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掌間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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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忽然停止了。

死裏逃生的人們驚魂未定地擡頭。之前在風暴中,他們死死抱住橫木、帆索、折斷的船舷,連手被割破了也不敢放,現在終於猶豫地松手,嘗試著在傾斜了的甲板上走動,朝四周張望。籠罩著他們的是徹底的死寂,之前呼嘯的狂風和憤怒的海浪便如同一場噩夢。在他們的頭頂,布滿巨大墨囊一般的黑雲,唯有一側的天穹出現了缺口,露出陌生的星座和晴朗的夜空。

“得救了,我們得救了!”領頭的水手喊道。

其餘的水手紛紛響應,唯有兩個人不曾應答。一個是這艘“承遠號”的船老大,正是他率先發現了逼近的風暴,指揮著大家卷起了帆索,扣好帆角,夾緊船桅,釘上船艙的扣板。也正是他將自己綁在了舵盤上,帶著眾人在鋪天蓋地砸下來的雨水中一路闖到了這裏。此刻他卻像瘋了一般掙開繩子,撲在羅盤上。木制的航海羅盤上立著個黃楊木雕的鐵拐李,笑瞇瞇地朝前伸直了一只手臂,它原本應該替大家指出南方,現在卻喝醉了一般在原地打著轉。

“別慶幸得太早了!”船老大大喊,“我們在風暴眼裏,唯有在這裏是寧靜的,但它還在!”

一道道紫銅色的閃電不時在墨雲之間出現,照亮造型猙獰的雲團。狂風低吼著,如同不懷好意的野獸,它暫時地退了下去,卻從四面八方圍困著這艘船。水手們都沈默了,回想著剛才在風暴中的一路顛簸。已經殘破的船,還能再闖得出一條活路嗎?

另一個一直保持沈默的人,卻在這時站了起來。這是個邋裏邋遢的流浪漢,頭發盤結,身上衣物油膩發亮。當風暴降臨,水手們都在為了活命而前後奔忙時,他卻一直在甲板上盤腿旁觀。承遠號上運的是無夏城鳳和樓的青梅酒,要從海上運到泉州去的,被風暴一襲,絕大部分都跌入了海中。其中一桶從高處摔了下來,正好砸碎在這流浪漢身邊,他索性將腦袋都埋入了酒桶中,將那剩餘的青梅酒混同著雨水海水,喝了個痛快。饒是如此,他也沒有挪動過一分。

現在他卻站了起來,帶著股喝醉了的人所特有的蠻勇,朝著籠罩在他們頭頂的雲團喊:“來啊!再來追我啊!”

黑暗之中並無人應答。水手們對他怒目而視,他卻自顧自地嗤笑起來:“這下你可找不到我了。我周廣萍就是死、死在海上,你也休想再抓我回去了!”

這個“死”字一出,水手們頓時變了臉色,一把揪住了流浪漢的衣領,舉起了拳頭就要揍他。

“哎呀呀呀!”一聲嬌媚的女聲打破了籠罩著他們的死寂,“真是可惜了這些好酒。”

船老大急忙回身,見船頭附近的海面上,浮著一只渾身雪白的鯨鯊,頭頂一根數尺長的獨角。正有兩個人立於鯨鯊背上,一個看起來是個年輕的公子哥兒,另一個卻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鳳和樓的‘雨中’。”那小姑娘微微閉了眼,竟像是在品嘗,“酸香綿長,該是用了糖漬過的桂花。”

“可惜澀了些,在地下埋的時間還是太短。”

“要的就是這酸澀味道,否則再埋上兩年,便不該叫做‘雨中’,怕是要叫做‘熟秋’了。”

那兩人神色自若,言談間也只是說些品酒的話,但配上此刻情形,卻無比詭異。船老大只覺得背心中一點點冒出冷汗來:自遇上這風暴之後,承遠號完全迷失了方向,現在根本不知道陷落在哪個海域。這二人如何能夠穿越圍困他們的風暴雲團,突然出現,衣衫上甚至連一滴海水都沒有?莫非,莫非……

“媽祖娘娘!”船老大一帶頭,水手們也乒乒乓乓地跟著跪在了甲板上,“求娘娘救命啊!”

