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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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問題

夜已經深了,林遷還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以確保明天的課程不會出錯。

偏黃的燈光下,向斯年坐在桌旁,眼神慵懶地落在林遷身上,看他眉頭微蹙的認真模樣。

他記得以前林遷小時候要坐得很直才夠得上這張桌子,現在卻能撐著額頭、稍稍駝背了。

“這裏我這麽講行嗎?”

“嗯嗯,行。”向斯年敷衍著,連看都沒看一眼,目光直白地定格在林遷身上。

林遷感受到被註視,因此變得心猿意馬,焦慮地抗議道:“你根本就沒看。”

“你做決定就好了啊。”向斯年不以為然,“早些休息吧,就這點簡單的東西,臨場發揮也沒差。”

林遷沒吭聲,用繼續演算的舉動回絕了向斯年。

“唉,那實在不行明天還是我來吧。”

“不,我要來,你都說好讓我來了!”林遷把寫滿字的紙翻了個面,拍在桌子上,又是埋頭寫,“不然我這一天就都白幹了。”

向斯年笑了笑:“行唄,那我盯著你,看你熬到啥時候。”

“都說了被你這樣盯著我準備不好。”

“幹什麽?做賊心虛啊?”向斯年故意探過身子,笑著逗他玩,“你小時候我也是坐在這兒教你的,沒見你學出什麽問題,怎麽現在長大了毛病這麽多?”

林遷低著頭不看他,小聲嘟囔:“哪能一樣……”

“是啊,不一樣咯。”向斯年玩味道,“小時候你還不讓我跟你一起回家,明天怎麽說?”

與叛逆期不同,現在的林遷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黏著向斯年。

他殷切點頭:“明天一起。”

可話音未落,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麽,進而為難道:“不過……被學員看見會不會不好?”

“有什麽不好?”

“我也不知道。”林遷用筆桿戳著下巴,顯得苦悶,“但我小時候就因為跟你住一起,被別的同學討厭了。可能是凱爾嫉妒我吧,而他們又跟凱爾玩得好。”

向斯年楞住。

他從未發現林遷同學關系不佳,單純以為是他自己性格孤僻、不願意交朋友。不過仔細一想,明明後來他跟機甲隊裏的其他成員相處得也還可以,不是性格問題。

“你當時怎麽不說?我都不知道。”向斯年歪過頭仔細看,確認林遷眼眶裏沒閃起淚光。

林遷面色平靜。

“不需要說。凱爾得寸進尺我就揍他,其他同學怎麽說我也可以不在乎,只要能成為優秀的機甲師就行。”說到這兒,他頓了頓,“而且你是一城之主,忙起來甚至還要鋼錘他們代課,學員之間的小問題你肯定沒空管,我不想給你找麻煩。”

說完,他垂下目光。

言語間是瀟灑非凡,可下意識撅起的下嘴唇還是顯出了不甘和委屈。

向斯年徹底沒了戲謔的勁頭。他沈默了得有半分鐘,然後才開口說:“我該管的。雖然沒時間是事實,但至少……我不只是你的老師,更是你的監護人,我對你得負責,為你主持公道。”

向斯年後知後覺自己似乎並不是完美的監護人,然而現在眼前人已經長大,他似乎也沒了彌補的機會。

“你已經這麽做了啊。比如我揍了凱爾,鋼錘對我破口大罵,拖著我來找你,讓你教訓我。但你沒罵我,你先聽我解釋了動手原因。”

向斯年不得不承認,這件事的細節早就被他忘到了腦後,他沒想到林遷能記得這麽清楚。

還沒等他說些什麽,林遷伸出手,握住他的指尖:“我舊事重提不是為了指責你什麽。你對我已經夠好了。我愛你。”

在表達感情這方面,林遷有這年輕人特有的直率,“我愛你”能像“早安晚安”一般掛在嘴邊。

相較之下,向斯年就好似有所顧忌,執行最簡單直接的示愛程序時頻頻卡殼。好在林遷不曾抱怨過什麽。

最後是向斯年最先頂不住,先一步去休息了。

半夜,翻身時沒有被臂彎束縛的落空感讓他醒來。他摸了摸身側,發覺另一半床位涼冰冰的,便意識到是林遷還沒回來。

於是他起身下床,要把林遷喊回來睡覺,走到桌旁發現對方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向斯年哭笑不得,將林遷輕輕拍醒:“好端端的床不睡,非要趴桌子上睡是吧?”

