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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這十幾年間除了工作確實沒忙別的事。
我們起身繼續往前走，走過蚰蜒路，到一處隱晦的小橋上，腳下是潺潺的河流，橋旁是一簇簇鮮艷的花。
我們趴到橋桿上看向遠處，緊挨著秋天落下的樹葉，身體靠著，像在相互取暖準備過足冬天一樣。
“工作、工作、還是工作？好像沒什麽值得要幹的事。如今我三十五歲，又不成家，只能多掙點錢想著孝敬點誰了。”
“要未來嗎？我指以後，相互扶持。”
“小時候被傷到的話就像種子一樣慢慢發芽，即使用刀刃割去無數次，他就是野火，熄不滅的。可能是我三十五歲身邊不再有別人走進的原因吧？比起未來，有時候我更想要一份安逸自在，年輕時渴望的，現在我不敢想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之間在零六年的時候就已經分開。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去看山，看海？也不能活潑一點去做刺激的事？這就是你想要的安逸自在？難道我們也不能約在某一天的中午或晚上一起出門散步、聊天、看電影吃飯了嗎。”
他說了一大串，似乎將未來能發生的事都說出來。
我啞口無言的看他。
誰能知道未來的事？如今我們都三十五歲，再過五年奔四十。四十歲的年紀能做的還有多少？還能像孩子一樣跑東跑西嗎？
“你在怕什麽？”
怕回頭是錯的；怕向前也是錯的；怕勇敢是錯的；怕一切一切的努力都是錯的。
總之。我不知道什麽是對的，我花了十幾年都沒認清什麽是對的。
沈默。
“算了。等你回覆又不知道是幾年後，記得在我死掉時多燒點錢，”他說，“這塊有多久沒來了？似乎上一次還是在九八年。真讓人懷戀啊，那時候我們很快樂。”
他繼續道：“十七歲的時候，和姐姐討論過你。也可能是十六歲？十五歲？記不得了，我說我特羨慕你，羨慕體育好有擔當，還因為什麽來著？一下說不上號了，總之，那時的我只能用羨慕二字。”
再度沈默。
“你想要的我只怕準備不夠充分，所以想再等等。”我開口說。
“如果一切都是充足的，一點也不切實際，沒有誰的喜歡是準備充足來的。”
“找個地方喝杯吧？天還是涼了。”
我們步履整齊，連動身的步伐都是一致的，只有想法沒法達成一致。
我們把未來扔進溪流裏。
接下來我們不再討論喜歡、未來的話題。而是討論到工作和過去。
漸漸地，再次放慢步伐。
我們談到父母。
才得知陳父三年前舊病覆發沒及時發現導致離世對陳母打擊很大，沒幾月就到我哥那養老帶孩子。
之後再也不多問子女的事。
“九八年夏天，你是不是有幫我修理玩具？”我打破父母話題，避免他陷入痛苦。
他想了一會兒。
“桌上那個？確實是這樣。那時候你睡著了，我想偷偷親你的。可你突然睜眼把我嚇一跳，結果是癔癥病胡說什麽話，這我記不得了。後面玩具我重新修好，裏頭零件老化嚴重。只能當古董擺設，你要想玩只能在記憶裏玩了。虧你還記得，不說都快忘了，當時還害怕被發現揍我一頓呢。不過無所謂，後面親回來了，不是嗎。”
他回憶著。“你呢？心動是什麽時候？”
“當然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後面是第一次親吻，再後面就是音悅臺咯。我可是鼓足了十二分勇氣。”我高興般說著。
後來我抽空去了趟音悅臺，鴿子旋轉，猶如定在空中。
那天天很晴，萬裏的雲飛延，音悅臺上有對愛人正在拍照，臺下起哄祝福的人很多很多，我也加入其中。
甚至來了會拉小提琴的，他給這段佳人起頭。
“還記得共同創作的那首歌嗎？我把它寫完整後有在音樂會上彈。”他看著我，“所有人都為這首歌鼓掌。你創作的很棒，如果你看到，一定和我想法一樣。我媽聽後也大為震撼，所有人都覺得你不能創作一樣。”
“十幾歲在音符上隨便勾勾畫畫都能成一首歌。現在叫我，哪有這麽多靈感。”
我們失聲大笑。
最後我們從一條公園小道出去，途中買了兩杯咖啡坐到長椅上看日落，就只有我和他，四下無人，陰雲褪去露了開頭，我們敞開風衣外套。
他看著我。
“你來看我，我好高興。”
“都沒想到見到你我又回到以前了。”
“所以回到那個問題。我們真的……”
我喝了口咖啡，砸了砸嘴。
“真的不能重新開始嗎？”
我看著他。“你在乎這個答案嗎？”