周廣萍非但沒有跪,還從鼻孔裏冷哼一聲:“別跪了!他們哪裏是什麽海神!”

“沒錯,我們可不是海神,自有人來救你們。”

自那兩人身後,正有層層疊疊的新的雲團破開了墨雲升騰起來,朝凡人展現著龐大的身姿。在月光下,那些美麗的雲紋呈現出銀白色,使它看上去如同一只斑斕猛虎。兩處旋轉的小小風暴點綴在虎眼之處,其下的雲層開裂,背後閃耀的星子便如同利齒反射的光。裂口中刮出溫熱的罡風,露出蘊藏在深處的細小閃電,猛虎聳起了背毛,壓低了身體,喉嚨裏滾過咆哮。

“虎風團!”

船老大一把拽住周廣萍:“我是不是跟你提過虎風團?我們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周廣萍抽動著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他叉開兩腿站在船頭,面朝著猛虎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灼熱的風刮過他的臉,一波波海浪嘩嘩地砸碎在甲板上。它們爭先恐後地高高地躍起,抓向他的衣袖、他的脖子、他的腳,如同成千上萬只不甘心的手。

終究還是逃不過嗎?



就在短短的十九個月之前,周廣萍還是人稱“鼎醬周”的江陵周氏唯一的嫡系繼承人。

江陵周氏乃是江南最大的制醬商,他家所制之物,無論是豆瓣醬、蒜茸醬、黃豆醬,還是肉醬,都有種濃郁甘美的奇異香氣,封存數年亦不散。更為難得的是,周家制醬的速度奇快,前一日剛訂了貨,後一日便能做出品質一流的成品。因此上,周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最紅火時,江陵有整整一條街都是周家的醬鋪。到周廣萍出生時,周家已傳了十五代,卻血脈單薄,只得他這一個嫡子,是名正言順的家族繼承人。

而這位繼承人的人生,過得也如同一出戲一般。三四歲時,父親攜全家回母親在臨安的娘家省親,途經無夏卻遭遇了事故,不幸身亡。母親獨自一人帶著“受驚過度,年幼體弱”的他,卻也沒有再回臨安,在無夏城中悄悄買下了四璟園,就此住了下來。

若說當時的他年幼體弱,卻是真的。周廣萍自己也隱約記得,家中的藥爐上一年四季都煲著又苦又黑的藥,從未間斷。自己則是風吹不得,日曬不得,臥房裏連窗戶都不敢開,饒是如此,還是易生風寒。七歲那年他因攀爬冬園中的太湖石,落入了池塘裏,引發了一場持續了四個晚上的高燒,性命垂危,幾乎不治。但自那以後,他的身體卻奇跡般地好了起來,越來越壯實,能舉重物,攀巖走壁如履平地,十五歲時便考取了武狀元,驚動了整個無夏城,名噪一時。

也該是他命運多舛,這一年的浴佛節陪同母親去寺廟燒香的時候,遇上位年輕貌美的小娘子,只一眼便相思入骨。奈何佳人出身王氏,乃是鐘鳴鼎食的大家望族,平素最瞧不上的便是周家這樣的暴發商人。

周廣萍打聽清楚後心知無望,回家後也絕口不提此事,只茶飯不思,一日日地消瘦下去,直到癱臥在床,一身的功夫也盡都散了。

迷蒙中,母親坐在他的床沿,握著他的手,眼淚一滴滴落在他的被上。“我兒,你這是何苦。你想要的,說一聲,為娘替你操辦便是。”

