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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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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第二日清早,林夫人派林媽叫楚禎院子裏的人去他們那取東西。海蓉一聽樂顛顛地跟著林媽去了。荷珠伺候完楚禎和林青元的早飯後開始在一旁忙手上的女紅。

荷珠的媽媽是遠近聞名的繡娘,她也從小學了一手好功夫。只見她手上針線飛舞,快而不亂,草綠色的綢布上一個鮮活的鯉魚漸漸地有了形狀,原來是個魚躍龍門的花樣。

楚禎在一旁看她針線穿進穿出十分有趣,說道:“沒想到你還有這等功夫,少爺的肚兜就麻煩你了。”

荷珠還是如往常一樣,未語臉先紅:“奶奶和我們說什麽謝呢,這都是我們該做的。不過少爺每天在床上躺著,不常起身,怎麽還需要這東西。”

楚禎瞄了瞄一旁的林青元說道:“你不知道他,少爺他體熱,晚上穿著衣服睡覺總不舒坦,只好全脫了,但又怕他起夜的時候凍著,穿個這東西就不怕起夜的時候風吹到肚子著涼。”

聽罷,林青元哭笑不得,在心裏直為自己抱屈:“這是什麽屁話。”也不知道由於自己不能言語到最後得擔多少“罪名”。這肚兜明明是楚禎每天穿著,如何把這名頭按到了自己頭上?想來是他羞於承認,只好讓自己這個啞巴頂缸兒。

不過林青元轉念一想,他日日無趣得很,每天為數不多的快樂便是看著楚禎坐在床邊扭扭捏捏、羞羞答答地解開衣服,露出裏面的小衣裳。

粉藍底的魚戲蓮,草綠底的蝶戀花,淺黃底的一鷺蓮科,藕粉底的貓兒撲蝶……

每天都有新花樣。

這是他林家二少爺不足為外人道的愛好。為了這個沒出息的愛好,頂缸就頂缸吧。

林青元微微嘆了一口氣表示認命,卻不想被楚禎聽見了。那小妖精只當林青元為自己叫屈,揮著手帕子湊到床前小聲說道:“哎呦,你還委屈上了,若不是為了你,我哪裏用得上穿這玩意,不許嘆氣。”

聲音透著不講理的妖嬌氣,恨得林青元牙根癢癢,巴不得照著他的粉臉兒咬上一口。

“你又沖我瞪眼睛,不許嘆氣,眼睛也不許瞪。”一邊說著,一邊又亂揮他的手帕子,沒成想手帕子打了林青元的眼睛。雖說力度不大,但也打的林家二少爺唯一健全的器官亂眨個不停。

“哎呦呦呦呦呦呦呦,可了不得。”見自己失手打了人,楚禎頓時慌了起來。緊張得像是看見自己兩歲的崽兒摔了個大馬趴一樣。

“打沒打疼,嗯?”楚禎一邊問,一邊拿嘴巴朝自己打了地方吹吹風。

“不礙事的,不過輕輕掠了一下,能有多疼。”林青元在心裏想著。不過看見楚禎關切自己的樣子,心裏莫名竊喜。溫暖的帶著香味的風一陣陣地朝他吹來,拂過他的眼睛額角,吹得林青元麻酥酥暈乎乎的。

“奶奶,我回來了。今天可了不得了。你看我帶回來多少東西。”

一個清脆的少女說話聲響起,不是別人,正是剛從林夫人那裏回來的海蓉。楚禎聽聞海蓉回來,知道她帶回了好多物件,於是急急忙忙地把林青元拋閃了,快步走出了裏間臥室,去到外屋查看。

留下林青元一個人委委屈屈,心裏抱怨著:“怎麽就走了!我眼睛還沒好呢,再過來給我吹吹!”



