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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口結舌，很難想象他能接受這一切。
“是我說的不夠明確嗎？”他問。
我微微點頭。
“我的意思是你要勇敢做決定，背後有你哥還有嫂子撐腰。同為男性，我清楚你的顧慮，我也是。一開始誰也不理解，是你嫂子一遍又一遍勸說。可往後日子是屬於你的，你想怎麽做是自己的事。要是為了媽媽，那我說沒必要。媽媽性子從不受拘束，她生育後會勇敢去做喜歡的事。比起這個，她更害怕自己孩子因為性別限制而郁郁寡歡，這不是作為母親想看見的。媽媽只希望我們不要喜歡一件事去拋棄另外一件，愛情也是如此。我們是人，本該留有遺憾再彌補遺憾。不去執行當下，活著會很痛苦。”
他倒吸了一口氣。
“我叫你來第一件是想好好聊聊。第二件是以後誰都不要談起這事，我對你們那點不感興趣。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還可以再聊，即使我不是合格的哥哥，但我永遠是你的家人、後盾。”
我問他是怎麽知道的。但他只是笑笑，又倒了杯熱茶，“很久之前了。”
“高二說的嗎？”我問。我只想再次確認一下。
“高一暑假。在你來的前一周，他向你嫂子坦白了這事。”他的話裏在說他比誰都提前知道。
我沒在說話，他起身整理下衣角轉身就走。進門前告訴我他也在，他們一家人都在，吃完飯會住在廣東一段時間再離開。他猶猶豫豫地笑笑進門了。
我不清楚我哥的那抹笑意味著什麽。也許他真的在說成長需要自己的想法。
我和他後面在酒店電梯旁相遇的。兩人有點尷尬坐電梯。在大堂椅子坐了會想問他最近在做什麽。
他眼皮打滑，似乎累了。我想，我們需要時間。
我記得畢業後，他音樂得了不少成就，跟進音樂團隊裏跑遍整個城市——他累的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
我則害怕我們會不知不覺回到最初，在熟悉而陌生的地方講些客套話，回避以往的熱情。
他的一封熱枕寫在書信裏。我還沒為此做好準備。我是害怕面對舊事的人，也是害怕承擔巨大後果的人。我該開口說什麽？他與父母說過嗎？他有想我嗎？還是說……為生我大學四年只書信來往的氣？
畢業前後，我常常從電視或者報紙最小版頁下得到他最新信息。
來這幾天前，我從最新版報紙版頁下看到他在重慶演出完，我從眾多人群中看到他渺小影子，他是小提琴手。
“累了吧。”我看著他，看著他閉目養神時上下起伏的衣服，我起身買瓶冰水放他脖子處，“我送你去住的地方。”
我拽起他，他的手早已不是冬天的凍瘡手指，也不必為他再買藥膏。
那些事早該忘了。我們走出酒店，這裏風暖暖的，天也是萬裏無雲的藍。
這天晚上，我們在哥哥家吃晚餐。
誰也沒有提我和他的事，都在談論哥哥女兒未來的事，談論成長、畢業、成家。
他父母留哥哥家，我在門外抽煙聽到開門聲，是陳伯書。過了一會兒，我掐滅煙上前迎他，又一起走了一斷路，送他到住的酒店，“你上去吧。”
“不想聊聊嗎？”我正準備轉離開。
房間裏。他脫下外套洗漱好後換了身汗衫短褲。
他拉開窗戶坐在床邊，我緊張的坐凳子上，就像第一次找我哥時那樣，也像第一次和他接吻時那樣。