事情果真出現了轉機。原來這位王家娘子的父親在周廣萍考取武狀元時曾擔任過他的考官,對他頗為讚賞,面相師傅也稱此子有封侯之相,這門婚事很快定了下來。不出半年,佳人便吹吹打打地擡進了四璟園,嫁妝擺滿了園外整整一條長街。

若是照此下去,這多半是出喜劇,瓦肆間慣常唱的那種,才子佳人花好月圓。但不到三個月,他新到手的嫁妝還是滾燙的,新婦卻在花園裏摔了跤,血崩不止,帶著他還沒有成形的孩子一起去了。

那之後,周廣萍又陸陸續續娶了三任夫人,卻一個接一個地離奇死去,有在元宵節吃元宵活生生噎死的,有在半夜裏莫名就投了池塘的。如此一來,無夏城中再沒有人敢把女兒嫁給他,他也不敢再娶。

到如今,他快滿二十周歲,卻還是同母親一起居住在四璟園中。他日常所居住之地,是四璟園中央最大的蘭桂堂,他常站在院中,一站就是半日。頭頂枝葉繁茂交錯,日光稀薄,除了隱約的蟬鳴間斷傳來,簡直靜如叢林。鏤空雕花的磚墻上爬山虎悄悄滋生,陰影嘶嘶作響,全都交織在他的心上。

他只覺得喘不過氣來。就算他足不出戶,無夏城中的傳言還是能溜進他的耳朵,人們竊竊私語,都說四璟園的風水不好。甚至有人活靈活現地形容:冬園中那尊雪白的太湖石,難道不是形若白虎?正是它克死了一任又一任的周少夫人!

白……虎……嗎?

周廣萍站在父親的牌位前,望著側墻上掛的一幅湘繡,不由得露出了一絲苦笑。這繡品針法細致,半透明的絲絹之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虎,正將一只前爪按著山巖,傲然回顧,九條威風凜凜的長尾甩在身後。但這畜生卻少了一只前掌。周廣萍不由得低頭看去:那幹癟殘缺的虎掌此刻被放在一只三足銅鼎內,供奉在父親的靈牌之前。鼎腳上塑著方形雲紋,鼎身卻讓層層銅綠給覆了,看不清原本的圖樣。

別的不說,白虎這裏卻是有一只的。他默默想著,一邊取出一柱香來,在燭上點燃了,朝父親拜了三拜。

身後的門忽然開了,室內風聲呼嘯盤旋,香燭岌岌可危地顫動起來,他手中的香倏忽之間便熄滅了。

來人正是周廣萍的母親周夫人。她雖是五十歲上下的人,但保養得宜,肌膚光滑,眼角一絲皺紋也無,看起來竟如同只有三十多歲。飽滿的面容上一雙鳳眼,配著劍眉更顯英氣逼人。滿頭黑發被挽成了同心髻,插滿珠翠步搖,兩顆鴿子眼睛般大小的北珠湛湛生光。兩個瘦小的婢子一左一右地扶著她,左邊的那個萬分小心地托著她的左手——竟然是只通體用銀子打造的假手。她在堂內站定,也不說話,只朝左右望了一眼,見了他,這才喜笑顏開地道:“我兒,原來你在這裏!——你為何嘆氣?”

周廣萍雖身材高大,此刻卻如同孩童一般,也不敢回身,只低著頭猶猶豫豫地說:“舒世叔又來函,說是在江陵替我尋了份差事,出任武縣尉……”

“不行!”周夫人一口回絕了,“那邊離無夏太遠,路途上又有蚊蟲,盜匪猖獗,你身子精貴,萬一染了病,身邊無人照應。”

“娘~”他有些急了,“孩兒怎麽說,也算是個掛著名的武狀元,總這麽在家裏閑著也不象話。江陵還有祖父祖母在,卻也一面都沒有見過。以前還能上街上走走,如今卻是連門都不能出----”

周廣萍忽然住了口,他的後背上升騰起冰冷的觸感,是周夫人在用那只銀手緩慢撫摸。

“你是娘的命根子。”她柔聲細語,聲調裏卻充滿威嚴,“一天看不到你,娘就吃不下睡不好。這世上到處都是危險,你叫娘怎麽放心讓你出門?”

