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瓊華夢 (1)

關燈


血紅的新月仿佛撕裂的傷口,沈沈地墜在天際。

徐若虛站在蓮心塔頂。夜風獵獵,鼓動他的衣袖。在他下方,沈睡中的無夏城泛著青白的光。他望見屋檐之上爬動著無數沒有五官、身披長毛的怪物。它們挨家挨戶地翻開屋頂,鉆入窗戶,將布滿利齒的臉整個伸進屋內,貪婪地吸著什麽。

這是……夢嗎?

有晶瑩的光球,被它們吸了出來,在月光下兀自升騰。

不,這不僅僅是夢,那是生人的魂魄——萬萬不能讓它們帶走!

徐若虛焦急萬分,可他的四肢猶如被無形之物給縛住了,無法動彈。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只又一只光球消失在怪物的利齒之間,所能發出的不過是喉嚨間的一絲嗚咽而已。

就算是在夢中,他也清醒地意識到,無夏城中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危險之中!

悔恨湧上喉來,苦澀無比。

而這全都是他的錯。



這一年夏天,無夏城東出了件怪事。一戶姓曹的人家,有個尚未出閣的女兒,閨名喚作曉芙的,原本是好端端地在繡房中繡花,忽然瞌睡起來,就此趴在繡房的窗臺上,再也不曾醒來。

照理說,這姑娘是自己睡了過去,曹家人就算再急,卻也怨不得旁人。可偏偏有個姓孟的秀才,平素就住在曹家隔壁的,就在曉芙昏睡後不久,一路喊著她的名字沖進了曹家,也不顧曹家人的阻攔,堅持要見曉芙。

此人見曉芙面上尚殘留一絲詭異微笑,卻再無法喚醒,頓時發作起瘋癲來,只嚷嚷著說是他害了曉芙。曹家人立刻便拉扯著他要去見官,可孟秀才的貼身小廝信誓旦旦,言道他家少爺這整整一日未離開過房內一步。

兩家就此撕扯起來,將按檢司鬧了個不可開交。按檢司諸人正在頭疼,那瘋癲的孟秀才忽然又喊出了新詞:“有妖獸!是它們吃了曉芙!都怪我……”

“既有妖獸,還是請專業人士接手比較好。”按檢司捕頭皮笑肉不笑地道。

無夏城分明還設有巡獵司,是專門解決跟妖獸有關的案子的!巡獵司顧問徐學士家還有個機智過人的徐若虛徐小公子,接連破過好幾樁人類偽裝成妖獸犯案的案子。坊間都盛傳他“素有妖法”,少女莫名昏睡這等燙手的山芋,踹給他正是再合適不過。

“素有妖法”的徐若虛一邊聽著巡獵司魯鷹魯教頭派來的小羿師介紹案情,一邊哭笑不得地看著手裏的卷宗。曉芙的繡房之中,彌漫著一種溫煦的草木清香,旁邊的薰香球中,只殘得有些許灰燼。曹家人無人能識,按檢司在孟秀才房中翻了個底兒朝天,也未曾找到這種薰香的影子。

“若說是他給了曉芙薰香,故意要置她於死地,那他何必又主動跳出來擔這個罪名?”徐若虛道,“還有,曉芙這邊昏睡不醒,孟秀才那邊便發了瘋。兩個人之間,必定存在著某種聯系,只是我們目前尚未知道而已。”

“據那孟秀才所言,他是在夢中見到的曉芙。這家夥瘋言瘋語,也不知有幾句是真的。”小羿師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隨我一起來吧,阿——”徐若虛咬住了自己的舌頭。適才他已經擡起了慣常召喚阿零的左手。差一點兒,他就要喚出阿零的名字。

小羿師在對面無辜地望著他。

他伸出去的手略有尷尬,最後還是就勢拍在了對方肩膀上:“還是再詢問一番嫌犯吧。”