“在乎。從小到大，我在乎的一直是這答案。”
“再多給我一段時間吧。我要把事情處理完再處理這事。不過，是我顧慮太多，你要聽嗎。”
他沈默，嘴角沒笑。顯然是害怕說的話讓他失望。他是我喜歡的陳伯書，我要將一切準備充足，所有事都要想好才行。
“你想。今年三十五歲，再過五年我們四十歲，膝下無兒無女也不打算結婚，如果沒有在四十歲的年紀給一個安穩的家，那我的答案只能是拒絕。你媽媽老了，我父母也不在世，聽起來輕松許多。可最大的壓力不僅僅是身邊，還有大眾。不敢想象在街上因為手握著手被嘲笑，也不敢想這對你的事業造成什麽危險。因為我讓你丟失一份體面工作，我會內疚下去，會自責沒能力保護好愛的人——你能明白嗎？我怕的從不是頭發變白身材臃腫後變醜的人，我怕的是自己沒有足夠強大能力保護最好的愛人。”
“那麽，你就要一直逃避嗎？逃避現實帶來的問題嗎！”
“沒有。我從不想著逃避，我只要證明自己足夠強大、足夠優秀到讓別人承認我的取向。眼下，我知道的所有問題都沒有解決，所以拿不出最標準的答案給你。”
由於我們說的太激動，沒註意放腳邊的咖啡翻了。我們匆忙收拾，卻在彼此碰頭時苦笑出聲。似乎，也可以不在乎答案。
因為我明白這次突然的見面並非偶然，像命運安排，我說：“我努力十幾年不為別人，是為自己，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可以渾渾噩噩度過餘生，可我遇見了你，才知道人生必須努力。每當頹廢時總想起你的笑、你的聲音、你的照片，好像你從沒離開。有時候腦中也會出現畫面。你與素未謀面的姑娘私定終身，但我知道你不愛她，但沒辦法，現實就是要你這麽做。你要掙錢、要有一個家、要養孩子、要累到坐在門口抽煙嘆氣——直到此刻，我才知道你已經做回你自己，並沒有被束縛，依舊保持熱愛的興趣事業。”
“你說的，也是一種人生。”
“或許我們這輩子該窮其一生，去尋找無意義的意義，這樣才能決定想要的和不想要的。”
“太深奧了。現實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只是你不想看破而已。”
我垂手扶正空掉的咖啡杯，起身扔進垃圾桶裏。
我們又聊到莊韻，他的朋友們。
莊韻結婚那天郵了請帖，我沒去，她人在國外，與餘莘莘結婚只差幾天。
幾年前在秦淮河附近見到她們散步，聊到孩子起名的事。也沒來得及打招呼。現在才知道餘莘莘和唐宇在一起了。
“這些事通通不了解嗎？還以為你們會聚聚。周曼雲怎麽樣了？”
“她啊？和你一樣成大名人嘍，每天都往外頭跑，誰知道昨天在這明天在哪？”
我們咯咯地笑起來，“以前我還以為她會和你在一塊嘞。”
他調侃一句，又卯足力氣憋回笑容。
“可別可別。她以前就有對象，人家是真在國外結婚，和她女朋友呢。哪像我們王八對綠豆十幾年不斷寫信，內容都肉麻壞了就是沒見面……但是現在真後悔，真的，我竟然沒周曼雲的勇氣。”
“我給你時間。一切都會好的。”
“那幅畫像後你寫了什麽？”
“還是老樣子。秘密。”
“收到畫的時候我把它裱起來掛在客廳裏。一直沒來得及細看，只知道畫的很抽象。我不想拆開，你直接告訴我吧。”
“一句話。”
“一句話？五六個字嗎？”
“這麽久了，記不清。也許吧？”
我想了一會兒。
“我放棄。”
“你是這麽容易放棄的人？拜托，你再想想，用你的腦袋。”
我凝視著他。
他從風衣兜裏掏出一塊表看了眼。
“落山了。該走了。”他起身拍了拍褶皺衣角，自顧自轉身離開。
我陪他又走一段路，然後在路口目送他遠去。我想就在這默默道別。
霎時間，他停住腳轉身，回頭的那一刻時間都靜止了。
“就送到這吧。天涼，多穿件衣服。”我說。
“不吃晚餐再走嗎。”
“不了。減肥。”
天黑的很快，路上早就空落落了，傳來的寧靜以及染黑的晚霞也逃不脫路燈暗射。
是我沒拿定主意猶豫了，對不起。
路燈下淺影閃爍，樹葉時不時跟著搖晃，像微醺著身姿品嘗美酒。
來時，他穿著西裝襯衫，西裝褲，沒帶西裝外套只套了件厚長風衣，我怕著涼便把圍巾給他。他擤了擤鼻子，倒吸的冷氣讓我有一刻果斷。
興許是秋天太烈，到太陽下山的一刻，我的熱情也付之東流。
我想過他沒結婚，只有我們的生活。也許會領養一個孩子，帶著孩子散步、晨跑、一塊上興趣班。如果是女孩就買很多娃娃衣服，如果是男孩就去活泥巴玩。
生活不止有彼此。
或許是太想渴望當個孩子。
在劉瑛家我努力扮演成熟租客；在我哥前扮演乖巧弟弟；在朋友前扮演無所謂的人。
每個人一直在扮演，當遇到一位不用扮演的角色時又成為看的人。