“娘!”他心一橫,轉過頭發狠地說,“眼前這幅,真的就只是一幅湘繡嗎?”

有一個瞬間,他與她雙目對視,周夫人的眼中,隱約露出狠色,那一對兒北珠在她頭頂流動光澤,有如暗中閃爍的虎眼。他終究還是敗下陣來,狼狽地移開了視線。他娘厲聲喊起來:“跪下!”

他的膝蓋自己就軟了,撲通一聲跪下去。

“你是周家一家之主,怎能如此任性?無論如何都想要出去?如今你長大了,翅膀也硬了,就敢如此忤逆我?”

“孩,孩兒不敢。”

“當著你父親的面,我且問你,當初是誰用這只手,從虎口中換來你的性命?”

周夫人右手撫著胸口,氣也喘不上來,將那只銀手直直戳到他面前,幾乎就在他鼻子下面。他不敢再看,緊閉了眼。

“是,是,是,娘,娘,娘。”

他又開始結巴了,就像之前無數次和娘抗爭時一樣。周廣萍直挺挺地跪著,心裏一片冷冷的絕望。周老夫人喘了一陣,又過來整理他的衣領,語氣也緩和了:“娘知道,自從芳華死後,你便一直不開心。”

娘的語調一軟,他的心也軟了,擡眼見她眼角,皺紋密布。這些年來孤兒寡母相依為命,無論如何,母親始終是對他傾心付出,毫無保留。園中命案接二連三地發生,想必也並非她所願意看到的。念及此,他不由得哽咽起來,回道:“瑞芳,她的名字是瑞芳。”

“我知道。”她揮揮手,像揮走一只蒼蠅,“什麽瑞芳啦,瑞雪啦,都一樣。總之,你就是因為身邊無人,所以才總是活手活腳地呆不住,老想往外跑。這一點娘早想到了——鸝語?”

一直幫她托著銀手的婢子應聲朝前走了一步。

“從今以後,鸝語便是你的妾室了。雖說是妾室,但你也需得看我一兩分薄面,善待於她。”

周廣萍如五雷轟頂,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鸝語得了這個時機,乖巧地過來肩並肩跪在他旁邊。

周夫人喜滋滋地看著他們兩個:“今日且先圓房,過幾日,我給你倆辦正正經經的喜宴!”



圓房之事是萬萬不可的,周廣萍在自個兒臥房門前徘徊多時,終於打定了主意:到時候便推說自己身體不適。這個婢女他之前從未正眼瞧過,只知道她身材瘦小,眉眼纖細,手腕骨節突出,沈默寡言,並無過人之姿,就算自己明言嫌棄,料想她也不敢作聲。

推了門進去,屋裏卻沒有掌燈,隱約見有人坐在床邊,低了頭,一副含羞帶怯的樣子。他整了整衣裳,朝前邁了一步,作揖道:“鸝語姑娘,我——”

斜地裏一樣堅硬的物事瞬間刺來,生生頂在他的喉嚨上,他的胳膊被人順勢一扭,整個人朝前撞去。掛著層層帳幕的雕花紅木大床吱呀一聲。

“啊呀,公子輕些!”制著他那人發出響亮的嬌媚之聲,卻是鸝語。也不知道她哪裏來的那麽大的力氣,他關節被制,一時不得脫,擡頭去看那坐在床邊的,卻也是鸝語,正垂著一雙眼,笑吟吟地看他。

怎麽回事!他大驚之下,便要掙紮,身後的鸝語湊過來,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四個字:“你娘在聽。”

這四字一出,周廣萍立刻安靜了,鸝語見他不再反抗,也放了他,兩人翻身坐起,俱在帳幕之中,幾乎呼吸相聞。周廣萍看不清她容貌,只聽得她放聲說著:“鸝語本為婢女,自知難配公子,如今既已成事,還請公子憐惜……”

與此同時,鸝語將原本頂在他喉嚨上之物握在了手裏,陰暗中有細小寶石閃爍,卻原來是根發釵。她手持發釵,用尖端在他掌中寫下一個字:“逃!”