就徐若虛看來,孟秀才不像是發了瘋。

孟秀才名玨,字琰臣,少而好學,才思敏捷,能七步成詩。他跟徐若虛早先曾就讀過同一處書院,由同一位夫子啟的蒙。真要算起來,徐若虛還得喚他一聲孟師兄。

如今的孟師兄身陷囹圄,數日未曾梳洗,頭發亂如飛蓬,看起來倒真有幾分瘋癲模樣。可他衣裳雖臟,還是整理得一絲不茍,又不像是徹底喪失了神志。

徐若虛隔著牢門喚他,他也只是面對著牢房的墻壁,前後搖晃,喃喃自語,兩手都捧在心口,也不知道攥的是什麽。

仔細聽了,他反覆念叨的,也不過是這樣一句話:“妖獸!妖獸!是我害了曉芙……”

“琰臣兄!”徐若虛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你所說的妖獸,可是黑白相間,狀如巨豬?”

這句話起了作用。至少孟琰臣不再前後搖擺了。他轉過頭來,蓬發間露出一只發亮的眼。

“《神州妖事錄》上有載,這種妖獸名為夢貘,喜好以夢為食。若你與曉芙在夢中所見到的妖獸正是這般模樣,那曉芙如今昏迷不醒,必定與它有關——”

“你信我?”孟琰臣沒頭沒尾地道。

“啊?”

“你信我跟曉芙曾在夢中相會?!”孟琰臣忽然便撲了過來,撞在牢門上,發出哐當一聲。

徐若虛下意識往後退去,卻讓他抓住了手。

“他們都不肯信我,他們都說我發了瘋。可我分明記得夢中,曉芙餵給我的新鮮荔枝的滋味,她還跟我說,她要留著那核,作個紀念。我進她房中喚她時,她還攥著那荔枝核,攥得那麽緊,我花了半天,才將她的手掰開來。”他將一樣東西使勁往徐若虛的手裏塞,”看啊,看啊,就是這個。這能證明,我說的都是真的!是那妖獸吃了曉芙,要趕緊抓捕它歸案,還能救曉芙一命!”

“可是夢貘趁你們相會,吃了曉芙?”

“……不,我沒見著什麽黑白大豬。”孟琰臣眼神呆滯,“我的夢中,是璀璨晶瑩的一樹瓊花……”



那個暑熱難耐的夏日午後,孟琰臣夢見了一樹瓊花。

雲霧繚繞中,花樹高達丈許,枝頭上托舉著奇異的花盤,邊緣九朵蝴蝶一般的瑩白花朵,包圍著中央金黃的簇簇小花。

孟琰臣讚嘆不已,不由自主地飄了過去,又聽見樹底下有人說:“這是四海無雙的瓊花。世間唯有心志堅定,品性高潔的少年,才會在夢境中開出這樣的花朵。”

隔著花葉,那人的相貌看不太分明,只望見他寬大的玄色衣袖,邊緣飾著流雲。

“只是眼下,這株瓊花開得還不夠繁盛,還得錦上添花地加上一筆。”

玄衣人拍了拍手,從樹後轉出一位羞答答的少女。孟琰臣一見她,頓時雙耳轟鳴,猶如雷擊。

“曉芙,你,你怎會在此?”

他還想再說,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接下來的話。上個端午,曉芙聽從其母的吩咐,給孟家送過掛在門上的艾葉和柳枝。兩人因此打過一個照面。

自那之後,孟琰臣再未見過她。但曉芙的影子卻無處不在。哪怕是隔著層層的牽牛花、隔著葫蘆架,他也能感應到院墻另一端的她。細碎的對話,隱約的嬉笑,從石磚上掠過的清淺腳步,任何一樣,都能讓他幸福上整整一天。

相較於孟琰臣的手足無措,少女卻展現出了令人敬佩的勇氣。她緩緩上前,兩頰都帶著紅暈,直視著孟琰臣,往他的唇間塞了一顆剝好的荔枝。

“小哥哥,你嘗嘗,甜不甜?”

