家,真是讓人頭痛。見陸麗娜不說話,陸一鳴又說:“姐,你再不告訴我,我明天就去公安局自首去!”

陸麗娜聽他說要去自首,嚇得筷子上正夾著的一個丸子都掉到了桌子上。陸一鳴頭也不擡,扒了一口白飯慢慢嚼。陸麗娜看他這個樣子,又憐惜又生氣。她把筷子擱在桌子上,摸了摸肚子,說:“一鳴,你別再說這些話來氣姐姐!你姐夫不讓我跟你說,我覺得瞞著你也沒什麽意思!汪白妙就被關在青山少管所,我去看過她,但她拒絕探視,我聽少管所的人說,她什麽人也不肯見,就連她爸爸她也不見。我覺得她可能也不會見你的!”

“她會見的!”陸一鳴一臉慍怒,放下碗筷,轉身回屋。

☆、青山少管所

金丙相錄節目錄到午夜才回家。陸麗娜已經睡下了,他輕手輕腳的打開陸一鳴的房門,窗簾拉的嚴絲合縫,屋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金丙相略站了站等眼睛適應黑暗後,看見金丙相被子裹的嚴嚴實實,呼吸勻稱,睡得很香。他放心的關上門,轉身正好碰到起夜的張媽。張媽見他回來,便問:“小金,這麽晚才回來?吃飯了嗎?”

金丙相點點頭,壓低聲音問:“張媽,一鳴今天怎樣?”

張媽搖搖頭,一臉擔憂的說:“少爺今天出了一趟門,回來臉色就不大好!晚上都沒怎麽吃飯!小金,少爺他到底怎麽了?”陸一鳴的事情目前只有陸麗娜和金丙相知道,張媽雖然知道發生了不好的事情,但具體的情節卻不太清楚。

金丙相安慰道:“他沒事的,過一陣子就會好的!放心!我去洗個澡就睡了。明天白天我休息,早飯晚點吃吧!”

張媽知道他有事不肯說,也不好一直追問,只好點點頭去上廁所。金丙相洗了澡出來,盡力輕手輕腳,但還是把陸麗娜吵醒了。她看了一眼床頭的手表,說:“才回來啊,今天好晚!”

金丙相掀開被子鉆進溫暖的被窩,從身後摟住陸麗娜。他的手輕輕撫摸她凸起的肚子,一下又一下。心裏的滿足無以倫比,他感嘆一聲把頭靠在陸麗娜的脖子上,用力吸吮她的耳垂。陸麗娜沒有心情,她打掉金丙相不老實的手,厭厭的說:“阿相,我好擔心一鳴!”金丙相停下手裏的動作,把陸麗娜摟緊。“別擔心,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會好的!”

金丙相和陸麗娜起床都早上九點了。兩人一起床,陸麗娜先去陸一鳴房間看了看,見他被褥整齊,便問張媽:“一鳴呢?”

張媽正在往餐桌上端稀飯,“他背著書包一早就出去了!”

“說去哪裏了嗎?”

“他說要去學校看看。”

“去學校,現在都放寒假,去學校幹嘛?”

“放假了嗎?”張媽一拍腦袋,“哎呀,現在都一月底了,可不是放假了!”

陸麗娜又開始擔心,她朝還在臥室裏磨磨蹭蹭的金丙相喊:“阿相,一鳴去學校了,可是現在學校都放假了!他去學校幹嘛呀?”

金丙相走出來安撫妻子。“先別擔心,最難捱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不會有事的!先等等看!”

陸一鳴確實沒去學校。他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青山少管所。青山少管所已經屬於郊區,他從來沒來過這一片。說是少管所,不過也就是被高高的圍墻圈起來的幾棟樓和一塊大操場。少管所的旁邊有一個玻璃制品廠,兩根高高的煙囪聳立,正好立在少管所的圍墻邊。陸一鳴趕到少管所的時候已經快上午十點。他覺得饑腸轆轆,這才想起來還沒吃早飯。玻璃制品廠的門口有幾個移動的早點攤,此刻已過飯店,早餐攤子正在收拾東西要打烊。老板見他過來,熱情的招呼他,“小兄弟,快來快來!還剩最後一點了,再晚點就賣沒了!”他要了一碗豆花,劣質的一次性飯盒顏色發黃,而一次性的筷子則散發著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陸一鳴有點吃不下,他想自己最好還是吃點東西,免得一會跟白妙見面時精神不好。豆花其實已經涼了,老板又重新給他加熱。陸一鳴站在路邊,看鍋裏發出股股熱氣。老板忙著收攤子,忘了時間,豆花盛出來的時候已經很燙。陸一鳴吃的很快,一會嘴巴上顎就破了皮。吃完豆花,他掏出手絹仔細擦了擦嘴,朝少管所接待室走去。