我苦笑，無顏面對自己，他也在演，演誰更幼稚一點，這樣就能回到從前——再晚點，我收到他到家安頓好的信息，而我也坐上回去的末班機。
沒有回覆，也沒關機。而是盯著界面楞了很久。
接著坐上飛機在深夜趕往另一座城市，天上的星星跑到地上，匯聚成條條星海，金黃閃爍著光停在飛機場邊。
下飛機後，天也亮了。我想起坐輪船的時候，想起很多很多個日出，想起第一次吻他的那天，想起聊天的暢想時刻。
想和他跳完沒跳完的舞蹈，想和他再次走在岸邊，想和他度過剩下的幾十年。
車裏，副駕駛位一直放著他的汗衫，誰都不知道，我開車時總把他的衣服拿出來，折疊整齊放一旁當作陪伴。
明明十幾小時前他還問過我，而我再次怯懦地說給點時間。
如果想好他後悔了怎麽辦？
我對副駕駛位自問自答。
或許該休息一下，醒來就有答案了。
啟動車子上路，在紅綠燈處犯了難。
想到他孤獨的樣子，就憑他看到多年未見的臉而表現出驚喜，就該立馬說出答案，而不是像傻子一樣說這說那，還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當他成為母親口中的優秀生後去抗衡，我就該明白這麽做的目的。
他為自己超越自己，成為別人眼裏的好兒子、好丈夫、好同事、好爸爸？也許他不會成為父親——
一七年冬天，我計劃將一切安排妥當。我的人生受到影響所以必須面對，即使跨越久遠也要前行。
帶上我的一切，去見他。
我想好了，真的想好了。
沒有彼此的未來，算不上完整的。
即使道路坎坷，有困難我便正視，我不再繼續懦弱。
他是我的太陽，一顆永不落的太陽。
亦是風，夏日驕陽的烈風。
——
一八年五月，忙完的我立馬去了南京。他住的位置離老房子有點距離。
我向他打招呼。他站院子裏摘下橡膠手套，幾十年前的自行車留著當花籃。
他一身休閑，穿著白色薄款衛衣，黑色工裝褲走來幫我開門，順手接過我帶的大包和幾個禮品袋子。
“只有這些嗎？”他見到我含笑的臉，急忙調侃道。
“還有客人啊？”我驚訝一聲，朝院子裏看去，“太不巧了。這都是我送給你的。”
他咯咯笑著，煩心事也沒了。
“喝一杯？”我說。
“現在嗎。”他確認道，想了兩秒他帶領我走進他的家門。
“隨便看吧，我去拿酒。”
他把東西放客廳餐桌上。我擡頭看，沒急著往樓上認真瞥，他從冰箱裏拿酒和酒杯，接著離開廚房，我跟上去幫忙。
餐桌後墻上擺了張相片，他和嫂子的一張，嫂子親吻他側臉。
我期待一塊喝酒時拆禮物的高興，大包比他人都高足夠能開心一小時。
不管拆禮物有多開心。只求他原諒我曾經的懦弱，說這幾年不見的問題，最後說十一年沒見。
我跟著他，把酒帶到二樓，二樓有小樓梯通露臺，上面擺了兩張躺椅和遮陽傘。我們合力把禮物搬到樓上。
“你看，是不是回到從前了。”他低頭看包，我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我跟在後面自罰一杯，從地上拎起一個小盒子，拆開一看是塊口琴，我叫他試了試，發現他只看了眼又塞進盒子裏。
沒太懂他的意思，記得送戒指時也是百般推辭才收下，戒指在國外與國內郵寄間來回徘徊。
他坐躺椅上到一杯酒，看向遠處，我跟著坐下，這沒有蟬叫，沒有施工的工地，也沒有吹響的口琴音。
我們依舊是我們。
比起禮物，他更想要一份答覆吧？不然不會出現。
去年回家後也想了很多。除了感情，我們也缺乏陪伴，空白的十幾年間了解彼此的只有信。
內容是可以編寫的，但感情不會。
到頭來，曾經迸發的感情是要收回的，現在，我能做的是一步一步走下去。
跟著他說的話我點點頭，回頭看向他，詢問那處老房子還有他種的蘋果樹。
他說：“聽說那地段的房子附近明年要蓋新樓。蘋果樹第二年就死了。”
他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忘記。
“要不要去看看？”他笑著說，“我敢說你猜不到，去年我去收拾空房子找到了什麽。”
“什麽？不會是一櫃子你種死的蘋果苗吧？天啊，我不在的時候都做了什麽？”
“怎麽會啊？”
我們相互嘲笑，完全忘記多年未見的隔閡。
當我們再次走進初夏的南京，被綠蔭隔斷的樹沙沙響著，老房子再次出現，我站在他身旁，等待開門。
屬於我們的那把門鎖被打開，屋子裏空無一物，灰塵漫天，天臺青苔覆蓋，曾經綁的菜架子也長著雜草。
“阿姨還在的話，這就不是雜草了。”他說。
“你找到了她的照片？”
“不。是一封信，我在她梳妝櫃夾縫裏找到的。”
