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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明月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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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融化成水沫,但它們帶給秦月珠的歡喜是不可計數的。她意識到,這種力量本身並沒有壞處,甚至可以創造出美好之物——只要她將那狂暴而且不可控制的一面,牢牢地封鎖在內心深處。

如此經過了七八天,他們終於來到了海市附近。

海市雖然半年一次,時間固定,但地點卻經常變換。眾人只知道是在東海的某處海域,船隊到了附近,也只是逡巡等候。這一日一大清早,海上便起了雲霧,將天地全都籠罩在其中。

秦月珠聽經驗豐富的水手說,這就是海市即將出現的征兆,因此屏息等待著。漸漸地,自那雲霧之中,傳來了一陣接一陣的喧囂:是車輪碌碌,馬匹嘶鳴,歡聲笑語。

“海市開啦!”

也不知道是哪條船上的水手大喊。隨著那喊聲,霧氣頃刻間盡皆散去,陽光轟然降臨,照亮近在咫尺的一整塊陸地:就在剛剛,那裏還是一片海面,此刻卻已經是樓房林立的繁華集市,酒旗錯落招展。

秦月珠楞在原地。眼前的海市,與她在夢中毀滅的陌生集市一模一樣。恍然間,她竟如那夢蝶的莊生一般,不曉得身在何處。還要舉步向前嗎?她躊躇起來。若是惡夢成真,該如何是好?

她腰間的水囊,像是感應到她的心意,竟然發起光來。一只黑尾鳳蝶出現在她的手指上,扇動了兩下翅膀,朝著海市的方向,徑直飛過去了。

那是……阿貝給的鼓勵吧?

她一路追尋阿爹的下落到此,眼看蜃樓閣就在眼前,哪裏有中途折返的道理?

“等一下!”她朝著那蝴蝶喊,“我來了!”



一行人終於進入了海市。

朱成碧心心念念要逛街,肖瑉然只想趕緊去蜃樓閣。雙方商談一陣,終於還是各退一步,說好半個時辰後在蜃樓閣入口處再聚。

秦月珠扮成了小廝,只得規規矩矩地跟著朱成碧。朱姑娘似乎對海市熟悉得很,熟門熟路地逛了一陣便找到了家賣燒餅的小店。店主是個藍眼睛的胡姬,做好了燒餅,用精細的小竹筐子盛了,遞來給她,她連忙道謝去接,手指卻從她的袖子中間穿了過去,猶如穿過霧氣一般。

她嚇了一跳,盛著燒餅的竹筐掉入懷中,卻是沈甸甸的真實。朱成碧過來取了一個,捧在手裏嗅著。

“雖已熟了,可其中的櫻桃餡兒,色澤猶存。這櫻桃畢羅的技藝,自唐時至今,已經失傳了。”

“可她分明會做,怎麽能說失傳?”秦月珠扭頭看著藍眼胡姬,她還在笑著跟他們招手。

朱成碧微笑不語,反倒是一旁的常青開了口:“你這一路過來,可聽見酒館裏有人唱歌?”

秦月珠慢慢回想著:“咱們路過的那個酒館?我聽見裏面有人像是喝醉了,一直在唱歌,唱得好像是,好像是……”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扶檻露華濃。’”朱成碧學著那調子哼起來,“那老家夥,自打叫高力士給脫了回靴子,得意得很,就醉得越發厲害了。”

秦月珠幾乎跳了起來:“你是在說……不可能!”

“當然不可能,在想什麽呢?”朱成碧白了她一眼。

“那並不是真正的李白,你所看見的,是蜃樓中的幻象。是幾百年來,游歷神州各地的蜃樓書吏所收集,並且呈現給雪公子的,關於李白的記憶疊加的結果。真正的李白早已死去,但屬於他的幻象卻還活著,依然天真爛漫,永遠爛醉如泥。”常青解釋道,“這便是,蜃樓閣和雪公子所保管的東西了。”