天氣很冷,接待室的值班的工作人員王梅正縮在櫃臺的後頭烤電爐子。少管所的探視者一般都是少年犯們的父母或者長輩,即便是有十幾歲的訪客,那也有家長陪同前來。所以她看見陸一鳴進來,奇怪的問道:“孩子,你幹什麽?”

陸一鳴目不斜視朝她走來,他彬彬有禮的說:“阿姨你好,我來探視汪白妙!”王梅一楞,“探視汪白妙的?”

“是的!”

“你是?”

“我是她同學!最好的……”

王梅疑心他的話並沒有說完,最好的什麽?同學?朋友?然而陸一鳴沒有再說下去,扶著櫃臺一臉期待的看著她。

王梅說:“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她什麽人都不肯見!父親、舅舅、外婆還有他的繼母,輪番的來,可她一個也不肯見!我們少管所五十多個孩子,就她最執拗!”

“她會見我的!你跟她說是陸一鳴來看她,她一定肯見的!”陸一鳴急切的說。

王梅狐疑的看著他,從辦公桌抽屜裏拿出一張表格讓他登記。陸一鳴手打著顫,他有半年沒碰過筆了。他歪歪扭扭的填完表格,王梅接過表格說:“你在這裏坐著等會,我進去讓人通知她!”

陸一鳴規規矩矩的坐在等待區的椅子上。不銹鋼椅子冰涼冰涼,就近的窗戶開了半扇,寒風正好吹到他的臉上。他渾然未覺的坐著,只覺得心中有一把熱火熊熊燃燒,燒的他五臟六腑又痛又熱。王梅從內室出來的時候,就看見陸一鳴挺直著腰背坐在風口上,他的頭發有點長,被風吹得揚起來又搭下去。她心裏突然就升起了憐憫。她走過去把窗戶關上,一回頭就看見陸一鳴一臉期待的看著她。

“孩子,你回去吧!汪白妙不肯見你!”王梅看見陸一鳴眼裏的希望之光一點點暗下去。

“阿姨,你是不是沒跟她說清楚。我是陸一鳴,她不可能不見我的!”

“我們不會弄錯的,你填的申請表我都遞進去了!”

陸一鳴幾乎要哭了,“那怎麽辦呀?怎麽樣她才肯見我?”

工作人員安慰他道:“要不今天你先回去,過兩天再來看看!剛進來的孩子心裏落差比較大,不肯見家人朋友也是正常的!”

陸一鳴低著頭站了一會,重又在等候區坐下。“阿姨,我就在這裏等到下午,下午再申請一次行嗎?”

工作人員搖搖頭,“每天只能申請一次,你今天還是回去吧!”

陸一鳴沒有答話,他又坐了一會,慢吞吞站起來走出了少管所大門。

王梅覺得陸一鳴低著頭的樣子怪可憐的,心裏唏噓感嘆了一陣子。這種事情她見的多了,早已有些麻木,很快就丟開此事。吃完午飯,天氣越發陰沈寒冷,王梅守著電爐子打瞌睡。過了一會,巡視的保安林建國推門進來,他夾裹著一團寒意走到電爐旁邊坐下,王梅被寒意一侵,激靈靈打了個哆嗦。林建國伸出手湊近電爐子烤,一邊烤一邊說:“剛才在外邊碰到一個好奇怪的小孩!繞著少管所轉圈呢!我一看他就沒安好心,擔心他使壞,把他教育了一頓攆走了!”

王梅一聽,忙問:“是個穿黑色羽絨服的孩子,背個藍色書包,這麽高,”她比劃著,“是不是?”

林建國點頭,“是啊!你認識他!”