孟琰臣只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曉芙接著說:“小哥哥,你不曉得,自從……我總是想著你,走路時想著你,繡花時也想著你,吃不下飯,也睡不好覺,我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要死了?”

她轉動手腕,給他看手心裏一枚荔枝核:“眼下你果真到我的夢裏來了。我便真是死了,也是歡喜不盡——這個,便給我留作紀念吧。”

她竟然與我是一般的心思!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嗎?孟琰臣簡直想要放聲大喊,他身邊的那株瓊花,像是被他所感染,一朵接著一朵,冒出了更多晶瑩如雪的花盤。

玄衣人數了又數,最後還是遺憾地搖了搖頭。

“唉,仍是不夠。”

孟琰臣連忙向他道謝:“多虧這位先生仗義相助,讓我與曉芙在夢中相會,方才知曉了彼此心意……”

“我也不是為了別的。”那人冷冷道,“只因你若越歡喜,這瓊花便會開得越繁盛,你這場夢的滋味,也就越美妙。”

他朝前一步,露出的半邊嘴角微微裂開,裏面隱約是細密尖利的獸齒。

不好!孟琰臣心中警鈴大作,連忙扯過一旁的曉芙,想要將她護在身後。誰知道他一回頭,少女身邊忽然出現了幾個似人非人的怪物,全身覆蓋著猴子般的長毛,竟然沒有五官,只有下顎上兩寸來長重重交錯的利齒,覆蓋了整整半張臉。

曉芙發出了驚叫。孟琰臣一陣慌亂,其中一只怪物卻猛地朝他沖了過來,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臉。

他身不由己朝後退去,不由得屏住呼吸,以為會傳來鼻骨碎裂的疼痛,卻只聽砰的一聲,已是仰面朝天,摔在了自家床邊的地上。

“定是它們,在夢中吃了曉芙!”

離開牢房許久之後,這句話依然在徐若虛耳邊回蕩。他的手腕上,似乎依然還能感覺孟琰臣猶如鐵鉗般的根根手指。

孟琰臣說的是真話。

他塞到徐若虛手中來的荔枝核也是真真實實的。徐若虛將其舉了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黝黑,沈甸甸的,表面有明顯的四棱。

這個時節無夏城中絕不會有新鮮荔枝。荔枝這物最為嬌嫩,從枝上采下只需一日,立刻變了味道。就算嶺南有產,待運到無夏,也早就不能吃了。

但這種新鮮荔枝他不僅認得,而且就在昨天還剛剛吃過。就在天香樓。



天香樓在無夏城的存在頗為特殊。

說它是無夏城中數一數二的頂級食府吧,它又常常半年都開不上一次業,冷清的時候簡直是門可羅雀。說它生意雕敝吧,掌櫃朱成碧的一道菜又是千金難求,多少人趨之若鶩,都不見得能分得到一杯羹。

但極少有人知道,外表是名嬌俏少女的朱成碧,其真實的原形卻是上古的兇獸饕餮。她留在無夏城,只是為了履行當年跟蓮燈和尚的一個承諾,要守護蓮心塔。整個無夏城中,知道這個秘密的人絕超不過十個。徐若虛不巧正是其中之一。

這一路吃吃吃,甚至吃到人家夢裏去的行徑,倒挺符合饕餮的作為。

會是朱成碧吞吃了曉芙的魂魄嗎?可那瓊花樹下的玄衣人是誰?曉芙房中的奇異薰香又是從何而來?

徐若虛一進天香樓二樓的雅間,便踏入了雲霧當中——在他頭頂是一整片廣闊無垠的夜空,星辰在天際閃爍,視野中央一株流光溢彩,晶瑩如雪的花樹。

幸得眼前尚有熟悉之人。天香樓的賬房常青立在那樹下,持著支外表普通的筆,正在繪最後一枚花瓣。

“啊,你來的正好。”他頭也不回地道,”來看看這瓊樹畫得像不像?”

徐若虛一路踢著齊膝深的流雲,踱了過去,內心震動不已。眼前這一幕,跟孟琰臣所說的夢中情形竟然如此相像!