他將信交給我，我沒有閱讀而是將信藏進長滿雜草的架子裏。他也沒有回話，而是凝視所做的一切。
“這麽多年過去。該和茅文林差不多大了。就讓信一直陪著她吧。”
我悵然地盯著他。
“你寫的信，我全都留著呢。”為了不讓我陷入回憶，他說的很快，甚至都沒有說完剛才的話。
我一下反應過來說：“我也全都留著呢。六千二百零四天，寫了一萬兩千四百一十七封。內容想慢慢說給你聽。”
也許更多，我掰著手指算了算。有時太思念一個人到一天寫出八封。不過沒有寄，一次性吐露太多顯得不浪漫。他凝向遠方。
風吹動衣角，明明是三十六歲卻活在十八歲的年紀裏。
“我還記得我們經常在天臺曬太陽。我並不喜歡，只因為一句話才堅持。”
我彎腰將幾塊磚頭堆在一起，叫他坐下。看著他的目光飄向遠處不知哪年建好的大樓。這裏一切都變了。
“沒去看你哥嗎？”他又問道。
“頭幾年還想去看看，後幾年想想還是算了。一直不知道用什麽身份。”
“一切都在變好。我還記得你哥為了追我姐給我買很多好吃的。”
“也是在這認識的嗎？”
“我姐偷偷跟著你哥知道這，還來了場英雄救美就在一起了。”
沈默。
“我們可以重新在一起嗎？”
我眼疾手快到最先詢問這問題。
“你希望我們重新在一起？”
我看著他，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他真的後悔了，我也後悔，後悔上次沒答應。
結果他紅著耳朵笑出聲，不好意思的扭過頭憋笑，我聽著他的聲音低彎頭看他。
“你知道我不會撒謊。我有點高興你能說這樣的話。”
“我也是。”
這句話說明了一切。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秘密基地，曾經游泳的地方。”
我們走到一處公園，正中間是砌好的水池，池內種滿荷花。
“有次你和莊韻在這劃船。可把我氣壞了，這才找周曼雲演戲。結果你啥也不問就走了。”我低頭看水池倒影，裏面還有錦鯉游動。
“她結婚了。現在氣消了嗎。”他咧著嘴笑問。
“怎麽可能一直生姑娘的氣呀。”
我想告訴他，我從沒生任何人的氣，我只是生自己的懦弱與無能才會去找女生演戲氣喜歡的人。
之後，我們又往回走，越走越遠，回頭才發現老房子早就被樓遮蓋了。
曾經它是這片最高的樓。陳伯書站在樓上向我吶喊都看不見，現在，一個回眸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快來的夏風將老房子臥室紗簾吹出去，那時我們會將紗簾系上，朝外看則是整個世界。
現在世界越變越高，沒有人會記得這人去樓空的小房子。
他小聲問我，“你會留在這嗎？還是只待幾天？”
“生日快樂。這也是禮物。”
我靜悄悄地從外套口袋掏出一枚戒指後握住他，將那枚銀閃閃的戒指塞給他。
那顆鳶尾花胸針做的手鏈也該換下，幾十年前的款式現在不流行了。
我這人木訥，不會說情話。
這枚戒指本就是我該給你的承諾——無論是幾年還是十幾年後的相逢，都有它的專理。
我們佇立片刻。
我要為我，為你留在這，我要好好把未見的十幾年補償回來。
他將胸針手鏈拆開，把戒指穿進去，又重新繞回手腕上。
“我知道你想從我嘴裏聽到答案，但這就是我要給你的答覆。”
“所以你還是把畫拆開了？不會看完就扔了吧。”他調侃著問。
“嗯，扔進你家這快遞點了，還要一周能到。記得把它取回來呀。”
“你，你不會再改變主意吧？”
“倒是在你改變主意之前，我們得去見一下你母親。”我長舒一口氣，“現在就走吧。這樣就來不及後悔了。”
“不怕了？”
“怕呀。怕你再陪我多等一個十年。”
他看著我笑，我也跟著樂。
或許他並不相信我說的都是真的。
十八年前相遇，十八年後相逢。就像在一瞬間，時光過的很快，誰能確保下一個十八年又是什麽？
“真看到我寫的了？”他問。
“嗯！這還能摻假？”
第二日，我們順利到達深圳。
陳母日漸憔悴，見到陳伯書，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也沒對我說什麽。
我知道，她老了，再也掌握不住孩子的人生。我們看完陳母又與哥嫂寒暄幾天才走。
回去路上，他再一次詢問我是否真的看到畫裏的字，我很認真告訴他到家再說。
當我們坐在床上讀起信時，這就是我想要的未來。