王梅搖搖頭,擡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早上來探視汪白妙的!現在都下午三點了,他還沒走呀!”

“探視汪白妙?就是那個全市第一名的汪白妙?”

“嗯,是!”

“見到了沒有?”

“汪白妙還是不肯見!”

林建國一臉的惋惜,“唉,你說汪白妙多好的一個孩子,生生被她的家庭毀了。要我說,這事她爸得負全責!真是命運捉弄人啊!那麽有前途的一個孩子,如今關在這兒,也難怪她誰都不見!”

“誰說不是呢!我看來探視的這個孩子跟汪白妙關系不一般。汪白妙不肯見他,你沒見他難過的那樣!”

“是不是?我就說,他繞著圍墻轉圈,八成是想翻墻呢!咱們少管所的墻是隨便能翻進去翻出來的嗎!”林建國的手暖和過來,他拿手搓搓冰涼的臉頰,遺憾的說:“嗨,我剛才真不該對他那麽兇!”

陸一鳴沒見著汪白妙,還被林建國兇了一通,他坐在回城的出租車上,心裏的沮喪和難過無以言表。這半年來,他無數次的回想,是誰造成了今天這種無法挽回的局面。想的越多就越恨自己。如果不跟李魯峰打賭,如果那天不跟汪白妙抱怨自己英語考的不好,如果不讓她立刻回家取語法書,如果跟著她一起上樓的話,那麽最多最多自己的成績還在吊車尾,可她能安然無恙的跟自己坐在同一個教室裏,呼吸同一片空氣,聽一個老師講課,做同樣的題,而自己偶爾還能跟她說上幾句話。又或者在虎鯊號上時,他沒有燒的神志不清,那麽白妙也不會為了救他獨自下船自投羅網。每次想到這些,他就覺得五內俱焚,連呼吸都是痛的。

出租車司機見陸一鳴坐在後排,一言不發神情痛苦,便問道:“孩子,你不舒服嗎?想吐嗎?想吐說一聲,可不要吐在我車上。”

陸一鳴胃確實很難受,但他不想吐,早飯吃得少,午飯又沒吃的人,可有什麽能吐的。他說:“叔叔,我先不回家了,你送我去北旺吧!”

在北旺下了車,天已經暗下來。陸一鳴慢吞吞走進巷子,走到汪家樓下。他擡頭仰視整棟破舊的樓房,想起來第一次見面時汪白妙披散著濕漉漉的頭發蹬蹬蹬上樓的樣子。他覺得眼睛癢癢的,當熱辣辣的淚水流出來時,他轉身跑出了巷子,到巷口的小賣部買了一箱紅星二鍋頭。他餓的雙腿打顫,搬著一箱白酒十分吃力。然而他不屈不撓,走一段歇一歇,爬幾步樓梯就停一停。等終於爬到六樓,他累得氣喘籲籲,連頭發都被汗水濡濕了。

他把白酒搬進了汪白妙家,拿出一瓶白酒,擰開蓋子,一邊慢慢走,一邊把酒灑在地板上,家具上,窗簾上。他行動遲緩的像個老人,動作卻很細致。等終於把一箱白酒都到光了,才想起來自己沒有火。但這難不倒他。昨天他在樓裏找菜刀的時候,在樓下一家人的廚房看到過火柴。於是他又下樓去,把那半盒火柴拿了上了。他站在汪白妙的房間裏,劃了一根火柴扔到了何根宏躺下的地方。幽藍的火光轟一聲燒起來,很快就蔓延到窗簾上。他心中覺得十分快意,燒吧,燒吧,把這罪惡的地方統統都燒光。

陸一鳴退出去,站在客廳中央。當家具也被引燃的時候,火焰一沖而起,舔到了天花板上。門就在幾步開外,他並沒有想死,卻也不想動。就在濃煙嗆的他頭昏腦脹的時候,他聽到了樓下消防車的聲音。北旺這片雖然要被拆遷了,可一墻之隔的另一個小區早已被開發,並住滿了人。屋子裏一著火就被對面小區的一戶人家發現了。雖然知道著火的小區幾乎已經搬空,但在這樣大冷的天無緣無故起火還是很詭異,所以他第一時間報了警。消防車很快趕到,並將火撲滅,唯一的傷患陸一鳴被緊急送往醫院救治。