“……這是何物?”

“來了個挑剔的食客,說是對什麽都沒有胃口,非要對著瓊花才能吃得下東西。”

“竟有人敢挑剔朱掌櫃的手藝?”

這人還活著麽?沒有被吞掉吧?

常青像是對他所想之事一清二楚,苦笑道:“此人身份有些特殊……”

他還要往下說,朱成碧卻從樹身後轉了出來。她一手托著只砂鍋,一手拎著裙子,氣哼哼道:“如此挑食,怎麽不餓死你算了?”

另有一人在樹後一本正經地回應:“方才早已說過,這道白果荔枝姑獲煲,雖然用了我送你的新鮮荔枝,但所用姑獲太老。姑獲鳥這東西,一超過五百歲便口感如柴,完全不能吃。再者火候也不對,白果太爛,肯定是你急於求成,又動用了朱雀焰的緣故……”

朱成碧將砂鍋朝徐若虛懷裏一扔,立時就要撲向樹後。常青根本看也不看,直接伸手,一把就拽住了她身上的束帶。

“誰也別攔著我,這次一定要吞了他!”

“喔?”常青慢吞吞地松開了她,“去吧。”

朱成碧原地跳了下:“湯包你不攔我?”

“去啊?吞了莫先生,接下來你準備怎麽辦?”

“所言及是。”樹後之人讚同道,“還是小友的這樹瓊花畫得漂亮,只可惜終究是假的,不如我曾在嶺南嘗過的‘瓊華夢’,只有最純粹、最高潔的少年人,才能有這樣的心魂,開得出這樣的花朵……”

徐若虛心頭一跳。連饕餮化成的朱成碧都不敢隨便吞吃的,必定是某種厲害的妖獸,而他所流露出的,對瓊華夢的向往,對人類漫不經心的態度——徐若虛幾乎可以肯定,此人便是在夢中吞吃曉芙的兇手!

僅憑自己一人之力,絕不可能將其擒獲,反倒會打草驚蛇。還是先偷偷溜走,回巡獵司再作計較……

“咦?”樹後之人卻忽然止住話頭,四下嗅著。

徐若虛剛退了一步,便見他躥了出來,卻是個文質彬彬的儒雅男子,果然身著有雲紋的玄衣,撲上前來一把抓住徐若虛就開始嗅。

“咦咦咦咦咦咦?”他指著徐若虛,扭頭朝一旁道,“分明藏著這等美食,卻舍不得拿來給我麽?”

朱成碧嘆了口氣:“摘了眼鏡便是個半瞎,你戴上眼鏡再看看?那是能吃的麽?”

這位莫先生依言從懷裏摸出枚水晶磨成的鏡片,朝鼻梁上一架,整個人頓時散發出一種驚人的學究氣來。他揪著徐若虛又打量了一陣,看得徐若虛寒毛倒豎,終於遺憾地嘆道:“不能吃啊,真遺憾,好不容易有能入眼的。”他摘下了眼鏡,悲傷地想回到樹後,卻一頭撞在了樹幹上。

“恕常某直言,莫先生,再餓下去,你便要沒有力氣了。”

“小友此言甚對。”莫先生文縐縐地道,“但鄙人是有氣節的,便跟那高潔的瓊花一樣,除了瓊華夢,我其他的東西一概不吃!”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扭頭望向徐若虛,從懷裏摸出一株草,可憐巴巴地遞給他。

“若有一天,你遇到了什麽特別開心的事情,一定要點燃它召喚我去你夢裏啊!一定啊!”

躺在徐若虛手中的,是一株形似萱蒲,通體鮮紅的小草。他認得它,知道它的名字——懷夢草。

漢代郭憲的《洞冥記》有載,傾國傾城的李夫人去世後,漢武帝思念成疾,東方朔獻上的,便是這種草。點燃它,便能與思念之人,在夢中相會。

被他的掌心所溫暖之後,它開始散發出某種奇特的草木清香。跟按檢司在曉芙閨房中找到的薰香球中殘留的味道一樣。



“這便是懷夢草?”