荷珠覺得,楚禎這個奶奶是有點問題的。

他們家的癱子爺手不能擡,口不能言,而楚禎卻不時不晌地和他說話;說話也就罷了,居然還能聊得有來有回的,真是奇了怪了。

這不,裏屋又傳來了楚禎和少爺窸窸窣窣聊天的聲音。也不知道少爺一個只有眼珠子能動的人拿什麽和奶奶聊的天。

荷珠搖搖頭,她向來是個老實本分的,從不過多打探主子的事情。納悶了一小會兒,仍舊把精神放在手頭的活計上。

剛剛繡完魚尾巴,就見海蓉一蹦一跳地走進來。只看她左手上拎著個食盒,右手拿著個包裹,身後還跟著一個提著東西上了年紀的媽媽;一進門就不管不顧地叫起來:“奶奶,我回來了。今天可了不得了。你看我帶回來多少東西。”

荷珠把手中的針線活放在一邊,緊忙起身:“小心著點,當心食盒裏的東西叫你潑灑了。”

海蓉笑嘻嘻地說:“不礙事的。”

荷珠又向著老媽媽道:“媽媽辛苦了,喝一杯茶吧。”

老媽媽擺擺手:“不麻煩姑娘了,我還要回夫人那裏應差呢。”

荷珠:“那就麻煩您老人家了,回去路上小心著點。”

老媽媽將東西放穩妥抽身離去後,楚禎恰巧從裏屋走了出來。臉上帶笑對海蓉說道:“我倒要看看你帶回了什麽好東西,值得你這麽高聲吵嚷。”

海蓉指了指面前的東西說道:“這個藍布包裹和食盒裏的東西是夫人給的,這個綠色大包裹裏的是二老爺家少爺給的。奶奶,您快打開看看。”

楚禎於是上前查看。只見藍色包裹裏是一件碧水藍銀色暗紋、裘絨裏襯的輕軟鬥篷。

海蓉在一旁搭話道:“夫人說最近天冷,出門時穿這個就不怕了。裏子是狐貍毛的,可珍貴了。咱們這裏冬天也不常下雪,這一件就算是最冷的天也足夠用了。”

再打開綠色包裹,發現其中還有大大小小好幾個包裹。楚禎拿出來一個,海蓉便解釋一個。

海蓉:“這一個是雷州的白茶,味淡色香很好入口,就是晚上多喝些也是無妨的。”

“這一個是照著咱們少爺的身量用雷州雲錦裁的衣裳,夫人叫過年的時候穿。”

“這一個是雷州當地出名的香薰蠟燭,說是燃起來有股子金桂的味道,能夠安神。”

“這一個是幾對鴛鴦香餅,喚作金堂清霭香,雷州大戶人家最愛用它。”

“這一個是一對蝴蝶牡丹嵌寶銀簪,是專門送給奶奶的,叫奶奶務必收下。”

還未等說完,荷珠在一旁忍不住地笑了起來,伸出指頭戳了戳海蓉的腦袋:“這一個是剛學會說話的八哥,是十分聒噪人的。”

楚禎一面將東西悉心收起,一面笑道:“這麽多東西,也難為你都記得這麽仔細。”

海蓉朝著荷珠做了個鬼臉,轉過頭來對楚禎繼續說道:“奶奶,那個食盒裏面還有夫人給你的東西呢。夫人說別的吃的倒平常,就是那一小罐荔枝膏是頂好的。每天早晚用點溫水洩開喝點就很補。叫你不要分給少爺,自己留著吃。”

楚禎打開食盒,果然見到一個白潤潤的小瓷罐,裏面裝著棕黑色膏體,湊近一聞有股類似於荔枝的甜香味。

“你們不知道,我剛走到夫人那裏時,恰巧碰到三老爺也在那裏。於是躲在一旁偷聽來著。”海蓉轉著大眼睛略帶興奮的神情說道。

荷珠:“我說你怎麽這麽久才回來,原來是去聽墻根去了。”

海蓉:“你別插話,先聽我說完嘛。”

荷珠:“我打嘴,不該打擾我們海先生說書。”