接到通知的陸麗娜和金丙相趕到醫院時,陸一鳴裹著一床毯子垂頭坐在病床上。他只是吸入了一些濃煙,頭發被火苗燎到,人並沒有被燒傷。陸麗娜見他沒什麽事,一腔擔憂之情立刻變成了燃燒的怒火。她快步走過去,‘啪’的給了陸一鳴一耳光。她怒喝到:“你是不是有病!燒房子,自殺!你,你……”後面的話說不出來,聲音已經哽咽了。金丙相扶著她,生怕她動了胎氣,忙勸慰道:“別生氣,好好說,好好說!”

陸一鳴見姐姐哭了,眼淚也流下來,“姐,我是病了!”他指著自己的心臟,“我這兒疼,白天疼黑夜疼,醒著疼,睡著了也疼!”

陸麗娜終於忍不住,抱住弟弟崩潰的嚎啕大哭。

因為那北旺片區馬上就要拆遷,加之金丙相活動到位,所以陸一鳴雖然是縱火,消防員也只是對他進行了批評教育,並沒有過多的追究他的責任。

回到家已經是半夜,金丙相照顧陸麗娜睡下後去看陸一鳴,看他已經乖乖的躺下,金丙相問他:“你今天在北旺呆了一整天嗎?”

陸一鳴坐起來,背靠著枕頭說:“我去了青山少管所。”

金丙相一楞,“你知道了?”

“姐姐昨天告訴我的。金哥,我今天去看她了,但她不肯見我!”

金丙相沈默了一下,“所以你就回來想要自殺!”

陸一鳴吃驚的看著金丙相,“不,我沒想要自殺!我就是,就是覺得,哪裏是一切的始因,是罪惡的源泉!所以才想燒了它!”

金丙相很想跟他說,一鳴,別折騰了!你姐姐就快要生了,我們全家都很疲累。可他說不出口!一鳴為了汪白妙背負人命,而汪白妙又為了一鳴葬送前途人生。他要有多殘忍才能開口勸他放下,舍棄,重新開始。

陸一鳴又慢慢睡下去,他說:“金哥!我要見她,我一定要見她!”

金丙相替他掖了掖被子,說:“一鳴,你別急,我們來慢慢想辦法!”

那天過後,陸一鳴幾乎天天都朝青山少管所跑。登記表填了一大摞,汪白妙就是不肯見他。他不屈不撓,不吵不鬧,每天都來填表格,遞申請。被拒絕了就在登記室裏坐一會,再慢慢走出去打車回家。一開始陸麗娜和金丙相還很擔心他,後來見他雖然早早出門,但每天都能按時回家,便由著他去了。

陸一鳴面上看不出來什麽,但內心卻很著急。他一日日滿懷希望的去,又一日日傷心的回來。轉眼年關將至,因為陸麗娜快要生了,張媽留下來張羅過年的事情。這天半夜,陸麗娜突然發作肚子疼,陸一鳴陪著金丙相送姐姐去醫院。陸麗娜是頭胎,生的十分困難,肚子一直疼到第二天中午,才生出來,陸一鳴多了一個小侄子!陸麗娜被推出來的時候,面色蒼白,憔悴不堪。金丙相心疼壞了,絮絮叨叨的安慰她。陸麗娜示意站在幾部開外的陸一鳴過來,她說:“一鳴,快來看看你的小侄子,你當舅舅啦!”

‘舅舅’,被賦予的新身份讓陸一鳴覺得有些不真實,他走上前來,看姐姐懷裏抱著的紅皮膚皺巴巴的小嬰孩。他的頭發稀疏,眼睛緊緊閉著,瞇成一條線,握著的小拳頭翹著,偶爾還無意識抖動一下。

金丙相臉都笑開了花,表情柔和的能掐出水來。他看看陸麗娜,又看看她懷裏的孩子,心滿意足的張開雙臂,把最心愛的人全部摟在懷裏。“麗娜,謝謝你!謝謝你給我了一個完整的家!”

陸一鳴伸手摸了摸小嬰兒的臉頰,觸感真是比綢子還要柔軟。他暫時忘卻了煩惱,問:“姐,金哥,你們要給他取什麽名字?”