自周廣萍成年之後,這個字時刻在他心中盤繞,卻從未被任何人親口說出過。他半是驚喜半是疑惑,想要握住她的手,卻撲了個空,只有那個字的灼痛還在他手心燒著。

“鸝語告退。”她輕聲細語,“今夜,便由這床頭的人偶陪伴公子吧。”

那夜過後,鸝語改換了發式,梳起了少婦式樣的發髻,卻還是如往日般沈默寡言。那日忽然出現在他臥房的替身人偶,天亮時也自動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一般。雖已圓房,但並未舉辦喜宴,所以鸝語還跟以前一樣,住在婢女們的下房裏。周廣萍卻總是按耐不住,要尋各種由頭去找她。

接連有十多天,整個周家都在為了即將到來的喜宴做準備,所有的婢子都被發動起來,刷洗的刷洗,采買的采買。庫房也都被打開,一批一批的錦緞、珠寶、花瓶、家具,都被運了出來,好在宴上使用。他去的時候,鸝語正跟其他婢女用海鹽擦著幾只銅壺,見他來了,也不理,別的婢女都向他行禮,唯有她低頭坐在那裏,扭了身只顧著擦手裏的壺。

周廣萍也不以為忤,主動跑過去坐她身旁。

“別擦了。”他湊她耳邊,吹氣在她耳朵上,“再擦,這壺就能當鏡子用了。”

鸝語沒作聲,只縮了縮脖子。倒是旁邊的幾個婢女笑開了。

“罷罷罷!我們幾個若再不走開,未免也太不識情知趣了。”

“從未見公子如此性急過,這幾日都耐不得?”

打趣歸打趣,婢女們倒是真的出了房,臨走還體貼地帶上了房門。周廣萍待得那些腳步聲盡都遠去,又小心地貼著門縫聽了聽,確定無人在外面,這才松了口氣。一回頭,鸝語已經擡起頭來,細長眼睛中笑意閃爍,哪裏還有半點平日裏唯唯諾諾的樣子。

“你究竟是誰?”周廣萍逼近一步,低聲問道。

鸝語卻比劃出三根手指來:“三日後便是八月初八,喜宴當晚,廣玉蘭樹下有人接應,銀兩和馬車都已備好,公子跟他走便是。”

“你是誰?”

“公子困在此地,如龍困淺水,已經十六年有餘,如今是唯一逃出生天的機會,公子應是不應?”

周廣萍在室內踱了一圈,再次回到鸝語面前:“我自是想逃,但仍知不可輕信於人。你若不說清……”

他的話語被打斷了,只因鸝語忽然擁住了他。軟玉溫香在懷,他一陣失神,鸝語卻似笑非笑,伸手指了指屋頂。周廣萍屏住呼吸,聽得屋頂的瓦上隱約有細微的聲響。就在此時,鸝語卻將一枚小小的木牌偷偷塞進了他的手裏。他一面維持著跟她的親密姿勢,一面去摸那上面的字——羿。

“巡獵司?”他在她耳邊急急道,“那不是朝廷專門捕殺妖獸的官衙嗎?我周家做了什麽能讓你巡獵司的羿師盯上?”

她沒有答話,卻下意識地將目光移向窗外的院落。院落中央的石桌上,正擺放著那只銹跡斑斑的小鼎。親口定下了他和鸝語的親事之後,周夫人就將這只鼎從他父親的靈堂中移了出來,盛滿泉水,就這麽露天放著,也不許任何人接近。

周廣萍恍然大悟,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極大,能聽見骨節咯咯作響,而她咬住下唇,竟不作聲。

“神農鼎在周家傳了兩百年,便是朝廷想要,也沒那麽容易。就算巡獵司綁了我,也未必能換得到。”

鸝語額上略有冷汗,卻微啟薄唇,笑了起來:“公子放寬心。若真跟這四璟園裏潛藏著的東西比起來,那神農鼎,派我來的那位尊者還未必放在眼裏。”

周廣萍松開手,這句話像是抽掉了他全身的力氣。

“難道你們也聽說了白虎的事?”他自語,“不,那不可能是真的!”