我親吻他右耳，小聲呢喃著在他耳邊說起畫裏的字——快來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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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起身繼續往前走，走過蚰蜒路，到一處隱晦的小橋上，腳下是潺潺的河流，橋旁是一簇簇鮮艷的花。
我們趴到橋桿上看向遠處，緊挨著秋天落下的樹葉，身體靠著，像在相互取暖準備過足冬天一樣。
“工作、工作、還是工作？好像沒什麽值得要幹的事。如今我三十五歲，又不成家，只能多掙點錢想著孝敬點誰了。”
“要未來嗎？我指以後，相互扶持。”
“小時候被傷到的話就像種子一樣慢慢發芽，即使用刀刃割去無數次，他就是野火，熄不滅的。可能是我三十五歲身邊不再有別人走進的原因吧？比起未來，有時候我更想要一份安逸自在，年輕時渴望的，現在我不敢想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之間在零六年的時候就已經分開。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去看山，看海？也不能活潑一點去做刺激的事？這就是你想要的安逸自在？難道我們也不能約在某一天的中午或晚上一起出門散步、聊天、看電影吃飯了嗎。”
他說了一大串，似乎將未來能發生的事都說出來。
我啞口無言的看他。
誰能知道未來的事？如今我們都三十五歲，再過五年奔四十。四十歲的年紀能做的還有多少？還能像孩子一樣跑東跑西嗎？
“你在怕什麽？”
怕回頭是錯的；怕向前也是錯的；怕勇敢是錯的；怕一切一切的努力都是錯的。
總之。我不知道什麽是對的，我花了十幾年都沒認清什麽是對的。
沈默。
“算了。等你回覆又不知道是幾年後，記得在我死掉時多燒點錢，”他說，“這塊有多久沒來了？似乎上一次還是在九八年。真讓人懷戀啊，那時候我們很快樂。”
他繼續道：“十七歲的時候，和姐姐討論過你。也可能是十六歲？十五歲？記不得了，我說我特羨慕你，羨慕體育好有擔當，還因為什麽來著？一下說不上號了，總之，那時的我只能用羨慕二字。”
再度沈默。
“你想要的我只怕準備不夠充分，所以想再等等。”我開口說。
“如果一切都是充足的，一點也不切實際，沒有誰的喜歡是準備充足來的。”
“找個地方喝杯吧？天還是涼了。”
我們步履整齊，連動身的步伐都是一致的，只有想法沒法達成一致。
我們把未來扔進溪流裏。
接下來我們不再討論喜歡、未來的話題。而是討論到工作和過去。
漸漸地，再次放慢步伐。
我們談到父母。
才得知陳父三年前舊病覆發沒及時發現導致離世對陳母打擊很大，沒幾月就到我哥那養老帶孩子。
之後再也不多問子女的事。
“九八年夏天，你是不是有幫我修理玩具？”我打破父母話題，避免他陷入痛苦。
他想了一會兒。
“桌上那個？確實是這樣。那時候你睡著了，我想偷偷親你的。可你突然睜眼把我嚇一跳，結果是癔癥病胡說什麽話，這我記不得了。後面玩具我重新修好，裏頭零件老化嚴重。只能當古董擺設，你要想玩只能在記憶裏玩了。虧你還記得，不說都快忘了，當時還害怕被發現揍我一頓呢。不過無所謂，後面親回來了，不是嗎。”
他回憶著。“你呢？心動是什麽時候？”
“當然是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後面是第一次親吻，再後面就是音悅臺咯。我可是鼓足了十二分勇氣。”我高興般說著。
後來我抽空去了趟音悅臺，鴿子旋轉，猶如定在空中。
那天天很晴，萬裏的雲飛延，音悅臺上有對愛人正在拍照，臺下起哄祝福的人很多很多，我也加入其中。
甚至來了會拉小提琴的，他給這段佳人起頭。
“還記得共同創作的那首歌嗎？我把它寫完整後有在音樂會上彈。”他看著我，“所有人都為這首歌鼓掌。你創作的很棒，如果你看到，一定和我想法一樣。我媽聽後也大為震撼，所有人都覺得你不能創作一樣。”
“十幾歲在音符上隨便勾勾畫畫都能成一首歌。現在叫我，哪有這麽多靈感。”
我們失聲大笑。
最後我們從一條公園小道出去，途中買了兩杯咖啡坐到長椅上看日落，就只有我和他，四下無人，陰雲褪去露了開頭，我們敞開風衣外套。
他看著我。
“你來看我，我好高興。”
“都沒想到見到你我又回到以前了。”
“所以回到那個問題。我們真的……”
我喝了口咖啡，砸了砸嘴。
“真的不能重新開始嗎？”
我看著他。“你在乎這個答案嗎？”
“在乎。從小到大，我在乎的一直是這答案。”
“再多給我一段時間吧。我要把事情處理完再處理這事。不過，是我顧慮太多，你要聽嗎。”