海蓉:“我去的時候三老爺已經在夫人門前跪了有一陣了,我遠遠地只聽見他說什麽‘求嫂子原諒愚弟’,‘再也不敢了’之類的話,還讓夫人‘不計他小人之過,千萬將去永勝州采買這項任務仍舊交給他’。還將頭磕得梆梆響。”

“只不過”說到這,海蓉不禁捂著嘴兒笑:“一旁的林媽悄悄和我說,‘三老爺這些年別的功夫不見長,就是磕頭嗑得越來越響了,而且磕完之後額頭不紅不腫,可見熟能生巧。’”

一番話說得楚禎和荷珠都笑了。

荷珠一邊笑一邊扭海蓉的臉:“你個小東西胡說八道也就罷了,林媽多大歲數的人了,怎麽還和你這個小丫頭子一起嚼主子的舌根。”

海蓉朝著荷珠吐吐舌頭,仍舊和楚禎說話:“夫人還叫我告訴奶奶,三老爺今後是再不敢叨擾奶奶了,叫您把心放在肚子裏。”

楚禎摩挲著鬥篷上繁覆的花紋,輕輕點點頭。



可巧這一日平常香爐中用的香燒盡了,楚禎聞著那金堂清霭香的味道很好就叫荷珠放在香爐中續上。自己趁著無事的時候沖開一杯荔枝膏,坐在床沿上仔細品砸。

濃稠的膏體用熱水沖開後變得香甜可口、清香四溢,他拿著小茶匙一口一口地吃著,腦海中想著三老爺跪地哭求的畫面,心裏好不開懷。

面上雖不十分顯露,但是兩只腳兒卻一翹一翹的,洩露了主人得意。

林青元將之前的一切都聽在耳朵裏,見楚禎如此,心中念道:“他未免也太好哄了。這麽點小玩意兒就高興成這樣。”

隨即又想道:“可惜我如今是個廢人,要是我好了,絕不會如此罷休!不過到那時候,諒他們再也不敢對我房裏的人如何。”

思及至此心下十分惱怒,但是就連攤開的手掌也攥不成個拳頭。這便是一個癱子的無可奈何之處。

楚禎察覺到了身旁人灼熱的眼神,只當林青元看見自己吃獨食饞了,便對著林青元笑嘻嘻地說:“這個不給你哦,這是夫人單獨賞給我的。可好吃了。”

林青元原本滿肚子的怒火被他輕巧的一句話給洩了,只好無奈地哼哼了兩聲。

“不過,你要是想吃,我餵給你點也不是不可以。”楚禎捧著手裏的小瓷碗,像是捧著什麽寶物一樣。

林青元本來對這荔枝膏不屑一顧,見楚禎珍愛如此,不覺有些好奇他的味道。於是微微張嘴,示意楚禎餵他一些。

楚禎笑得貓兒眼輕彎:“這麽大了怎麽還跟個饞嘴貓兒似的,那我就餵你點吧。”

說罷,盛了滿滿一湯匙遞到了林青元的嘴邊。不過也是因為這一湯匙盛得太滿,一勺倒有半勺從嘴邊滾灑。

流出的液體紅通通、黏糊糊的,好像從口中吐出的血漿一般,在空氣中散發著甜絲絲的氣味。

楚禎見狀緊忙拿起帕子擦拭,一邊擦,嘴中還一邊念叨著:“壞了壞了,糟踐好東西了!”

脖頸處黏膩很快被擦拭幹凈,只剩下臉龐嘴角上些許的殘留。

林青元本來還在心中暗笑楚禎慌腳雞般手忙腳亂的樣子,卻不想楚禎看著自己嘴角的神情越發地呆了,白生生、細纖纖的手握著被深紅色浸染的帕子,捧著林青元左半邊臉來回擦拭,只是不拭去嘴角的殘留,口中仍舊念念有詞:“真是罪過,不該糟踐好東西的。”

林青元:“?”

不料下一秒,對面人兒的臉“倏”地貼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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