“那是真的。”

“可那只是幅湘繡!”他聲音略大了些,卻聽見頭頂瓦上一陣稀裏嘩啦作響,像是有什麽重物沿著屋檐一路滾了下來,掉進了院子裏。

他跟鸝語對望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見到驚疑不定。他沖出房門,只見院中翠竹紛紛折損,放著神農鼎的野石旁卻面朝下躺了個梳雙髻的小姑娘。周廣萍見她一動不動,嚇了一跳,正待出聲喚人,那小姑娘卻毫發無傷地爬了起來,趴在地上,雙目發光地繞著神農鼎嗅來嗅去。

“好東西,好東西!”她喃喃。

周廣萍能肯定自己之前從未見過她,但是當她轉過頭來,朝他莫名微笑的時候,忽然有奇異的薰香如同芙蓉花一般層層綻開。一瞬間,他已經身在湖底,隔著搖曳的水面,看著同樣的面孔朝他低下身來,一雙圓潤大眼含著笑意,眼角帶著詭異的紅妝。

啊——就是為了這小子嗎

他後退幾步,薰香的味道方才淡了些。就在此時,周夫人也進了夏園的門,身後跟著位穿柳青色衫子的少年公子,此人模樣俊俏,溫文爾雅,正將兩手都藏在袖子裏,瞇了眼笑著。

“我兒!”周老夫人喚他,“可巧你也在這裏!這位是天香樓的常青公子。”

常青向他施禮:“周公子。”

“這位乃是天香樓的朱成碧朱掌櫃,平日裏難得露面的,這次肯為了你的喜宴親自出馬,算是賣給為娘一個天大的面子。”

天香樓乃無夏城內頂級食府,連終日躲在園中的周廣萍都聽說過,這位朱掌櫃脾氣古怪,輕易不肯動手制作菜肴,而且她的外席可非同尋常,便是瑯琊王也只請過一兩次。朱成碧在無夏城成名已久,他只當她該是個四五十歲的廚娘,如今見了,卻只是個小姑娘,不由得小小地吃了一驚。

那朱成碧卻渾然就當沒見到他們母子二人,只沖著常青嚷嚷:“好東西!湯包,我想要這個!用來燙火鍋正合適!”

“失禮了。”常青朝他略一拱手,迅速地站過去伸手拽住她的後衣領,“那是人家的家傳至寶!”

“買下來!”朱成碧鼓著臉,“多少錢?”

“你不能看見什麽都想要----”

“知道了。”她忽然沒精打采起來,開始低下頭,將繡了牡丹的腰帶在手指上繞來繞去,“你當然要省錢的嘛。你還要給小梨攢嫁、妝、的嘛!”

“朱掌櫃果然好眼光。”周夫人朝那二人緩緩踱去,“周家先祖原先在江陵開了家小小的粥鋪,有一乞子蓬頭垢面,奇醜無比,每日俱來店內乞討。旁人都避之不及,唯有先祖以粥飯相濟,十餘年間斷。誰曾想一日鍋漏粥灑,無以接濟,這乞丐便將他乞討所用的器皿拿了出來,贈與先祖,便是這只鼎。”

她站在石邊,指著鼎內的清水。周廣萍這才註意到,短短幾日之內,清水已經化為乳白,猶如牛乳。

“此鼎名為神農鼎,相傳為炎帝遍嘗百草時,熬煮藥湯所用。鼎內若放入瓜果,可永保不腐,若放入生豆和清水,則可自動成醬,香味奇異,舀之不絕。周家便是靠這個發的家。對天底下任何一家食府而言,這都是夢寐以求的神器。”

她轉身朝向朱成碧,鄭重其事地斂衣施禮:“若是朱掌櫃答應我一件事,這神農鼎就送給你。”

“娘?!”周廣萍喊。

“什麽事?”