金丙相笑著說:“名字我可早想好了。我們金家到我兒子這輩兒,字派為‘昌’,這個字是必須要用的,取兩個字昌彧,金昌彧!”見陸麗娜和陸一鳴一臉茫然,金丙相又解釋,“‘彧’字,就是那個‘羌瓌瑋以壯麗,紛彧彧其難分’……”

陸麗娜重覆了兩遍,“昌彧,金昌彧,我怎麽覺得像鯧魚,又像金槍魚!不好,不好!”

陸一鳴正握著小侄子的手,聽到姐姐的話,不由得微微笑了。陸麗娜不記得多久沒看到弟弟的笑容,她微微怔了一下,變了註意:“誒,算了算了,就依你,鯧魚就鯧魚吧!”

小昌彧的名字就這麽被敲定了。

陸麗娜見弟弟心情不錯,雖然疲憊不堪,但還是強打起精神問金丙相:“阿相,那你的字派是‘丙’嗎?”

“是啊!”

“那是不是還有甲、乙?排到我兒子這裏不該是‘丁’嗎?”

“胡說,我們金家上數幾代都是鴻學大儒,有這麽沒文化嗎?”

陸麗娜正要追問,病房裏走進來兩個護士,她們拿著一摞單子,對金丙相和陸一鳴說:“32床的,麻煩去交一下費吧,餘額不足了!”

金丙相接過單子,起身要去繳費,陸一鳴攔住他,“金哥,我去吧!”

金丙相一刻也不想離開妻子和兒子,也不推辭,把繳費單遞給陸一鳴,又從皮包裏拿出一摞現金遞給他。

陸麗娜拍了金丙相一巴掌,“拿著這麽多現金多紮眼,你把錢放包裏,讓一鳴拿著包去!”

金丙相連連稱是,把錢放回包中,又把包遞給陸一鳴。

☆、悲傷逆流成河

陸一鳴在樓下繳費的時候碰到了兩個人。他先是看到了汪雲,他排在旁邊的窗口,在陸一鳴斜前方的位置。陸一鳴打量著汪雲,他過的大概也不好,胡子拉碴,微微佝僂著腰。他沒想著上去打招呼,就站在慢慢蠕動的隊伍裏看著汪白妙的爸爸。汪雲終於排到了,他交了費,走出隊伍的時候,一旁有個矮個子的婦女迎了上來。那個婦女雙手扶著腰,敞開的羽絨服中間,她的小肚子已經明顯凸起。汪雲扶住她,小聲又溫和的說:“不是讓你在旁邊坐著等嗎?站這裏多累!”

何翠搖搖頭,“不累!站著還可以活動一下雙腳。唉,這才幾個月啊,我的腳真是腫的太厲害了!”

汪雲扶著她慢慢走遠,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陸一鳴最後聽見,“能不腫嗎?雙胞胎呀……”

身後有人推了陸一鳴一把,是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太太,“小孩,跟上,走什麽神呢!”

陸一鳴扭回頭,才看見自己和前面的人已經空出了一大截。他連忙跟上去,卻手腳都抑制不住的開始哆嗦。他對何翠的印象不深,何根宏死的那天晚上,他到的時候,她已經暈倒在房間裏。饒是如此,剛才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他想起姐姐安慰他說過的一句話,‘一鳴,一切都會過去的,時間會沖淡一切!熬一熬就過去了,誰離了誰不能活。’他此刻更深刻的體會到時間的治愈能力,這才幾個月啊,汪雲和何翠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

陸一鳴交了費,見等電梯上樓的人很多,於是他找到安全通道爬樓梯上樓。他垂著頭一步一步向上爬,心裏不知道怎麽的就是難受到極點,腦子裏走馬燈一般,一會是繳費窗口汪雲和何翠的樣子,一會有時逼窄房間裏坐著的汪白妙。他從沒有去過少管所,並不知道裏頭是什麽樣子,可腦子裏常常就會出現一個狹小的房間,小小的窗戶設的那麽高,以至於要仰頭才能看見一方天空。在想象的畫面裏,汪白妙有時候就會在這小小的房間裏坐著,沈默安靜無所事事的坐著。他不怎麽願意去想象她的表情,因為每次到想到此處,他就再也忍受不住的哆嗦,愧疚和痛苦一起湧上來,變成渾濁的洪水將他淹沒。