魯鷹伸了兩根指頭,將那紅草拈在半空,皺眉道。

“沒錯!這位莫先生,原型必定便是夢貘。他利用了曉芙的一片少女之心,誘得她燃了懷夢草,讓她入了孟師兄的夢。為的就是要讓孟師兄夢中的瓊花開得足夠繁盛,好成就他心心念念想吃的瓊華夢。”

徐若虛將探查到的線索和盤托出。

“巡獵司能下逮捕令,抓捕莫先生麽?”

魯鷹緩緩搖頭:“如今仍無確實的證據可定罪,除非我們能在它潛入夢中,食人美夢時當場抓住它。況且,你剛上天香樓,便遇到莫先生,未免過於湊巧。此事似乎另有蹊蹺,還是稍安勿躁——”

“那要待到幾時?”徐若虛著急起來,“若是放任這只夢貘不管,難保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曉芙出現!”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竟然一語成讖。接連數日,無夏城中陸續出現了新的受害者,都如曉芙一般,在某一天入夢之後,再不曾醒來。臥房之中,都有著懷夢草燃燒後留下的香氣。

這些人裏,甚至包括了孟琰臣。徐若虛再入牢房,想要再詢問些細節,便見孟師兄靠著墻壁,面上是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仿佛正在做著不願意醒來的美夢。他掰開他發僵的手指,見他掌心中,是一根鮮紅的懷夢草,已有大半都燒成了灰燼。

這次,莫先生又是如何誘惑的他?是不是告訴他,只有入夢,才能重新尋回少女的魂魄?

“混賬!”他一拳錘在墻上,“為了口腹之欲,竟然罔顧人命,再這樣下去——”

難道就真的拿這夢貘沒有辦法嗎?

除非能進入夢中,在其犯案的當場將其拿獲,可這夢貘只在夢中出沒,形蹤隱秘,如何能知道下一名受害者是誰?

不,還是有跡可循的,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受害者都是無夏城裏的少年秀才,就跟徐若虛自己一樣。莫先生甚至還親口承認過,他想吃徐若虛。

徐若虛藏在袖袋裏的另一只手,將那株完整的懷夢草越握越緊。

在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還殘留著些許不安,他還記得,莫先生咧開嘴角,露出細密獸齒的樣子。

可即使他能等得起,奄奄一息的曉芙也等不起了。

終於還是燃了懷夢草。

徐若虛只是閉了閉眼,下一刻再睜開,便已經獨自站立於一處廢棄的庭院,面對著一樹半開半謝的雪白瓊花。院中霧氣彌漫,周圍房屋的輪廓包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瓊花樹上趴著個他認得的人

“莫先生!”他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

這個莫先生跟在天香樓上見面時的學究樣又有不同,眉眼更加細長,眼波流動,生生地添了三分嫵媚。他手中還托了只白玉質地,通體生光的雙耳酒樽,聽得徐若虛叫他,笑瞇瞇地應道:“終於肯點燃懷夢草了?可是有了什麽歡喜之事?”

“你,你怎麽來得如此之快?”

“當然是因為一直在等你!這些天我也去了別人的夢裏,可沒有一人的瓊花有你這樣的良材美質,我只嘗了一口就跑了!”

難怪又有新的受害者!徐若虛暗中握緊了拳頭。

莫先生像是毫無察覺,從樹上跳了下來:“好了,別耽誤時間!為了今晚,我沐浴、更衣、薰香,還帶來了合適的餐具!”他捧著白玉樽,沖著樹幹說。

“……我在這邊。”徐若虛無奈道。

“啊,抱歉。”莫先生再次摸出水晶薄片來架在鼻梁上,終於在濃霧中搞對了方向,“這下好了。讓我來嘗嘗吧,這第一口……”

無風,但瓊樹整個顫抖起來。徐若虛只覺得內心一空,就見瓊花的花瓣紛紛掉落。莫先生捧著白玉樽,一片一片地接那花瓣,看著它們在樽底融化成薄薄一層液體。他嗅了又嗅,才珍重地抿了一口。

“噗——”他瞪著眼睛,“這是怎麽回事?怎麽還是這麽苦?甚至比我第一次見你時還要苦上幾分?痛苦、燒灼、絕望、追悔莫及,你是不是失手傷了誰?”