已經失傳的技藝,已經死去的詩人,早已枯萎的花朵。然而在這海市蜃樓的幻象當中,他們被保存了下來,依然以為自己還活著,永遠活著。

難怪蜃樓閣能回答任何問題,雪公子所看守的,分明是一所浩如煙海的圖書館。

他們三人正在這邊說著話,周圍的景象卻一點一點地變了:眼前的店鋪漸漸地透明,原本微笑著的胡姬姑娘,臉上還保持著原來的表情,可整個人從衣袖開始,也一點點地散成了霧氣。

秦月珠大驚失色。可朱成碧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似的,繼續在往嘴裏塞著櫻桃畢羅:“這百十年來,蜃樓閣保管的東西越來越多,雪公子獨力支撐,早就不堪重負了。”她半瞇著金眼,分明別有用意地道,“若是有個人,也能有這能力,可自虛空中喚物,能幫上他一把……”

她話還未說完,秦月珠已經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了那藍眼胡姬的袖子。她原本是要整個消逝的,卻在秦月珠手中一點點地恢覆了血肉和色彩,重新又眨了眨眼睛:“哎呀,也不知怎麽回事,剛才竟然犯起困來?這位客人,可是還要再嘗嘗我家的畢羅?”

朱成碧踱過去時,秦月珠已經松開了手,盯著自己的手掌發呆。她剛才一時沖動,完全沒有料到真能幫上忙,連原本在波動的店鋪和街道,都一起恢覆了正常。在他們身周的,又是當初那個繁華的集市了。

“你既有這種能力,有沒有想過進入蜃樓閣做一名書吏?”朱成碧問她。

秦月珠恍然大悟,難怪阿爹會有蜃樓閣的玉牌!他必定是在這蜃樓中,找到了運用自己能力之處,也做了一名書吏!若是她也能

“不過你可要想好了。入蜃樓閣者必須永遠留在海市,除非奉雪公子之命,否則終生不得再歸返陸地,你可割舍得下?”

終生不得歸返。

她第一時間想起來的人,竟然是阿娘。阿娘會思念她嗎?還是,只會惋惜損失的那些銀子呢?

秦月珠原想,既然連這海市都是蜃樓閣的幻象,這蜃樓本身,不曉得又該是多麽的輝煌。真到了眼前,才發現,掛著“蜃樓”兩個字的牌匾的,不過是一處窄小的入口。

一名布衣裝扮的中年人站在門口迎接他們,態度不卑不亢:“在下乃蜃樓閣書吏。幾位客人如有要提的問題,可以告訴我,由我轉告給主人即可。”

肖瑉然自然不肯,只說這問題異常機密,必定要面見雪公子。中年人卻說公子近來抱恙,不見海客,絲毫不肯松口。雙方正在膠著,秦月珠瞧見了中年人腰間垂著的“蜃”字腰牌。

跟她父親留給她的腰牌一樣,只是,面前這人的腰牌是木質的。那是不是意味著,父親也是蜃樓書吏,只是地位更高?

她將自己貼身帶著的玉牌取了出來,低著頭遞給了中年人:“求見雪公子,有要事相詢。”

中年人面上神色變幻,頗為精彩。他楞了一陣,才接了她的玉牌,重又走回門內。眾人跟著他都進了蜃樓,見他將那玉牌往墻上一處凹下去的地方放了進去。他們腳下的整塊地板都顫動起來,緊接著開始向下緩緩而落。

下降持續了很長時間,終於停止時,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處方方正正的入口,其內流轉著光華。中年人側了側身,朝入口內做了個請的手勢。

秦月珠跟著眾人,進入了一座寬敞的廳堂。

廳堂的四壁都是玉石,其內不斷有細小的光芒流過,猶如游動的細蛇。正對著他們的那面墻上,縱橫交錯地纏滿雪白的長發,發梢深深地鑲嵌在墻壁中。

而端坐在墻下,那些白發的主人是——阿貝?!