“我媽要帶我去國外發展，沒意外的話再過幾年該安排相親結婚了。”他說。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你從沒在信裏提過。”
“有些事當面說比較好，不是嗎。”
“我覺得這是好消息。”我說。
應了他媽媽的話，他以後是要發光發熱的，我不能阻礙他。
結婚是好事，只要是他都是好事。即使在未來我是後悔這樣，那我也不能耽誤愛的人追尋他愛的。
“一點反應也不給嗎？”他問。
“你清楚的。”我說。接著是沈默，“我再呆一會就走。”我說。
他將衣服挪動位置，我們小心翼翼地看著彼此，“這裏軟乎，不傷腰。”
我學的陶瓷設計，有時會一直彎腰很不舒服——所以我們又回到熟悉陌生人狀態了。我們默契般模仿彼此的動作，側頭，回望。
我們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燈，默契般牽引對方手指，然後十指相扣什麽也不做。
“你覺得還會持續多久？”他苦笑著問道。
“我希望是……很久。”我看向他，看著靠近他，我撫順他懶散發絲，他按住我躁動手腕，我摩挲他指尖，帶著歉意。
我們很久沒躺在床上去想念對方了。我聞到從他身體裏散發出的淡淡香氣，我不記得我有多喜歡那股味道，快要從腦袋裏散去的味道。
我正要掙脫手指離開，他突然說：“你是想……但我不太想。”他說，緊緊扣住我的手。
“沒有啦。”我回答。
“那你要做什麽？”
我炙熱一笑，整個房間充滿熱情沒有尷尬，因為他的微微一楞。
“想抱抱你。我想脫掉衣服躺在床上抱抱你。什麽都不做的抱抱。”我騰出被緊扣的手，雙臂環抱他的頭。
“……我什麽都坦白了。你為什麽就不告訴我你那天見了我媽。”他又說，“白天的時候聽到你和你哥談話了。”
“對不起，我沒看見你。不然，能一起坐下聊聊了。”
“從你哥的講話方式，他很關心你。但我媽還沒有同意呢。”我看著他，他低頭。
我應該更勇敢點的。這樣就能……就能帶他走了。
次日，我和他一句話也沒說。
我們漫不經心地散步到我哥家。
午餐後我們坐院子裏聊天，這時嫂子談到孩子要上小學的事情，便拿出一堆資料，指了指其中一張，眼前一亮的說去這。
“快幫我拿定主意。”
陳母無奈從中抽出一張遞給嫂子，接著陳伯書，最後是我哥。我坐在一旁凳子上陪小朋友們玩玩具——“媽，孩子都七歲了，你也別到處亂跑了，在這幫我帶帶孩子吧。”
“孩子是你們的，”陳母推了推眼鏡，身子向陳父傾斜後拿起一張資料遮過腦袋。“可不是我的。”
陳父飛快掃視全場，握住陳母的手輕咳幾聲見沒人反應，只好繼續喝茶。
在這方面陳母每句話都有擺脫。我哥說生孩子那年，她帶陳伯書跑去奧地利，直到出生才出現，還帶來一位徒弟，她來自格拉茨——至此陳母也開始忙了。
她與別人不同，打趣道用中文與嫂子交流，她說大學讀的中文系，偶然間與陳母認識的，在一處音樂場。
後面聊了別的，例如工作、興趣愛好。
我花了很長時間去記住這位女士，然後因為離開和不對眼又遺忘她的模樣。
現在想起來，我獨自笑了笑。原來我與他的一切早就在那場結束的夏天裏密不可分了。
“你不好奇，我一直喜歡你嗎？”夜晚散步時，他帶著一種誠懇而直率問道。這問題是曾經想過的。
我和哥嫂還有朋友們也很好奇。
“你喜歡如此這樣的我，一定有你的原理。”這天傍晚一路散步到住的地方，我幫他收拾行李，明天將會離開這。“就像書上說的那樣，不論久遠，我們一直是愛人，只是這一時空換了性別、樣貌。”
那年收到哥哥的信。我對這位陌生男孩有很多不解，我與哥哥也有徹夜長談，聊的是他亦不是他。