然而今天,在醫院的樓梯上,他腦海中清晰印出小房間裏汪白妙的臉。她看起來表情淡然,然而陸一鳴卻覺得她正在傷心。雖然她從前就不怎麽愛笑,但今後大概更不會笑了。思及此處,他就更加痛苦,是他害的,是他害的她!他憑什麽就能安然無恙的在這裏爬樓梯。陸一鳴蹬蹬蹬轉身下樓,在醫院的門口,他叫了一輛出租車,直奔青山少管所。

陸一鳴在少管所門口下車的時候,保安林建國看到了他。林建國看了看表,已經下午三點了。陸一鳴從前都是早上過來,下午這個時候過來還是從來沒有的事情。他對這個執著的孩子充滿了同情,正想著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誰知陸一鳴並沒有朝少管所走過來,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陸一鳴近一個月幾乎天天來少管所,汪白妙不肯見他,人少的時候他就坐在登記室裏頭發呆,如果那天來探視的人很多,登記室裏人滿為患,他就在少管所周圍漫無目的的瞎逛,一來二去他對少管所所在的這個區域已經十分熟悉。陸一鳴對這一帶熟悉,這一帶的人對他也不陌生。都知道有個男孩子幾乎天天都來少管所探望他的同學,而他的同學就是今夏轟動C城的名人汪白妙,偏偏汪白妙還不肯見他。他來的頻率太勤,以至於大家都猜測,這兩個人恐怕並不是普通的同學關系,大約就是一對被命運拆散的早戀小孩兒。也許是陸一鳴表現的過於悲傷,少管所一帶的人猜測歸猜測,但都忍不住的對他和善友好。

陸一鳴熟門熟路的找到了一個五金雜貨店,在店子裏買了一個最大功率的手持擴音器。雜貨店的老板問陸一鳴:“哎呀,孩子,你買這個擴音器幹什麽呀?”

陸一鳴一邊數錢給他,一邊簡短的答:“噢,有用!”

老板心想,我還不知道是用啊,用來幹啥?但他沒有繼續追問,看著陸一鳴數錢說:“誒,不用這麽多,四十就行了!”

陸一鳴疑惑的說:“標價不是四十五嗎?”

老板笑嘻嘻,“算你便宜嘛!”

陸一鳴也不推辭,放下四十塊錢,拿著擴音器走了。他順著一條小道走到玻璃廠的後圍墻,看四下無人,把擴音器掛在胳膊上,縱身一跳,雙手攀上了圍墻頂。玻璃制品廠什麽最多,當然是碎玻璃片。圍墻頂上鋪了玻璃碎片用來防盜,雖然並不是鋪的很密實,陸一鳴的一只手還是被劃破了。他覺得掌心刺痛,卻並不松手,反而雙臂用力,腳下一蹬墻面,越過了圍墻。他所在的位置大概是玻璃制品廠的原料堆放場地。陸一鳴落到一堆不知道什麽粉末的上面,無聲無息的下了地。他躲過幾個正在幹活的工人,跑到了高聳的煙囪下面。

紅磚砌築的煙囪,下部大概有三個人合圍那麽粗,向上漸漸收小。煙囪旁沒有設樓梯,隔一兩步設了鋼筋做的簡易直爬梯,一直通到最頂部。陸一鳴毫不猶豫的抓住鋼筋,一步一步朝上攀爬起來。他被玻璃刺破的手緊握住冰涼又銹跡斑斑的鋼筋,卻渾然不覺得疼痛,只一步又一步,飛快的朝上爬。爬到一半高的時候,終於有人發現了他。幾個工人跑過來站在煙囪底下吆喝,“餵,小孩,快下來,這裏是能玩兒的地方嗎?仔細掉下來!要命啊!快點下來!”

陸一鳴回頭朝底下的人看了看,他大概爬了有四層樓的高度,底下的人正仰頭看他。他感覺刺骨的寒風把他的頭發吹得飛起來,仿佛馬上就要掙脫他的頭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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