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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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即使不在身旁,想見一個人的時候匆匆背影都值得。

當然,前提是愛這人,因為這人給了我力量面對人生,縱使不再相愛,我也是感激的。

後來有很多人為我人生考慮,但我不愛那些,他們將我分成兩份;一份給歡喜與悲痛,一份給感激與埋怨。設法讓我脫離原來軌跡,但我並未脫離,也沒對他人產生影響。

因此我依舊是我,依舊是走在有陳伯書的路上。

即使別人帶不解的目光,或路上唾棄我的人,都不必理會。每個人路不同,也不必為一個分岔口不解,只要對愛的人保持一顆炙熱的心就好。

這是我能所想到的話,想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後,也要說遇到他是我的幸運。

人生中缺了重要之人,根本無法想象。

一零年春天,我收到劉瑛電話,電話裏充滿激動與驚喜。當時我公司創業上升期,也是離開劉瑛家第十個年頭了。

“紀淮!你知道誰來看我們了?他說他要在這住兩三天。你要不要現在回家一趟?”

我假裝沒猜出來,輕笑了幾聲,“哎呦瑛姐。你知道我這小老板很忙的,哪有時間東奔西跑呀。”

假裝掛電話前,劉瑛急迫的喊了幾句,接著把電話交給茅文林。茅文林茫然地將電話給陳伯書。

“是我啊。”他說。

我清晰聽到電話外茅文林與劉瑛的急切音,還有劉阿姨說不完的問候。

“聽到啦。”我清脆一聲,意思是早就知道那人是誰,就算聲音變得成熟,我依舊能從聽筒裏辨別。

“會回來嗎?”他問。和以前一樣。“劉瑛姐她們可是很想很想你啊,還給我看了你的照片。你頭發都修短了。”

他談起工作繁忙的事;又談起陳母徒弟在奧地利的事;最後是自己的父母。

說我應該當面聊聊,有時候電話裏一兩句說不完。

我學他以前的口吻:“下次吧。”

他並沒有失落,而是笑出聲。我們都不再是孩子了,他聽得出來,“學的一點也不像。”

“是嗎!我還夾了點?就怕不像小時候的聲線呢。竟然沒騙過你。”

“這能比嗎。”

因為時間原因,我們準備掛電話。他將手機還給劉瑛,劉瑛也感到失落,她也很久沒見到我了。

“你不來看陳伯書,那你什麽時候來看看我們呀。”她小心翼翼詢問我。

“嗯……很快。等忙完這陣就和大家好好聚聚。”我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的,算個善意謊言。

陳伯書在劉瑛家待了三天,就在我的房間。我也與他通了三天電話。

時間讓我們變了很多。

第七年秋,就是二零一七年。我的公司發展不錯,多年不見的周曼雲寄給我一張音樂會門票。

她說大忙人也該休息休息了。

音樂快開場我才入座,這才註意到臺上表演的人是誰。他穿著西裝從開場到結束。

音樂會結束時的大廳,合作過的老板認出我叫了我一聲,我走去,陳伯書也在。

他站我右側邊與一位姑娘交談,而我也漫不經心的與老板寒暄幾句。

我叫住要離開的陳伯書,“沒想到這是你的音樂會呀?真氣派。”我說道。

他閉口無言,皺了皺眉頭,盯了我好一會試圖想起我是誰。

“幾年不見。連我都不認識啦?哎呦,當年是誰說要一直見面啊。”我說道。他很認真的再次打量。

忽然驟然開朗,他猛得吸氣、停頓。

“紀淮!袁紀淮嗎?”他的聲音變大了,不愧是學音樂的。他說。

他擁抱我的雙臂在空中頓了頓,放下雙臂後尷尬的摸了摸鼻子。這是他才有的動作。

也許是公共場合,他感到不妥,畢竟我們很多年沒見,誰也不敢亂來。

“出去聊?”

“行啊。說實話,你沒怎麽變唉,好像更帥了。”我打量了下他,補充道,“我們得有八九年沒見了吧?”