蜃樓閣的主人雪公子人如起名,連睫毛都是雪白的,年輕俊美,宛如謫仙,凜然不可親近。但他生得跟阿貝一模一樣。這是怎麽回事?秦月珠咬住了下唇,抓住腰間的水囊,輕輕叩了叩裏面的珠貝,卻沒有任何響動傳來。

就在這一刻,雪公子睜開了眼睛。

猶如兜頭一桶冰水潑了下來:那雙眼通透猶如琉璃,卻什麽都沒有。沒有流露出認識秦月珠的樣子,甚至沒有一絲感情。

又是你。雪公子盯著朱成碧時,有墨跡憑空浮現,出現在他頭頂的空中,組成了這樣三個字。

“是我。”朱成碧懶洋洋回答,“還是上次那個問題:我能吃你嗎?”

尊駕每年都要問一遍。答案還是不能。我背上背著整個蜃樓。

朱成碧聳了聳肩,將位置讓給了肖瑉然。

你要問什麽?墨跡重新組成了疑問。

“先不忙問問題。還是請公子看看今次肖某帶來的酬謝吧。”

妙妙離開了肖瑉然的身側,朝前走去。她已經換上了舞蹈時的盛裝,腰間和腕上系著一串串雪亮的鈴鐺,隨著她妙曼的步伐,響動不已。

胡旋?雪公子略微點頭,更多的文字浮現出來:只可惜我這裏已經有了。

仿佛是為了證明這句話一般,另一個與妙妙一模一樣的舞姬忽然出現在她身邊,立刻開始舞蹈,旋轉得像是一朵盛開中的牡丹花。

“不愧是雪公子!”肖瑉然撫掌笑道,“我來時便想,雪公子擁有如此浩瀚的記憶,還有什麽是能讓你動心的——普通的胡旋怎麽敢拿得出手?妙妙所會的,是沙漠民族獨有的一種胡旋,公子需要靠近一些,方能看出區別來。”

妙妙應聲而舞。和她那影子一般的模仿者不同,她揚手的姿態如此決絕,而彎下腰去的時候又如此悲傷,就像是在和情人分手。

雪公子看著她。他琉璃一般的眼中,是她跳動的影子。

若我吸幹她的記憶,她將永遠不能再像這樣舞蹈。

“她心甘情願。”肖瑉然得意地笑起來。

雪公子終於像是被他說動了,那些纏繞著墻壁的白發開始緩緩松解,讓他從原地站了起來,朝妙妙靠得更近了些。妙妙還在舞蹈,但她的動作越發激烈,雙眼只望著肖瑉然一個人。

不!不對!

秦月珠心中警鈴大作。肖瑉然不懷好意,而妙妙的神情如此悲傷,是在跟他做最後的訣別。

“別靠近她!”

話音未落,雪公子的身體忽然一顫。肖瑉然身邊等待多時的殺手立刻有了動作。幾乎就在眨眼之間,肖大高高躍起,在空中朝雪公子揮起了手中的刀。而肖二的刀已經抵破了秦月珠後背的衣裳,眨眼間,便能刺穿她的心臟。

秦月珠的耳中,瞬時灌滿了來自體內海洋的喧囂。

只要眨眼之間,她便能召喚來毀滅的狂風,或者是呼嘯的海潮,撕裂眼前這些令她顫栗、令她厭惡的惡人——可如果是那樣,整座海市便會如她夢中所見的那般,被她毀滅殆盡。

這是,眼前這位雪公子的創造。她親手參與了一點點,才知道這是多麽困難的事情。要讓胡姬姑娘的臉上重回紅暈,幾乎耗盡了她最後一絲力量。

創造是多麽艱難,而毀滅又是如此容易。

這電光火石般的一剎那猶豫,帶來的後果是貫穿後背的寒意。

真糟糕。到最後,還是沒能見到父親。

秦月珠這樣想著,朝前一頭栽倒。



秦月珠撞進了厚厚的雪層。

原以為會貫穿後背的疼痛並沒有降臨,她皺著鼻子等了一陣,只感到沾了整臉滿手的雪帶來的寒意。她爬起來,茫然四顧:玉石廳堂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蠻荒的雪原,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妙妙紗裙之下的蠍尾已經伸出,但在半空中便寸寸結冰,肖二仍在秦月珠身後,保持著當初持刀抵著她後背的姿勢,刀鋒之上布滿藍色的寒霜。