林遷醒是醒了,但迷迷糊糊、眼睛都睜不開。

向斯年拉著他胳膊,引導他摟住自己脖子,順勢將他打橫抱起。

抱一個一米八的成年男性絕非易事。就算向斯年力量足夠,也要註意避免林遷修長的腿磕在門框上。

“死沈死沈的,還以為自己是小孩嗎?”向斯年向上顛了一下,以便更好用力,同時故意埋怨道,“沒有下次了,我再也不會抱你回床上睡覺。”

林遷哼哼唧唧地應了幾聲,也不知究竟聽沒聽懂,腦袋在向斯年肩頸處撒嬌地蹭了蹭。

第二天,倆人早早到了教室。

向斯年大大咧咧地坐在講臺邊打哈欠,林遷則低頭小聲地拿著手寫講義,最後嘗試串講一次。

“你知道嗎,鋼錘連字都不認識,都能來教。”向斯年拿著林遷過完的講義,看了兩眼,暗嘆完美得過了頭,“你不用太拘泥於這些條條框框,現在要求這幫孩子從零開始造機甲還為時尚早。”

“當初是誰讓我拼模型的?”

“那能一樣嗎?”教室裏沒別人,向斯年不用顧及太多,“我當初是想給你出個難題驗驗底,結果發現你天賦不賴,才因材施教的。”

林遷剛想說什麽,門外就傳來爭吵和推搡聲。

倆人不約而同止住話頭,朝房門口的方向看去。

正瞧見一位少年被身後人狠狠推了一把,險些摔倒在地。

而訓斥聲也接踵而至:“不是什麽人都有機會來這兒做學員的,什麽叫你不想學了?你能不能爭點氣!”

那少年剛穩住身體,視線就和教室裏的兩人對上了。他雖然沒見過林遷,卻能一眼認出向城主,一時間,本就漲紅的臉在巨大的羞恥感下變得發紫。

然而咒罵聲卻沒停下:“從沒聽說過誰成功入選之後還半途而廢的!為什麽別人都能學好,你卻不行?”

少年的臉色越發難看,最終忍無可忍地哀求道:“別說了,爸……”

“別說?現在知道丟臉了?你——”隨著將少年推進教室,這位父親終於發覺教室裏還坐著倆人。

聲音戛然而止,氣氛陷入尷尬。

事發突然,向斯年的還保持著過於率性的坐姿——身子後仰,椅子的兩條前腿翹著。他現在不得不極其緩慢地恢覆成正常姿勢,以保持他相對正面的城主形象。

那位父親率先打破僵局,跟向斯年打招呼道:“嗨呀,是向城主,沒想到您來得這麽早。”

“嗯,來準備一下一會兒要講的內容。”他決定拿林遷當擋箭牌,介紹道,“這位是我最好的學生,打算培養他給學生們上課,這樣我能輕松些。”

這下好了,現在兩個年輕人恨不得都找個地縫鉆進去。

“理解理解,城主您要管很多事……”那位父親客套道,笑瞇瞇地對自己兒子說,“要努力啊,以後說不定也能被選中做老師。”

少年一聲不吭,把下嘴唇咬得發白。

“其實我這個兒子很聰明的,就是不願意努力,我實在氣不過才罵他。勞煩城主您多費心,以後進機甲隊絕對不拖後腿。”

向斯年苦笑著點頭應付。

好在那位父親沒久留,象征性數落了幾句後便離開了。

少年找了個位置坐下,細小的啜泣聲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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