“零六年後再也沒了。我算了算,整整十一年。”他繼續說,“我後面沒什麽事。要不要晚上喝一杯?還是說你有其他安排?那這樣的話……”

“可以啊。沒問題。”我打斷他。

“你先等我一下,我先去和學生們說一下。你可以等等我嗎?很快的。”

“我時間多著呢。去吧。我就在這等你。不走。”

他高興的臉上擠出褶子,整齊的西裝也跟著褶皺了。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我。生怕眨眼就不見了。

幾分鐘後。我們出大廳,走到秋風蕭瑟的街頭。

“你一直在想那件事,對不對?”

“什麽?指你媽媽的話嗎?如果是以前我的確是,但現在沒有了。我有自己的原因,有好的,有壞的。”

我想了想才說出這句話。其實誰也不清楚是不是。

“方便說說嗎?我很好奇。”他問。

我們走過轉角,轉進一條彎彎曲曲的道路看不到盡頭,這裏人少,天帶著風和陰雲舒坦極了,還把發黃的葉吹到他肩上。

我無法說出他換地址時我總花張機票錢到機場等他匆匆一別的身影;也不知道什麽身份去面對他的家人和他。

這一切的一切歸根於陳母的話。現在,我們不是誰的誰,他會有自己的家庭、孩子、事業。

而我是會在過年時從他姐夫嘴裏提到的無名小卒。彼此間不會有過節,不會有結果,更不會有未來。

幾年裏也會想他的家人,只是在節日前後相互竄門。其餘時間,從不過問他的父母一切。

熬不過去的時間裏,藏進衣櫃底的汗衫洗了又洗,噴上喜歡的香水讓它成為不可代替的愛人。讓回憶與現實填充整件衣服,讓它成為夢中情人。

偶爾將它塞進枕頭下,偶爾晾在衣架上,偶爾扔在沙發上,偶爾讓它陪我“說說話”。

不論幾年,衣服只是件衣服,它無法替代真正的人,真正的人不會在未來重新喜歡我,也不會離我而來。

他就那麽坐著船帆遠去,像只離巢的鳥,追尋所需的生活去了。

作為喜歡的人我不能趕上他遠航的帆,只好站在港口遙遙招手,他的遠去,我的心一直在痛。

心痛的點在於我不足夠勇敢,他要為自己的人生做主,而我也是,但我卻不能指示另類的人生。

另般人生是尖刺。必須擁有、失去、再次獲得、再次失去時才明白,丟不得,扔不下。一切一切都是通往未知的尖刺。

所以我笑笑,那時沒勇氣,現在呢?是否有了後不再是當時的自己?

我嘲笑自己無能。在我看來我還是對他沒有太多感覺?如果有感覺誰管哪些。

我再次笑笑,笑自己想得太多,為什麽要和情感做比較。

這麽多年不都是這樣過來的?想起他就想到一次又一次的分別。

熱浪、暑夏、寒冬、公園、親吻、翻越不敢越的圍墻去看沒有鴿子的樹林小道。

一杯杯酒後真言,早就埋沒進蟬裏了。

屬於我的青春氣息早隨著年齡、時間消失了,我與他的故事該翻篇才對,可我偏偏苦行當下,去聽熟悉道路上的聲音。

是風聲?是吵鬧聲?是煙花爆炸聲?是期待聲?是哀痛聲?是重逢聲?還是心跳聲?

我無法想象陳伯書會用如何聲音面對生活。

他的每篇書信裏都提到居住的城市,他描繪的精彩,卻不願說自己,也不願說自己的苦悶。

好像被困住一般沒有苦悶。

不見的十幾年裏,他去過的地方比我走過的路都多。他會感到疲憊嗎?結婚後屬於自己的家一定很遠吧?不然,他不會表現的很頹廢。

如今,我不該多問,但我很好奇,他的新家,屬於他自己的。

我還沒回覆他問的,而是盯到他左手無名指勒出的圈痕——這是他的家嗎?在表演前摘下的,沒有我的家。

和他媽媽說的,我與他終不是一路的。

他好像發現我的視線,匆匆將手塞進風衣口袋裏,露出勉強笑容。

他不必這樣,從前我們都是相互坦誠的,即使他結婚,也不必這樣,我們依舊是朋友,還可以介紹彼此認識的朋友。

最終,我想了想回覆道:“那時候誰能懂啊?現在你也有自己家庭,這一切說出來都沒有目的性了,不是嗎。”