秦月珠大著膽子過去將他輕輕一戳,他便硬邦邦地倒在了雪地裏。

雪公子站立在雪原之上,低著頭,看著倒在他腳下——全身披掛著冰棱的肖大和肖瑉然,他們二人都睜著大眼,仿佛還在盯著半空中浮現著的十個墨跡淋漓的大字: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好可怕的幻境成真之力。秦月珠縮了縮脖子,與之相比,她那點兒微末的力量簡直是班門弄斧。

“哎呀呀,不枉我們布了這麽長時間的局,可算是將這貪得無厭的惡人一網打盡。這招請君入甕,雪公子可還滿意?”

原先朱成碧所在之處,如今是一只秦月珠從來沒有見過的妖獸,生著山羊般的長角,眼中燃著金焰。它用少女的嬌媚嗓音懶散地說著,抖了抖身上的雪,露出護在懷裏的常青。

“原來真正邀請你出海的人,是雪公子!”秦月珠這才明白過來。

她這麽一喊,三雙眼睛都轉了過來,一起盯著她。

你要問什麽?空中墨跡變幻,出現了新的文字。

“我……”

雪公子琉璃般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你救了我,你可以問一個問題。你的問題是什麽?

為什麽你跟阿貝會如此相像?不不不,在那之前,還有更重要的問題——“我爹在哪裏?”

有風吹過,他們身邊的碎雪隨風飛揚。但雪公子的面上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他眼中只有一片澄澈。

“他是不是,不肯見我?”秦月珠顫抖著聲音問,忽然覺得疲憊異常。她離開家鄉,跨過了重重大洋,為的是能夠來到他的面前,向他提出這個問題。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背後,可能根本就沒有答案。十幾年音訊全無,要麽是他已經不在人世,要麽,是他根本就已經將母女倆忘得一幹二凈。

雪公子頭頂的墨跡變幻不止,卻始終沒有固定的形狀。

秦月珠蹲了下來,用雙臂環著自己:“我走了很遠的路到這裏來,不是想要帶他回去,也不是想給他添什麽麻煩,我就是想看看他是個什麽樣子的人。我想確認一下,這個世界上,還有跟我一樣的人。”

她嘟囔起來,更像是在對著面前的雪地自言自語:“我跟我爹一樣,也能從虛空中召喚出實物。可這力量不受我的控制,險些傷害了別人,我想問問我爹,這力量既能創造,也能摧毀——我該怎麽辦?”

雪公子靠得更近了些,眨眼間,一只脆弱而美麗的黑尾鳳蝶憑空出現,停在了他的手指上。

接著,他向秦月珠伸出了另一只手,那只手的掌心,浮現出袖珍的雪暴,閃過細小的雷霆。蝴蝶與雷霆之間,是雪公子澄澈的雙眼,無悲無喜。

一手創造,一手毀滅。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秦月珠的內心微微觸動,若有所悟,卻並不是十分清晰。她擡頭去望雪公子。正好他也在低頭望著她,嘴角甚至微微牽動,神情之間,竟然與阿貝驚人相似。

但他隨之朝後退了一步,緩緩閉上了眼睛。幻境消散,他們重又回到了玉石廳堂之中。無論她再提出怎樣的問題,他都不肯再給出任何答覆了。

她一路尋來,滿心以為能尋到阿爹的下落,結果卻是這樣的結局。



剛出了蜃樓入口的大門,人聲喧囂,海市依舊。可無論是樓房還是行人,都在漸漸地轉為透明,似乎要重新回到霧氣中去。

發生了什麽事?朱成碧曾說雪公子獨力支撐多年,已經不堪重負——莫非,他出了什麽事?這個念頭才剛剛形成,秦月珠便感到一陣熟悉的惡寒。

“啊,原來你在這裏。”肖瑉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秦月珠剛想跑,就讓他一把抓住了頭發,掙紮之中,一頭黑發披散下來。