徐若虛頓時啞口無言。

他之前曾為歹人所控,親手燒傷了玄蜂所化成的阿零。為了避免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他已下了決心,再不開口召喚阿零前來了。

“啊啊啊啊,太可惜了,本來還以為能吃到飽的!不是說了有開心的事情才叫我的嗎?又跟先前的秀才一樣不能吃。”莫先生將整張臉都抵在瓊花樹上,垂下了肩膀,“好餓——”

先前的秀才。

徐若虛的眼前閃過孟琰臣亂如飛蓬的頭發,和瀕臨瘋狂的發亮的眼。憤怒在他胸中燒灼,讓他朝前踏了一步,質問道:“你吃掉了曉芙,只是因為孟琰臣的夢不合你的口味?”

“啥?”

“曉芙昏迷至今,難道與你無關?”

莫先生面露難色:“她昏迷不醒,是因為在夢中失了魂魄,說起來,我也難辭其咎……”

徐若虛瞧出了他的分神,抓住這個機會再朝前一步,一把搶走了莫先生鼻梁上的水晶片。

“把曉芙的魂魄還來!”

“誰跟你說是我幹的?”莫先生重新成為半瞎,伸了兩手在霧裏撲騰,“快把眼鏡還給我!”

忽然間,一陣遙遠的哀嚎穿透了濃霧,遙遙地傳了過來。他們兩個都停止了動作,靜靜地聽著那哀嚎聲。哪怕是在夢裏,徐若虛的脊背上也滲出了冷汗。

那是什麽?

“我得走了。”莫先生忽然驚慌起來,“它們要來了!”

徐若虛拽住了他的袖子,質問道:“那是什麽東西?你在害怕什麽?”

哀嚎聲似乎更近了些。不知何時起,一枚血紅的新月出現在漆黑的夜空邊緣,搖搖欲墜。

“把眼鏡還給我!”莫先生喊道,“是你的夢把它們吸引過來的。你如此痛苦自責,它們就喜歡吃這樣的夢,還有做夢之人的魂魄,如果我不能阻止它們,會有大麻煩的!”

要相信他嗎?可要是一旦松手,莫先生從此再不在夢中出現,所有昏迷不醒的人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徐若虛抓著水晶片,他手心中滲出了汗水,讓它直打滑。

“用曉芙的魂魄來換!”

莫先生急起來,回身朝他面露兇相,接著就地一滾,化成一只圓滾滾的黑白相間的大豬,甩著根大象似的長鼻子,在濃霧中瞎亂撲騰了一陣,居然也摸到了徐若虛所在的方位,將他攔腰一纏。徐若虛眼前一黑,只聽得自己肋骨根根摩擦作響,就要有劇痛襲來。

危機時刻,身旁掉落一地的瓊花花瓣如遭狂風所卷,在半空中升騰盤旋,形成了一只威風凜凜的箭頭。

“放開他!”

這聲呵斥聽來萬分耳熟,竟然是阿零!徐若虛只聽得耳畔風聲驟烈,接著便是莫先生一聲慘呼,有溫熱的血濺到自己臉上來,纏繞在身上的長鼻也松開了。

他在純粹的黑暗中緩緩下沈,再睜眼時,仍是躺在自己床上,床頭的懷夢草已經燃盡了。

那只白玉樽掉落在他身邊,還在滾動不休。



這白玉樽明明是夢中之物,此刻卻被徐若虛真真切切地攥在手裏,真是奇妙。

不過,曉芙手中的荔枝核也是同樣,墜落出了夢境,化為實物,想到這一點,徐若虛才覺得踏實了些。

他爹查看了一番,面色嚴肅地宣布,這可不是普通的白玉樽,而是十二定魂玉器之一。

“昔日黃帝初治,山河動蕩,洪水滔天,黎民苦不堪言。幸有西王母騎白鹿而來,獻白玉環,黃帝命人琢為十二玉器,分散四方,以鎮山魂水魄,整個神州才有了接下來的數千年的安寧日子。”徐學士緊鎖著眉頭,“如今定魂玉器再度現世,也不知是兇是吉。”