他沈默，嘴角沒笑。顯然是害怕說的話讓他失望。他是我喜歡的陳伯書，我要將一切準備充足，所有事都要想好才行。
“你想。今年三十五歲，再過五年我們四十歲，膝下無兒無女也不打算結婚，如果沒有在四十歲的年紀給一個安穩的家，那我的答案只能是拒絕。你媽媽老了，我父母也不在世，聽起來輕松許多。可最大的壓力不僅僅是身邊，還有大眾。不敢想象在街上因為手握著手被嘲笑，也不敢想這對你的事業造成什麽危險。因為我讓你丟失一份體面工作，我會內疚下去，會自責沒能力保護好愛的人——你能明白嗎？我怕的從不是頭發變白身材臃腫後變醜的人，我怕的是自己沒有足夠強大能力保護最好的愛人。”
“那麽，你就要一直逃避嗎？逃避現實帶來的問題嗎！”
“沒有。我從不想著逃避，我只要證明自己足夠強大、足夠優秀到讓別人承認我的取向。眼下，我知道的所有問題都沒有解決，所以拿不出最標準的答案給你。”
由於我們說的太激動，沒註意放腳邊的咖啡翻了。我們匆忙收拾，卻在彼此碰頭時苦笑出聲。似乎，也可以不在乎答案。
因為我明白這次突然的見面並非偶然，像命運安排，我說：“我努力十幾年不為別人，是為自己，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可以渾渾噩噩度過餘生，可我遇見了你，才知道人生必須努力。每當頹廢時總想起你的笑、你的聲音、你的照片，好像你從沒離開。有時候腦中也會出現畫面。你與素未謀面的姑娘私定終身，但我知道你不愛她，但沒辦法，現實就是要你這麽做。你要掙錢、要有一個家、要養孩子、要累到坐在門口抽煙嘆氣——直到此刻，我才知道你已經做回你自己，並沒有被束縛，依舊保持熱愛的興趣事業。”
“你說的，也是一種人生。”
“或許我們這輩子該窮其一生，去尋找無意義的意義，這樣才能決定想要的和不想要的。”
“太深奧了。現實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只是你不想看破而已。”
我垂手扶正空掉的咖啡杯，起身扔進垃圾桶裏。
我們又聊到莊韻，他的朋友們。
莊韻結婚那天郵了請帖，我沒去，她人在國外，與餘莘莘結婚只差幾天。
幾年前在秦淮河附近見到她們散步，聊到孩子起名的事。也沒來得及打招呼。現在才知道餘莘莘和唐宇在一起了。
“這些事通通不了解嗎？還以為你們會聚聚。周曼雲怎麽樣了？”
“她啊？和你一樣成大名人嘍，每天都往外頭跑，誰知道昨天在這明天在哪？”
我們咯咯地笑起來，“以前我還以為她會和你在一塊嘞。”
他調侃一句，又卯足力氣憋回笑容。
“可別可別。她以前就有對象，人家是真在國外結婚，和她女朋友呢。哪像我們王八對綠豆十幾年不斷寫信，內容都肉麻壞了就是沒見面……但是現在真後悔，真的，我竟然沒周曼雲的勇氣。”
“我給你時間。一切都會好的。”
“那幅畫像後你寫了什麽？”
“還是老樣子。秘密。”
“收到畫的時候我把它裱起來掛在客廳裏。一直沒來得及細看，只知道畫的很抽象。我不想拆開，你直接告訴我吧。”
“一句話。”
“一句話？五六個字嗎？”
“這麽久了，記不清。也許吧？”
我想了一會兒。
“我放棄。”
“你是這麽容易放棄的人？拜托，你再想想，用你的腦袋。”
我凝視著他。
他從風衣兜裏掏出一塊表看了眼。
“落山了。該走了。”他起身拍了拍褶皺衣角，自顧自轉身離開。
我陪他又走一段路，然後在路口目送他遠去。我想就在這默默道別。
霎時間，他停住腳轉身，回頭的那一刻時間都靜止了。
“就送到這吧。天涼，多穿件衣服。”我說。
“不吃晚餐再走嗎。”
“不了。減肥。”
天黑的很快，路上早就空落落了，傳來的寧靜以及染黑的晚霞也逃不脫路燈暗射。
是我沒拿定主意猶豫了，對不起。
路燈下淺影閃爍，樹葉時不時跟著搖晃，像微醺著身姿品嘗美酒。
來時，他穿著西裝襯衫，西裝褲，沒帶西裝外套只套了件厚長風衣，我怕著涼便把圍巾給他。他擤了擤鼻子，倒吸的冷氣讓我有一刻果斷。
興許是秋天太烈，到太陽下山的一刻，我的熱情也付之東流。
我想過他沒結婚，只有我們的生活。也許會領養一個孩子，帶著孩子散步、晨跑、一塊上興趣班。如果是女孩就買很多娃娃衣服，如果是男孩就去活泥巴玩。
生活不止有彼此。
或許是太想渴望當個孩子。
在劉瑛家我努力扮演成熟租客；在我哥前扮演乖巧弟弟；在朋友前扮演無所謂的人。
每個人一直在扮演，當遇到一位不用扮演的角色時又成為看的人。