接著是突如其來的沈默。

“家庭?你是再在意這個嗎?難道我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

他質疑的聲音回響整條道路。難道不是嗎?他的臉變得緊張,好像著急證明什麽,卻又拿不出實質證據的來回踱步。

“你是想我們重燃舊火?”我質問道。

“不能嗎!”他說。

這三個字他壓了很長的尾音,試圖把後槽牙咬碎的說出來。

也許是這三個字讓我有了重燃的熱火,但是,我註意到他的無名指,只能熄滅了那團火。

“你已經結婚了,你知道剛才說了什麽嗎?”我回覆道。眼前的人急得快要炸了。我很冷靜地看著,如果沖動,我就是登足的第三者。

“你不會認為我無名指是戴的是婚戒吧?你認為我結婚了?”

“難道不是嗎?很多年前的事了。這沒什麽好談的。”

“你怎麽變蠢了!”

他沒好脾氣的往前走,快到跟不上他。

我們走到一處,坐到長椅上。他把那件結婚的事說清楚。原來不是他結婚,是貝裏結婚,是我搞錯了。

他生悶氣,樣子和小時候一樣,一點沒變,生氣時總愛看別處。

從某些事情來看,他比我更專註於愛。直到今天,我們才互換手機聯系方式,這是我沒想到的。

他曾經在信裏提過,但我還是拒絕了。

“手大了,戴不上你送我的戒指了。”他說。

他從手機裏翻出照片給我看。

裏面全是他,我想。戒指,是某年節日想他的時候買的。

割開兩半的戒指又重新焊上,原本的寬戒指變成窄戒指環了。

如今戒指變項鏈,懸掛在他的首飾櫃裏。下一張圖片是一位姑娘。

“她就是我媽安排的相親女孩。”他說。

說著立馬切到下一張。下一張是他在畫展拍的,名字叫《只節》,很抽象的畫。

描繪的是一位穿中式服裝的女人。畫顏色各異,但秩序井然,互不相沖,他非常喜歡。

我突然想起他學習油畫,為我畫了一幅畫像,很醜。我將畫像裱框後掛在客廳,下次帶給他看看。

“你要知道,我寧願耽誤你,也不能耽誤別人家的好女孩呀。”他說著。我才認清我們一直屬於彼此,即使是遙遠的距離,眼下也屬於彼此。

對我們來說,不敢輕易許諾永遠,只能靠在當下。

“突然想起你給我的畫,有些時候了。”我提出來。

“你從不寄照片,每次寄信的地點比我換的還多。只能靠記憶畫我腦海裏的你。不過,你有看我在畫框內寫的字嗎?你不會沒看就扔了吧。”

“肯定不是‘我愛你’這種肉麻話,”我嬉笑一聲,“等回家一塊慢慢看。”

“先別!既然你沒看,就等到老的時候再看。到時候頂著白毛地中海窩在沙發上翻看畫像的樣子。我都想到了,一定很逗。”他看向我,手卻不停滑動相冊。

“還早呢。不過明天我得走了,公司有一堆事要處理。等下次好嗎。”

他看著我,手指停止滑動。我知道他在想零六年的離別。

“所以,我們還會再見嗎。”

他抿著嘴,滿是不舍。

“是又要多等一個十年嗎。”

我感覺到他的不安。

“只是急事啦!不會走很久的。”

我解釋。他看著我,滿臉通紅。我盯著他看,沒想到小時候的笑聲到青年也能聽見。

“是還會再見的意思,對吧。”他說。

“嗯!”我抓住他的手,他的皮膚比當年多分了潦草,興許是經常彈琴的原因,指甲微微變形。

“你的手怎麽了?”我撫摸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問。

“有時候來不及打理指甲,彈久就這樣了。”說著,要把手指抽走。而我緊緊握住。“沒什麽好難過的。只要我的手指能彈就能養活自己。而且都到這年齡了,還能做多久的音樂家?好了,我們不要再聊那些了。現在我想知道你,比起以前的你,更想了解十幾年間沒見的你。這幾年你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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