連博聞強記的徐學士都這樣說了,巡獵司的其他人也不敢怠慢。徐若虛親眼見著白玉樽被鎖進了巡獵司的庫房。自從上次啼鳥劍被蛇妖盜走,全巡獵司都大大跌了回面子之後,庫房便被整飭一新,設下了重重機關,眼看是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疑案告破,整個巡獵司都洋溢著喜悅,連魯鷹的眉頭似乎都松了幾分。雖然沒有能夠抓住莫先生,但他既受了傷,又失了白玉樽,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繼續害人。巡獵司已下了通緝令,在無夏城中四處尋找,相信很快會將其捉拿歸案。

可徐若虛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

那些無名的滿面利齒的怪物呢?它們從何而來?莫先生所說的大麻煩又是什麽?

徐若虛捏著手心裏從夢裏一並帶出來的水晶薄片,將疑問在心頭轉了又轉,還是咽了下去。

徐若虛再一次夢到了血紅的新月,夢到了在無夏城屋檐上攀爬的無名怪物。

他眼睜睜地看著它們肆無忌憚地吞吃生人的魂魄,卻無力阻止。

他犯了個巨大的錯誤。

內心深處的某一部分,不斷地提醒著自己。

可他怎麽也想不清楚,究竟錯在何處。

就在此刻,怪物群中忽然起了騷動,以某處為中心,開始向四周逃竄。月光下有流水般的刀光,自那中心處如雷霆暴漲,將沒有來得及逃走的怪物全都挾裹在內。

刀光過處,所有的怪物都只剩下半邊身體,搖晃了一陣,紛紛從屋頂上跌落。

有一人自空中躍來,堪堪停在他身邊。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成年女子轉過臉來,冷冷的金眸直接望穿了徐若虛的身體。

她眼角的紅妝都花了,猶如滴落下來的血淚。

“那是饕餮將軍。”阿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同時襲來的還有焦糊的氣味。

他夢中的火焰在劈啪燃燒,將阿零團團圍繞。

“白玉樽已失,連饕餮將軍都入了夢。徐若虛,你現在陷在危險之中。整個無夏城都在危險之中。把你的手給我,讓我也入夢裏來。”阿零向來平靜的聲調都有了一絲波動,“讓我保護你。”

徐若虛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夢中的阿零從不曾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他幾乎要相信這個阿零是真的,相信阿零並沒有被自己趕走。

他緊緊咬住牙關,最終只吐出了一個字:“不。”

第二日清晨,白玉樽竟失竊了。

徐若虛匆忙趕到巡獵司時,天還沒有大亮。魯鷹早就到了,一臉凝重地站在大開的庫房門前,昨天放置白玉樽的地方,如今已是空空蕩蕩。

“怎樣?是被莫先生盜走了嗎?”他劈頭蓋臉便問。

“不是莫先生。”魯鷹咬牙切齒,踹了踹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某個老頭。

徐若虛這才註意到這老頭的存在,不由得大吃一驚:“這不是司裏的老吳嗎?昨天的機關,都是他親自設置的?”

