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言兄妹倆回到言記藥鋪後，直接去了後院。

宋珩言拉住她，“姒言妹妹，今天是三月三女兒節。”

宋姒言點頭，“我知道呀！”

“好不容易收了攤子，你出去過節吧！”

宋姒言擺手，“今日時辰還早，我待會兒要上山采藥。”

“不行！你瞧瞧左鄰右舍，和你同齡的女子今日都去過節了！阿哥幫你打聽過了，她們都去了城郊護城河，你且去看看，別每天都這麽老氣橫秋，阿哥希望你活潑開朗一些！”

宋姒言走到銅鏡前，轉了一圈，裙裾飛揚，轉身微微一眨眼就是顧盼生輝之姿。

她這身打扮，暗紅色斜襟老式衫，珠光白繡紅色碧桃的百褶裙，配上她自己編織的麻花辮兒，很老氣橫秋嗎？

宋姒言扭了回來，指著鏡子中的自己，問宋珩言：“很醜？”

宋珩言搖頭，“我的妹妹自然是穿什麽都好看，就算是粗布麻衣都能被你穿得跟仙女似的。”

饒是宋珩言十二年如一日地讚美她，她還是沒有聽厭。

女子，聽到稱讚自己的話，總是會感到開心的。

宋姒言喜滋滋的，唇角上揚，就連方才和青幫成大友一戰的事情都被她拋到腦後了。

“阿哥指的不是你的外表，阿哥說的是心態。”

“嗯？我心態很好啊！每天清晨起來都覺得元氣滿滿，對未來也是充滿了希望。”她相信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帶著阿哥堂堂正正地回到烏水，讓曾經將他們兄妹倆踩在腳底的人追悔莫及。

曾經的他們太過弱小，可不久之後的他們註定受人敬仰。

宋珩言皺眉，有些欲言又止。

“阿哥，你有話就直說。”

宋珩言喉嚨吞咽了一下，垂在腰側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

他眼神飄到遠處，吞吞吐吐道：“你今年多大了？”

“唔…十七還沒滿呢！阿哥，你怎麽連我的年齡都忘了！？你還是那個愛我寵我要一輩子對我好的阿哥嗎？”宋姒言跺腳。

她在宋珩言面前，有時候像個無所不能的女戰士，有時候又會像現在這樣…是個愛撒嬌的小女孩。

宋珩言低聲道：“鄰居家的妹妹今年才十六就已經成親了。”

宋姒言瞠目，須臾，大笑起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宋珩言，“阿哥是嫌我煩了嗎？所以才想早早地把我嫁出去？”

“怎麽會？阿哥是怕你為了我耽誤了自己的終身大事。”

宋姒言嘆氣，拉著宋珩言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遞給宋珩言一杯，自己留了一杯。

她拿著茶杯，輕輕晃蕩著，茶香便加速在房間裏蕩漾開來。

她微微一嗅，都是沁人心脾。

她抿了一口茶才緩緩開口，“阿哥，你現在已經恢覆了不少，有些話我也該告訴你了。”

莫名地，宋珩言有些緊張。

“以前我覺得你還病著，又把在烏水督軍府的那些事兒全都忘了，所以我沒有跟你說過我的打算。私心裏，我這個做妹妹的也希望阿哥你能再多快活幾年。你這十多年來，太苦了…你…”

宋珩言迫不及待地打斷她，“姒言妹妹別這麽說，阿哥一點都不苦，這些年阿哥就像個幼童一樣，不識人間疾苦，生活的重擔全都壓在了你一個人身上。要說苦，也是你苦。”

宋姒言搖頭，“不一樣。阿哥你當年生病，如果沒有耽誤治療時間，你的人生會是另外一番完全不一樣的模樣。你可是烏水督軍宋奉先的嫡長子，是烏系軍閥的太子爺啊！你從小能力出眾，比我有出息多了，連不愛誇獎孩子的宋奉先都多次誇讚你，稱你未來成就不亞於他，定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若不是因為姜鳳玉的蛇蠍心腸，你何至於此！？若不是因為當年我太傻，沒有一直守在你榻前，姜鳳玉也沒有機會對你下手！阿哥，對不起你的人從來都不是只要姜鳳玉一人。姒言妹妹也對不起你…”

說到此，宋姒言已經泣不成聲。

這是她最害怕的地方。

十二年了，她每每看到宋珩言睜著一雙天真無害、酷似孩童般的雙眼望著自己的時候，她的負罪感、愧疚感就會達到頂峰。

她獨自一人藏著這個秘密，將它塞到內心最深最陰暗的那個角落，捂得嚴嚴實實，不敢示於人前，更不敢告訴宋珩言。

今日，她終於說出口了。

忐忑之餘，更多的是解脫。

她低著腦袋，雙手無措地攪動著，根本不敢擡頭去看宋珩言的臉。

“你擡頭，看看我。”低沈的聲音從她對面傳來。

宋姒言放在桌下的手驟然握緊。

談青幫而不色變，受威脅絕不妥協，壯志豪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宋姒言怕了。

宋珩言盯著她耷拉著的腦袋，溫言道：“姒言，擡頭看看我！”

他喊她姒言，沒再喊姒言妹妹。

姒言妹妹是他喊了十幾年的熟悉稱呼，仿佛只要他喊出這四個字，宋姒言就還覺得他是個需要人保護的孩子。

而孩子的話，又有多少理智的成分呢？

所以，他喊她姒言是盼著她相信他接下來要說的一番話。

宋姒言緩緩擡起頭，眼神有些閃爍，那清澈透亮的眸子裏全是小心翼翼。

宋珩言心疼了。

他放下茶杯，輕笑道：“乖，你認真看看阿哥啊！”

宋姒言吸了吸鼻子，終於敢拿正眼看他了，就這麽一擡首，她就和宋珩言溫柔的眉眼對上了。

阿哥在笑。

眉眼都在笑。

沖著她笑。

宋姒言恨不能揉揉眼睛再去看，她生怕這是她太過期待，所以才會出現的幻覺。

宋珩言給她的茶杯裏添滿了茶水，看她渾身緊繃慢慢松懈後才開口，“姒言，你太傻了！你為什麽要把別人的錯背負到自己身上？你就守著這麽件破事守了十二年？你如果早點告訴阿哥，阿哥就能早點回答你了。現在，你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聽清楚了。我，宋珩言，十二年前生病變傻，我不怨任何人，我連姜鳳玉都不怨，我怎麽可能去怨你？”

“不是這樣的！阿哥，你當年高燒不退，以我當時的醫術，我能治好你。如果我一直守在你榻前不離開，姜鳳玉就不可能趁著我和宋奉先不在府上，就把你扔到後山，任由你自生自滅。”

宋姒言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宋珩言起身，繞到宋姒言這側，抓住她的手，不然她掐自己。

他問她：“那你告訴阿哥，你為什麽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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