也許是衣服、也許是語言、也許是音樂室裏的一次又一次，也許是路口傍晚。他沒半點架子，他一直是溫柔的人。
至於他會喜歡這樣的我，一定是有某種吸引，就像喜歡他一樣。
愛一個人是談不上好壞的。但我永遠記得，那年燥熱下午，遇到心動的人時帶來的興奮與欲望。
一年又一年，遇到的“陳伯書”一位接著一位。他們是男性也是女性、是青年人也是中年人，無一是他。只有穿著汗衫短褲，背著包對我說話的才是真正的他——也是穿著校服與我拍照時，按下快門鍵的他。
我從錢包裏拿出那張老照片，幾年過去似乎沒變。
仿佛多了份惆悵。
如果能改變過去，我沒有出現，是不是什麽都不會發生。
我捏了捏照片，哥嫂不會相愛，也不會寄相片，我們便不會相遇。
那時的我可能會去其他地方。
跟父親一塊去其他城市，重新遇見喜歡的人。
只是現在。我會發現錯過他，我會錯過很多不知道的東西。
音樂？興趣？第二語言？朋友？這些對我來說都變了，就像重生一樣。
就讓另一個時空的我完成那些沒遇見的吧。
我會想他在另一個平行時空是怎樣的？會快樂嗎？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嗎？還是說，他會背叛母親為他下達的事情？
能想到的，只是那個時空的陳伯書是沒有遇到我的。或許有天，兩個時空重合，再次相遇，我們會說什麽？第一句也是“你好”嗎？
——也許會說：
“這次，你依舊喜歡我嗎”。
不行，太過直接。
“一起散步嗎？去看玄武湖日出日落”？
不行，太過官方。
“記得你喜歡海，這次換成海吧？許願，願望會很靈。”
不行，太過玄幻。
萬一我成為女性，我該說什麽？
“可以換個聯系方式嗎”？
不，不行，太過羞澀。
似乎，只有“方便認識一下嗎”當開頭了。
以上是另一個時空的想象，回到此刻。我收到他的信。和哥哥那時一樣，附贈照片。
這次不再是青春的陳伯書，這次是裝成熟的小大人。噴了啫喱水的頭發，黑色西裝，站在奧地利女孩貝裏身邊。
信的開頭變了。
哥哥給的信開頭會介紹起別人。這個不是，陳伯書的信從不輕易起介紹別人。
接著，我撥通他在信裏留下的電話。當晚我們聊了很久。
我假裝不知道對面接通的人是誰，氣得陳伯書開口快要罵人。
他問我會去找他嗎，和上次一樣。
就是零零年夏天，跑到車站見他那次。
只匆匆見一眼，甚至連眼神、回頭也沒有。
我說會的，只是我喜歡夏天，等到夏天。
他又問我怎麽總提到夏天？
我接著說，這樣就會和第一次見面一樣。你幫我拎包，然後在熱浪下騎行回到枯燥的家。
你喜歡音樂，那我繼續與你走幾十度的天氣到學習的地方，補習班、秘密基地、要整整走一天，看你熱到把汗衫脫下皮膚變成銅色。
再然後，開始互相不解、猜忌、哭訴說心中往事，直到喊一嗓子痛快。
你喜歡吃甜的，最愛吃酒釀圓子和旺雞蛋。那我去學，學會後就到第一次接吻的地方吃。慢慢吃，慢慢等到冬天。
最終從冬天過完一年四季。
第三年春天，我收到他相親的消息，緊接著是結婚消息，一時間沒消化完，我在很久之後在回信寫道祝福。
為了他未來幸福，日記本裏早不再寫時間。
就這樣，又不知過了幾個春秋。
我們信一直沒斷過，即使不在一起，也算得上筆友。而我們繼續訴說每年發生的事。
一櫃子裏，每封信件，終成思念的紙。
信裏除了思念，有一張無法帶動個人情緒的信。我父親肺癌離世。他回寥寥幾筆，只問是否需要回去看他。
參加葬禮時，我哥沒來。