“是個姑娘?倒是正好。女孩子的血,向來味道便是極好的,例如妙妙,只可惜剛夠幫老朽離開那冰天雪地。不曉得你的血味道又如何?”他已經老態畢現,嘴角開裂,咧著尖利的牙便向她的脖子咬了下去。

尖叫聲中,黑暗降臨。

再度聚焦起來的視野中央,跳動著一團篝火。

肖瑉然坐在篝火旁,肩上停著一只海鷗,正慢條斯理地在火焰上烤著一把銳利的刀。

見秦月珠醒來,他像是歡喜得很,湊過來跟她說:“慢點慢點,是不是覺得頭昏眼花?剛才老朽咬錯了人,多虧家裏養的孩子機靈,過來提醒,否則便要將你吸幹了,那可不是鑄下大錯?”他撫著海鷗的羽毛,那鳥頭頂著鮮紅的翎羽,與她冷冷對視。

“老朽方才已經將你隨身的水囊送去給那雪公子。有你在手中,他一定會心甘情願地吐出明珠,那才是真正的滋補良品。”

“怎麽可能?”秦月珠喊,“我跟他非親非故!”

“是嗎?可你跟雪公子一樣,也有能幻物成真之力,可自虛空中喚來蝴蝶和狂風。”

“我不過是,不過是他手底下書吏的女兒——”

“書吏?”肖瑉然冷笑,“連老朽都註意到了,你所拿出來的玉牌,跟雪公子藏身之處四壁上的玉石是同樣質地,你可在別的地方見過那樣的玉石?”

秦月珠啞口無言。

“當然沒有,因為那是他堅硬外殼的內壁!長久以來,他盤踞東海,吞吐蜃樓,甚至還化為人形——這也掩蓋不了,他是只貝的事實!老朽曾聽說他早年曾戀上過人類女子,甚至還有過一個女兒。滄海明珠又算得了什麽,只要有你在老朽手裏,他一定會來的!”

“不對,不對!”秦月珠先是被這消息震得睜大了眼睛,接著轉念一想,奮力掙紮起來,“就算他是我爹,他也不會來的!他拋下我們十幾年,根本不會——”

她猛然住了口。

有短短的一瞬,她只覺得幻覺如潮水般湧來:雪公子跪在玉石廳堂之中,盯著原本屬於她的那只水囊。朱成碧和常青在一旁也不知勸些什麽。可雪公子最後還是幻化出把匕首來,眼也不眨一下,就朝自己滿頭發絲割了下去。每割一刀,斷端都是鮮血淋漓。他卻毫不猶豫,終於割斷了全部長發,從那面纏滿白發的墻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幻覺中斷時,秦月珠正在地上翻滾,滿眼是淚。

“這就是血緣了吧。你的痛楚會傳給他,他的痛楚,也同樣開始傳給你。”肖瑉然在一旁看著,砸吧著嘴,“仔細想想,老朽倒還真的想再嘗嘗,半人半妖的嬌嫩少女的血的滋味——”

不!不!

秦月珠顫抖起來,想要重新召喚出狂風,可她太過於懼怕了。她的頭發一陣轉為雪白,一陣又恢覆成黑色,她體內的海洋兀自喧囂,卻沒能喚出任何事物。

然而天地之間忽然起了浪濤,將他們圍在中央,從空中砸了下來,幾乎要將他們滅頂。肖瑉然將刀刃放到了秦月珠的頸項之上,那浪濤便忽然凝固了。站在波濤頂端的,是半身浴血的雪公子。

放她走。我任你處置。

他沾著自己的血,在半空中一筆一畫地寫道。

秦月珠看不見,也聽不見,她甚至哭不出來,也喊不出來。

只有劇烈的痛楚,以血緣為依憑,寸寸逼來。猶如此刻,被肖瑉然放在火焰上炙烤的人不是雪公子,而是她。痛楚輾轉,無聲呼號,一點一點地蜷縮起來的那個人是她。不,他應該比她還要更加痛苦一些吧,痛到終於張開了口,吐出口中光彩四射的明珠。

那珍珠掉落在地,朝秦月珠的方向滾了過來。她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抓,珍珠卻忽然放射出耀眼的光澤——瞬間,她望見雪公子站在齊膝深的海水裏,面前是年輕時的母親,懷抱著女兒,正在對他苦苦哀求:“求你,離我們遠一點!別將她變成跟你一樣的怪物!”