“我兒定於八月初八的喜宴上,為他再做一次‘掌間煨明珠’,然後保證他吃下。”

“第三次?”

“第三次。”

朱成碧意味深長地笑起來,露出兩側尖細的虎牙。

“我以為那虎掌不剩下多少了,你可得想好了。”

“確實剩得不多。”

他們在說些什麽?周廣萍隱約覺得此事與自己有莫大的關系,卻猜不透其中的關竅所在。一旁的常青不讚成地皺起了眉頭,正待開口阻止,朱成碧卻搶先一步,一口答應下來:“好!”



這個朱成碧完全是個裝神弄鬼的大騙子。

四璟園中有那麽多的房子她不選,偏偏選中了靈堂對面的幾間。召了工匠來,現搭了竈臺,又開始提出各種匪夷所思的要求:要十二只剛好三歲的黑毛公雞,不能有一根雜毛;又要二十只羊頭母羊,還得是終日在向陽的山坡上放牧的。種種食材流水一般地被送進去,又流水一般地送了出來。蔥只用一截中心的蔥白,羊頭也只用臉上的一塊肉,剩下的盡都丟棄了。

周廣萍簡直疑心她根本就是為了糟踐周家的錢財才來的。但到了黃昏時分,確有前所未見的香味從那緊閉的房門內傳來,聞者無不食指大動。

而朱成碧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要兩個年輕嬌美的處子專門負責扇火,竈裏的火必須日夜持續,不可間斷。

“處子即可,何必非得年輕貌美?”周廣萍咬牙問她。

她只眨了眨眼睛:“美人在側,可保我心情良好。”

但到了深夜,她卻打發兩個處子也去睡了,獨自留在房內。即便過了子時,那房內的燈火依舊不熄,門縫中洩露出來的香氣越發濃厚,既有羊湯的鮮美淋漓,又有雞湯的甘香醇厚。那香味帶著霧氣在院落中繚繞不斷,整個四璟園內的人們都在夢中輾轉反側,口水將枕頭都濕透了。周廣萍始終無法入眠,那奇異香氣便如同一只無形的溫柔的手,在他胸口撩撥著。

這與我無關,他反覆告訴自己,只要再忍耐一個晚上,明日便是八月初八,我遠走高飛,今生今世再不回返。但想到周家的至寶從此落入外人手中,他內心確實不舍。更何況,“第三次”又是何意?

他思來想去,到了四更天更是睡不著,終於一咬牙,披了件外衣便出了門,進了父親靈堂所在的秋園,遠遠地便望見紙窗上映出的朱成碧的影子,正執著只小瓶,往一只瓦罐形狀的器皿裏灑著。

他正待推門進去,門內卻傳來轟然一聲,他趕緊趴在門縫裏朝裏望,只見罐口升騰起大片晶瑩的雪白粉末,如同散落的雪花,組成一只鮫人的身影。它朝空中高高躍起,甩著尾巴,卻在下一個瞬間消散了。

朱成碧將一只木勺伸入罐中,取了一點湯出來。

“這是鮫人淚做成的鹽。”她一邊說,一邊嘗了一口,讚許地點點頭,“剛剛好。吶,記住了,要做掌間明珠,這可是秘訣之一。”

“掌間明珠可不是一般的菜肴,姑娘就這麽說了出來,不怕我偷學了去?”自他望不到的角落裏傳來應答,卻是鸝語的聲音。

“無妨,便是告訴你,你也弄不到這道菜的主料。”

“不過便是虎掌,又有什麽難得?”