我把這事也寫進信裏，收到回信是第個二月，信內容對我來說治療的藥，而葬禮上，我一直木納著臉，心裏不痛不癢。
寫信跟他談到劉瑛一家，仿佛記憶齒輪蘇醒。隔天回到天津探望，熟悉的橋上，這裏變化很大，尤其是這裏？也許是那裏？變得太大談不上先說哪個了。
總之劉瑛一家過的很好，她們住的位置沒變，不屬於我的房間依舊留給我，茅文林也很出息，還說要去國外留學呢。
我在信裏這樣回道。
又過了幾個月，他終於回信。當我看到信的地址，他再次換了地方。
好在。到機場還是看到他一撇而過的身影。
朋友們總問我這值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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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口結舌，很難想象他能接受這一切。
“是我說的不夠明確嗎？”他問。
我微微點頭。
“我的意思是你要勇敢做決定，背後有你哥還有嫂子撐腰。同為男性，我清楚你的顧慮，我也是。一開始誰也不理解，是你嫂子一遍又一遍勸說。可往後日子是屬於你的，你想怎麽做是自己的事。要是為了媽媽，那我說沒必要。媽媽性子從不受拘束，她生育後會勇敢去做喜歡的事。比起這個，她更害怕自己孩子因為性別限制而郁郁寡歡，這不是作為母親想看見的。媽媽只希望我們不要喜歡一件事去拋棄另外一件，愛情也是如此。我們是人，本該留有遺憾再彌補遺憾。不去執行當下，活著會很痛苦。”
他倒吸了一口氣。
“我叫你來第一件是想好好聊聊。第二件是以後誰都不要談起這事，我對你們那點不感興趣。如果有一天你想明白了還可以再聊，即使我不是合格的哥哥，但我永遠是你的家人、後盾。”
我問他是怎麽知道的。但他只是笑笑，又倒了杯熱茶，“很久之前了。”
“高二說的嗎？”我問。我只想再次確認一下。
“高一暑假。在你來的前一周，他向你嫂子坦白了這事。”他的話裏在說他比誰都提前知道。
我沒在說話，他起身整理下衣角轉身就走。進門前告訴我他也在，他們一家人都在，吃完飯會住在廣東一段時間再離開。他猶猶豫豫地笑笑進門了。
我不清楚我哥的那抹笑意味著什麽。也許他真的在說成長需要自己的想法。
我和他後面在酒店電梯旁相遇的。兩人有點尷尬坐電梯。在大堂椅子坐了會想問他最近在做什麽。
他眼皮打滑，似乎累了。我想，我們需要時間。
我記得畢業後，他音樂得了不少成就，跟進音樂團隊裏跑遍整個城市——他累的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
我則害怕我們會不知不覺回到最初，在熟悉而陌生的地方講些客套話，回避以往的熱情。
他的一封熱枕寫在書信裏。我還沒為此做好準備。我是害怕面對舊事的人，也是害怕承擔巨大後果的人。我該開口說什麽？他與父母說過嗎？他有想我嗎？還是說……為生我大學四年只書信來往的氣？
畢業前後，我常常從電視或者報紙最小版頁下得到他最新信息。
來這幾天前，我從最新版報紙版頁下看到他在重慶演出完，我從眾多人群中看到他渺小影子，他是小提琴手。
“累了吧。”我看著他，看著他閉目養神時上下起伏的衣服，我起身買瓶冰水放他脖子處，“我送你去住的地方。”
我拽起他，他的手早已不是冬天的凍瘡手指，也不必為他再買藥膏。
那些事早該忘了。我們走出酒店，這裏風暖暖的，天也是萬裏無雲的藍。