雪公子伸了手,原本是要放到那女孩頭頂的,聽了這句話,那手便懸在了空中,再也沒能落下去。

這是……雪公子的回憶?他一直含在口中,一直不肯放手的明珠,卻原來,是關於母女倆的回憶?

滄海月明珠有淚,當初他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才會給她起這樣的名字呢?又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即使面對就在眼前的她,也不能相認?

“月……珠……”

誰在喚她?在長久的沈默之後,在生命終結之前,誰在喚她的名字?

“阿爹。”她輕聲應和。

同一個瞬間,雷霆自天而降,將肖瑉然整個貫穿,死死地釘在了地上。電光之中,少女滿頭長發皆被刷為雪白。

狂風和巨浪,從她的身側洶湧而出。那是她與生俱來的威力,無所畏懼,勢不可擋——就算令整個世界盡皆毀滅,也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被你稱為阿貝的,是雪公子的分身。”

朱成碧將珠貝從水囊中取出來,捧在手上,對秦月珠道。她們所站之處,正是那面纏滿白發的墻壁。

“雪公子獨自支撐,日漸虛弱,本來就需要重新換一副身體,再加上肖老頭子對他的明珠覬覦已久,我們便聯手做了這個局。他創造了阿貝,再傳承給他關於蜃樓的大部分記憶,這樣,就算他有個萬一,蜃樓也依然可以傳承下去。”

朱成碧將珠貝放到了斷發之前。那些還在流淌著鮮血的白發忽然猶如得了生命一般,朝貝殼之內爭先恐後地鉆了進去。

“誰曉得造到一半,阿貝忽然自己逃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可肖老頭子已經上了鉤,這計劃就算沒有阿貝也得執行下去——就在這個時候,你竟然帶著阿貝,上了天香樓。”

白發糾纏一陣,又退了下去。出現在原地的,依然是閉著眼睛的年輕公子,仿佛從未離開過。

“到了現在,我終於曉得,為何阿貝會出現在你附近的海域,又會心甘情願被你捕獲。他雖然記憶不全,但仍牽掛著你,本能地想要關照你,誰叫你,是他唯一的明珠呢?”

“可是……我爹已經死了……就在我眼前……”秦月珠喃喃。

“你沒明白我說的話嗎?蜃樓在,雪公子就在,而且這一次,他不再是獨力支撐,他身邊有你。”

年輕的公子睜開了眼睛,依然是一片澄澈。

“好了,來跟他自我介紹一下吧?”朱成碧微笑著,露出一側的虎牙。

我認得你。他們頭頂的墨跡緩緩匯聚,組成新的句子。我第一眼看見的人,就是你。你躍入海裏來,將我帶了出去。你將我養在水囊裏,沒有讓他們吃掉我。你還給我起了一個名字……

“阿貝,”秦月珠微笑著,任憑熱淚滾滾而下,“我是——我是蜃樓閣中新任的書吏,從今往後,你再也不用獨力肩負整個蜃樓了,我會陪在你身邊。”

她傾身向前,伸出合攏的雙手,再緩緩打開。

一只新生的蝴蝶撲扇著翅膀,從她手中飛出,灑下一串串晶瑩的水沫。

夫海市者,為蜃樓貝吞吐霧氣所生,樓臺宮閣,人馬喧囂,皆如真實。東南漁民多有駕船與之相交者,曾言其間諸多奇珍異寶,非凡間所有,然不可妄取。曾有貪婪之輩暗懷珍寶,待海市關閉,取而視之,皆化為水沫。紹興十四年夏,海市陡生異象,樓閣傾頹,為狂風巨浪所襲。次日雲開日明,原處再生新城,市集依舊,行人皆面有喜色。詢之,曰蜃樓閣閣主遺失明珠多年,終於尋回,是以重開海市,以為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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