我苦笑，無顏面對自己，他也在演，演誰更幼稚一點，這樣就能回到從前——再晚點，我收到他到家安頓好的信息，而我也坐上回去的末班機。
沒有回覆，也沒關機。而是盯著界面楞了很久。
接著坐上飛機在深夜趕往另一座城市，天上的星星跑到地上，匯聚成條條星海，金黃閃爍著光停在飛機場邊。
下飛機後，天也亮了。我想起坐輪船的時候，想起很多很多個日出，想起第一次吻他的那天，想起聊天的暢想時刻。
想和他跳完沒跳完的舞蹈，想和他再次走在岸邊，想和他度過剩下的幾十年。
車裏，副駕駛位一直放著他的汗衫，誰都不知道，我開車時總把他的衣服拿出來，折疊整齊放一旁當作陪伴。
明明十幾小時前他還問過我，而我再次怯懦地說給點時間。
如果想好他後悔了怎麽辦？
我對副駕駛位自問自答。
或許該休息一下，醒來就有答案了。
啟動車子上路，在紅綠燈處犯了難。
想到他孤獨的樣子，就憑他看到多年未見的臉而表現出驚喜，就該立馬說出答案，而不是像傻子一樣說這說那，還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當他成為母親口中的優秀生後去抗衡，我就該明白這麽做的目的。
他為自己超越自己，成為別人眼裏的好兒子、好丈夫、好同事、好爸爸？也許他不會成為父親——
一七年冬天，我計劃將一切安排妥當。我的人生受到影響所以必須面對，即使跨越久遠也要前行。
帶上我的一切，去見他。
我想好了，真的想好了。
沒有彼此的未來，算不上完整的。
即使道路坎坷，有困難我便正視，我不再繼續懦弱。
他是我的太陽，一顆永不落的太陽。
亦是風，夏日驕陽的烈風。
——
一八年五月，忙完的我立馬去了南京。他住的位置離老房子有點距離。
我向他打招呼。他站院子裏摘下橡膠手套，幾十年前的自行車留著當花籃。
他一身休閑，穿著白色薄款衛衣，黑色工裝褲走來幫我開門，順手接過我帶的大包和幾個禮品袋子。
“只有這些嗎？”他見到我含笑的臉，急忙調侃道。
“還有客人啊？”我驚訝一聲，朝院子裏看去，“太不巧了。這都是我送給你的。”
他咯咯笑著，煩心事也沒了。
“喝一杯？”我說。
“現在嗎。”他確認道，想了兩秒他帶領我走進他的家門。
“隨便看吧，我去拿酒。”
他把東西放客廳餐桌上。我擡頭看，沒急著往樓上認真瞥，他從冰箱裏拿酒和酒杯，接著離開廚房，我跟上去幫忙。
餐桌後墻上擺了張相片，他和嫂子的一張，嫂子親吻他側臉。
我期待一塊喝酒時拆禮物的高興，大包比他人都高足夠能開心一小時。
不管拆禮物有多開心。只求他原諒我曾經的懦弱，說這幾年不見的問題，最後說十一年沒見。
我跟著他，把酒帶到二樓，二樓有小樓梯通露臺，上面擺了兩張躺椅和遮陽傘。我們合力把禮物搬到樓上。
“你看，是不是回到從前了。”他低頭看包，我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我跟在後面自罰一杯，從地上拎起一個小盒子，拆開一看是塊口琴，我叫他試了試，發現他只看了眼又塞進盒子裏。
沒太懂他的意思，記得送戒指時也是百般推辭才收下，戒指在國外與國內郵寄間來回徘徊。
他坐躺椅上到一杯酒，看向遠處，我跟著坐下，這沒有蟬叫，沒有施工的工地，也沒有吹響的口琴音。
我們依舊是我們。
比起禮物，他更想要一份答覆吧？不然不會出現。
去年回家後也想了很多。除了感情，我們也缺乏陪伴，空白的十幾年間了解彼此的只有信。
內容是可以編寫的，但感情不會。
到頭來，曾經迸發的感情是要收回的，現在，我能做的是一步一步走下去。
跟著他說的話我點點頭，回頭看向他，詢問那處老房子還有他種的蘋果樹。
他說：“聽說那地段的房子附近明年要蓋新樓。蘋果樹第二年就死了。”
他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忘記。
“要不要去看看？”他笑著說，“我敢說你猜不到，去年我去收拾空房子找到了什麽。”
“什麽？不會是一櫃子你種死的蘋果苗吧？天啊，我不在的時候都做了什麽？”
“怎麽會啊？”
我們相互嘲笑，完全忘記多年未見的隔閡。
當我們再次走進初夏的南京，被綠蔭隔斷的樹沙沙響著，老房子再次出現，我站在他身旁，等待開門。
屬於我們的那把門鎖被打開，屋子裏空無一物，灰塵漫天，天臺青苔覆蓋，曾經綁的菜架子也長著雜草。
“阿姨還在的話，這就不是雜草了。”他說。
“你找到了她的照片？”
“不。是一封信，我在她梳妝櫃夾縫裏找到的。”
他將信交給我，我沒有閱讀而是將信藏進長滿雜草的架子裏。他也沒有回話，而是凝視所做的一切。