這天晚上，我們在哥哥家吃晚餐。
誰也沒有提我和他的事，都在談論哥哥女兒未來的事，談論成長、畢業、成家。
他父母留哥哥家，我在門外抽煙聽到開門聲，是陳伯書。過了一會兒，我掐滅煙上前迎他，又一起走了一斷路，送他到住的酒店，“你上去吧。”
“不想聊聊嗎？”我正準備轉離開。
房間裏。他脫下外套洗漱好後換了身汗衫短褲。
他拉開窗戶坐在床邊，我緊張的坐凳子上，就像第一次找我哥時那樣，也像第一次和他接吻時那樣。
“我媽要帶我去國外發展，沒意外的話再過幾年該安排相親結婚了。”他說。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你從沒在信裏提過。”
“有些事當面說比較好，不是嗎。”
“我覺得這是好消息。”我說。
應了他媽媽的話，他以後是要發光發熱的，我不能阻礙他。
結婚是好事，只要是他都是好事。即使在未來我是後悔這樣，那我也不能耽誤愛的人追尋他愛的。
“一點反應也不給嗎？”他問。
“你清楚的。”我說。接著是沈默，“我再呆一會就走。”我說。
他將衣服挪動位置，我們小心翼翼地看著彼此，“這裏軟乎，不傷腰。”
我學的陶瓷設計，有時會一直彎腰很不舒服——所以我們又回到熟悉陌生人狀態了。我們默契般模仿彼此的動作，側頭，回望。
我們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燈，默契般牽引對方手指，然後十指相扣什麽也不做。
“你覺得還會持續多久？”他苦笑著問道。
“我希望是……很久。”我看向他，看著靠近他，我撫順他懶散發絲，他按住我躁動手腕，我摩挲他指尖，帶著歉意。
我們很久沒躺在床上去想念對方了。我聞到從他身體裏散發出的淡淡香氣，我不記得我有多喜歡那股味道，快要從腦袋裏散去的味道。
我正要掙脫手指離開，他突然說：“你是想……但我不太想。”他說，緊緊扣住我的手。
“沒有啦。”我回答。
“那你要做什麽？”
我炙熱一笑，整個房間充滿熱情沒有尷尬，因為他的微微一楞。
“想抱抱你。我想脫掉衣服躺在床上抱抱你。什麽都不做的抱抱。”我騰出被緊扣的手，雙臂環抱他的頭。
“……我什麽都坦白了。你為什麽就不告訴我你那天見了我媽。”他又說，“白天的時候聽到你和你哥談話了。”
“對不起，我沒看見你。不然，能一起坐下聊聊了。”
“從你哥的講話方式，他很關心你。但我媽還沒有同意呢。”我看著他，他低頭。
我應該更勇敢點的。這樣就能……就能帶他走了。
次日，我和他一句話也沒說。
我們漫不經心地散步到我哥家。
午餐後我們坐院子裏聊天，這時嫂子談到孩子要上小學的事情，便拿出一堆資料，指了指其中一張，眼前一亮的說去這。
“快幫我拿定主意。”
陳母無奈從中抽出一張遞給嫂子，接著陳伯書，最後是我哥。我坐在一旁凳子上陪小朋友們玩玩具——“媽，孩子都七歲了，你也別到處亂跑了，在這幫我帶帶孩子吧。”
“孩子是你們的，”陳母推了推眼鏡，身子向陳父傾斜後拿起一張資料遮過腦袋。“可不是我的。”
陳父飛快掃視全場，握住陳母的手輕咳幾聲見沒人反應，只好繼續喝茶。
在這方面陳母每句話都有擺脫。我哥說生孩子那年，她帶陳伯書跑去奧地利，直到出生才出現，還帶來一位徒弟，她來自格拉茨——至此陳母也開始忙了。
她與別人不同，打趣道用中文與嫂子交流，她說大學讀的中文系，偶然間與陳母認識的，在一處音樂場。
後面聊了別的，例如工作、興趣愛好。