“白玉樽被盜,是在昨晚,這家夥今早被人發現躺在案發現場,怎麽也喚不醒。我已經派人詢問過他的家人,老吳從十天前起,便有了夢游的毛病,他家人怕他走丟,夜裏都是用繩子將他捆在床上。昨晚風雨交加,家裏人一個不留神,他便走丟了,誰曉得竟然來了巡獵司!”魯鷹解釋道。

那麽,是莫先生利用夢境,操縱了老吳,盜走了白玉樽嗎?徐若虛暗想。不,不對,老吳在十天前起便有了夢游的癥狀,可那時,白玉樽應該還在莫先生手中。

怎麽會有人提前料到巡獵司會設下陷阱,從莫先生處得到白玉樽?

除非

“糟糕,巡獵司被人利用了!”徐若虛忽然反應過來,“有人埋下線索,一步一步引誘我們懷疑莫先生,待我們從莫先生手中奪了白玉樽,他再從巡獵司盜走它。一開始,這人的目的就是白玉樽!”

白玉樽已失,阿零在夢中說的,原來是這個意思。

“那會是誰?”

徐若虛尚未回答,原本躺在地上的老吳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怪物!”他神志仍未清醒,只是一味喊著,“有怪物!滿是尖牙!快跑!快跑!別讓它們靠近!”

那嗓音刺耳如銼刀刮過鋼板,徐若虛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顫。一旁的魯鷹卻晃了晃,栽倒在地。

“魯教頭!”

徐若虛大驚失色地過去扶他,發現他雙目緊閉,竟跟曉芙一樣,陷入了沈睡,嘴角也是詭異笑容。忽然降臨的可怕靜寂中,只有老吳一個人的聲音,還在來來回回地喊著:“快,快跑!有怪物,有怪物!小心它們吃了你!”



糟糕,巡獵司外,尚有無辜的百姓!

徐若虛沖出了巡獵司,又緩緩停住了腳步。潮濕的石板路上彌漫著乳白色的晨霧,他的腳步聲被巷道兩側反射回來,顯得無比的空曠。他不僅沒有見到一個清醒的活人,甚至還差點踩到路中間沈睡著的幾只野貓。

還有鳥兒,在空中飛到一半,忽然便收攏了翅膀,掉落在他面前。

此刻在人們的夢中,一定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他蹲下去,將鳥兒還是溫熱的身體捧在手裏,心頭的恐懼就跟籠罩在身邊的薄霧一般,越來越濃。

“夢魘非常喜歡吃悲傷和恐懼,你會把它們吸引過來的。”有人遙遙地說。

濃霧之中,朝他一點一點搖晃過來的圓形燈籠上寫著個“朱”字,金焰所耀之處,霧氣全都消散了。

舉著燈籠那人最後停在他面前。

“常公子。”徐若虛認出了來人,“什麽是夢魘?”

常青並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他面露疲憊,連眼下都帶了淺淺的青色。濃霧之中,忽然有細小的旋風呼嘯而至,直直撲向他手中的燈籠。金焰頓時動蕩不止。

常青擡了另一只手,用筆在空中漫不經心地一點。他倆的身側響起了細不可聞的尖叫,漸漸遠去。

燈籠重又明亮起來。常青這才扭頭對他道:“隨我上天香樓吧。”

天香樓中彌漫著懷夢草燃燒的香氣。

當常青帶他進入了雅間,掀開了繡著桃花的半透明的紗幕之後,溫煦如春的草木香氣更是越發濃郁了。

莫先生躺在地板上,閉了眼,兩手交疊在胸前,其中一只手上纏繞著白紗。而在一側的美人榻上,朱成碧同樣閉著雙眼,也已經沈沈睡著。

徐若虛還沒能完全理解這一幕的含義,常青已經邁了進去,將燈籠放在地板上。金焰跳躍,照耀著他的臉。

“吃掉曉芙魂魄的怪物,便是夢魘。”

他從袖子裏取出幅卷軸,一點點展開。在白澤精怪圖的夢部中,緊跟在圓滾滾的夢貘之後的,便是那沒有五官,只有利齒的怪物。

“夢魘和夢貘兩族乃是世仇。夢魘貪得無厭,不僅喜歡讓人們做噩夢,還會同時吞吃做夢之人的魂魄,讓人無法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