“虎掌並不難得,難得的是這只虎心甘情願。”

“周公子早就見過你。”鸝語的聲調咄咄逼人,“他七歲墜入池塘,命中註定該高燒而死,但你為他制作了掌間明珠,生生地將他從死亡當中扯了回來;他今生福薄,註定無妻無子,又是你在他十六歲的時候為他再次制作這道菜,從那之後他連娶四個老婆,可算是大大地交上了桃花運。”

周廣萍再次嗅到了那芙蓉花一般的熏香,恍惚憶起當年他為佳人憔悴,母親執手垂淚時,似乎曾有過同樣相貌的小姑娘,似笑非笑地從母親的身後探出頭來。雙髻,大眼,詭異的紅妝。

這次還是為了這小子?你也真舍得

但那是她嗎?為何經過數年時光,她並未長大,連身量和外形,都沒有一絲變化?

煙霧繚繞中,朱成碧微笑著,眼角微微上翹。

“喔?你確定他當年見過的真是我?”

鸝語冷笑連連:“把你的跟班也叫出來吧,別躲在黑暗裏了。”

“我是帳房,不是什麽跟班。”常青不滿的聲音加了進來。

“沒想到,有生之年能見到傳說中可修改命格的菜肴。”鸝語嘖嘖,“但姑娘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為同一個人修改命格,便是那位尊者,也看不下去了。據我所知,這菜肴需得制作者的壽命相抵,姑娘雖長生,卻未必不死,這又是何苦?”

“‘那位尊者’——不過便是趙家小子吧。”她懶散地回答。

“你看你。”常青卻念起來,“連個外人都能看出來,你也太任性了。看見一樣就要一樣,那個鼎就真的那麽好?”

“有了那鼎,便可做一樣真真正正令天地變色、鬼神皆驚的珍品,與之相比,今日這修改命格的掌間明珠,不過是道家常菜罷了。”朱成碧語調嚴肅,連帶著常青的面上也出現嚴肅之色,“真的?”

她卻嫣然一笑:“假的!我要燙火鍋!”

“……”

“這一次的圍獵我們謀劃多時,眼看將要成功,姑娘卻突然造訪四璟園,來淌這場渾水,卻是為何?”

鸝語走上前來,正好將後背對著周廣萍,他望見她摘下了頭上那根發釵,迎風一晃,釵身竟然越長越大,朝兩側如鳥翼般展開,生成了一柄小弩,其上架著銀光閃閃的小箭。

“朱姑娘盤踞無夏多年,瑯琊王顧及黎民百姓,也要讓你三分。我卻不過是個無名小卒。我知道你是誰,或者說,你是什麽。我並不怕你。”

“啊~湯包,”朱成碧拖長了聲音,如同撒嬌,“這麽說,我們這裏果真有一個暗羿呢!”

話音未落,弓弦作響,那小箭離弦而出,在朱常二人面前卻如同遇到了透明的阻礙,減緩了速度,生生懸在空中,但箭勢不絕,仍在寸寸逼近。自那箭離弦的同時,常青便從懷中迅速抽出了一只畫筆。倉促之間,他只來得及在空中繪出雙耳圓目,前額王字,卻是半只虎頭。饒是形體不全,它還是怒目圓睜,咆哮而出,朝鸝語射出的小箭撲了過去,將其生生吞噬。

虎嘯之聲頓時灌滿了室內,周廣萍只覺門縫內風勢兇猛,側身躲避了一陣,再看時,無論是虎頭還是小箭都消散無蹤。常青擋在朱成碧身前,而她興致勃勃地趴在他肩膀上。

“‘妙筆生花’?區區一個人類,如何能——”

常青打斷了她:“你們想要什麽,便自己去拿,與我們無關。掌櫃的只是來做這道菜,算完帳我們就走。”他居然真的從袖子裏掏出只珊瑚珠子的小算盤來,劈劈啪啪地算著,“人工費柴火費服裝費車馬費,還有剛才被你驚嚇的精神損失費,一共是五百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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