“這麽多年過去。該和茅文林差不多大了。就讓信一直陪著她吧。”
我悵然地盯著他。
“你寫的信，我全都留著呢。”為了不讓我陷入回憶，他說的很快，甚至都沒有說完剛才的話。
我一下反應過來說：“我也全都留著呢。六千二百零四天，寫了一萬兩千四百一十七封。內容想慢慢說給你聽。”
也許更多，我掰著手指算了算。有時太思念一個人到一天寫出八封。不過沒有寄，一次性吐露太多顯得不浪漫。他凝向遠方。
風吹動衣角，明明是三十六歲卻活在十八歲的年紀裏。
“我還記得我們經常在天臺曬太陽。我並不喜歡，只因為一句話才堅持。”
我彎腰將幾塊磚頭堆在一起，叫他坐下。看著他的目光飄向遠處不知哪年建好的大樓。這裏一切都變了。
“沒去看你哥嗎？”他又問道。
“頭幾年還想去看看，後幾年想想還是算了。一直不知道用什麽身份。”
“一切都在變好。我還記得你哥為了追我姐給我買很多好吃的。”
“也是在這認識的嗎？”
“我姐偷偷跟著你哥知道這，還來了場英雄救美就在一起了。”
沈默。
“我們可以重新在一起嗎？”
我眼疾手快到最先詢問這問題。
“你希望我們重新在一起？”
我看著他，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他真的後悔了，我也後悔，後悔上次沒答應。
結果他紅著耳朵笑出聲，不好意思的扭過頭憋笑，我聽著他的聲音低彎頭看他。
“你知道我不會撒謊。我有點高興你能說這樣的話。”
“我也是。”
這句話說明了一切。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秘密基地，曾經游泳的地方。”
我們走到一處公園，正中間是砌好的水池，池內種滿荷花。
“有次你和莊韻在這劃船。可把我氣壞了，這才找周曼雲演戲。結果你啥也不問就走了。”我低頭看水池倒影，裏面還有錦鯉游動。
“她結婚了。現在氣消了嗎。”他咧著嘴笑問。
“怎麽可能一直生姑娘的氣呀。”
我想告訴他，我從沒生任何人的氣，我只是生自己的懦弱與無能才會去找女生演戲氣喜歡的人。
之後，我們又往回走，越走越遠，回頭才發現老房子早就被樓遮蓋了。
曾經它是這片最高的樓。陳伯書站在樓上向我吶喊都看不見，現在，一個回眸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快來的夏風將老房子臥室紗簾吹出去，那時我們會將紗簾系上，朝外看則是整個世界。
現在世界越變越高，沒有人會記得這人去樓空的小房子。
他小聲問我，“你會留在這嗎？還是只待幾天？”
“生日快樂。這也是禮物。”
我靜悄悄地從外套口袋掏出一枚戒指後握住他，將那枚銀閃閃的戒指塞給他。
那顆鳶尾花胸針做的手鏈也該換下，幾十年前的款式現在不流行了。
我這人木訥，不會說情話。
這枚戒指本就是我該給你的承諾——無論是幾年還是十幾年後的相逢，都有它的專理。
我們佇立片刻。
我要為我，為你留在這，我要好好把未見的十幾年補償回來。
他將胸針手鏈拆開，把戒指穿進去，又重新繞回手腕上。
“我知道你想從我嘴裏聽到答案，但這就是我要給你的答覆。”
“所以你還是把畫拆開了？不會看完就扔了吧。”他調侃著問。
“嗯，扔進你家這快遞點了，還要一周能到。記得把它取回來呀。”
“你，你不會再改變主意吧？”
“倒是在你改變主意之前，我們得去見一下你母親。”我長舒一口氣，“現在就走吧。這樣就來不及後悔了。”
“不怕了？”
“怕呀。怕你再陪我多等一個十年。”
他看著我笑，我也跟著樂。
或許他並不相信我說的都是真的。
十八年前相遇，十八年後相逢。就像在一瞬間，時光過的很快，誰能確保下一個十八年又是什麽？
“真看到我寫的了？”他問。
“嗯！這還能摻假？”
第二日，我們順利到達深圳。
陳母日漸憔悴，見到陳伯書，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也沒對我說什麽。
我知道，她老了，再也掌握不住孩子的人生。我們看完陳母又與哥嫂寒暄幾天才走。
回去路上，他再一次詢問我是否真的看到畫裏的字，我很認真告訴他到家再說。
當我們坐在床上讀起信時，這就是我想要的未來。
我親吻他右耳，小聲呢喃著在他耳邊說起畫裏的字——快來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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