我花了很長時間去記住這位女士，然後因為離開和不對眼又遺忘她的模樣。
現在想起來，我獨自笑了笑。原來我與他的一切早就在那場結束的夏天裏密不可分了。
“你不好奇，我一直喜歡你嗎？”夜晚散步時，他帶著一種誠懇而直率問道。這問題是曾經想過的。
我和哥嫂還有朋友們也很好奇。
“你喜歡如此這樣的我，一定有你的原理。”這天傍晚一路散步到住的地方，我幫他收拾行李，明天將會離開這。“就像書上說的那樣，不論久遠，我們一直是愛人，只是這一時空換了性別、樣貌。”
那年收到哥哥的信。我對這位陌生男孩有很多不解，我與哥哥也有徹夜長談，聊的是他亦不是他。
也許是衣服、也許是語言、也許是音樂室裏的一次又一次，也許是路口傍晚。他沒半點架子，他一直是溫柔的人。
至於他會喜歡這樣的我，一定是有某種吸引，就像喜歡他一樣。
愛一個人是談不上好壞的。但我永遠記得，那年燥熱下午，遇到心動的人時帶來的興奮與欲望。
一年又一年，遇到的“陳伯書”一位接著一位。他們是男性也是女性、是青年人也是中年人，無一是他。只有穿著汗衫短褲，背著包對我說話的才是真正的他——也是穿著校服與我拍照時，按下快門鍵的他。
我從錢包裏拿出那張老照片，幾年過去似乎沒變。
仿佛多了份惆悵。
如果能改變過去，我沒有出現，是不是什麽都不會發生。
我捏了捏照片，哥嫂不會相愛，也不會寄相片，我們便不會相遇。
那時的我可能會去其他地方。
跟父親一塊去其他城市，重新遇見喜歡的人。
只是現在。我會發現錯過他，我會錯過很多不知道的東西。
音樂？興趣？第二語言？朋友？這些對我來說都變了，就像重生一樣。
就讓另一個時空的我完成那些沒遇見的吧。
我會想他在另一個平行時空是怎樣的？會快樂嗎？會遇到比我更好的人嗎？還是說，他會背叛母親為他下達的事情？
能想到的，只是那個時空的陳伯書是沒有遇到我的。或許有天，兩個時空重合，再次相遇，我們會說什麽？第一句也是“你好”嗎？
——也許會說：
“這次，你依舊喜歡我嗎”。
不行，太過直接。
“一起散步嗎？去看玄武湖日出日落”？
不行，太過官方。
“記得你喜歡海，這次換成海吧？許願，願望會很靈。”
不行，太過玄幻。
萬一我成為女性，我該說什麽？
“可以換個聯系方式嗎”？
不，不行，太過羞澀。
似乎，只有“方便認識一下嗎”當開頭了。
以上是另一個時空的想象，回到此刻。我收到他的信。和哥哥那時一樣，附贈照片。
這次不再是青春的陳伯書，這次是裝成熟的小大人。噴了啫喱水的頭發，黑色西裝，站在奧地利女孩貝裏身邊。
信的開頭變了。
哥哥給的信開頭會介紹起別人。這個不是，陳伯書的信從不輕易起介紹別人。
接著，我撥通他在信裏留下的電話。當晚我們聊了很久。
我假裝不知道對面接通的人是誰，氣得陳伯書開口快要罵人。
他問我會去找他嗎，和上次一樣。
就是零零年夏天，跑到車站見他那次。
只匆匆見一眼，甚至連眼神、回頭也沒有。
我說會的，只是我喜歡夏天，等到夏天。
他又問我怎麽總提到夏天？
我接著說，這樣就會和第一次見面一樣。你幫我拎包，然後在熱浪下騎行回到枯燥的家。
你喜歡音樂，那我繼續與你走幾十度的天氣到學習的地方，補習班、秘密基地、要整整走一天，看你熱到把汗衫脫下皮膚變成銅色。
再然後，開始互相不解、猜忌、哭訴說心中往事，直到喊一嗓子痛快。
你喜歡吃甜的，最愛吃酒釀圓子和旺雞蛋。那我去學，學會後就到第一次接吻的地方吃。慢慢吃，慢慢等到冬天。
最終從冬天過完一年四季。
第三年春天，我收到他相親的消息，緊接著是結婚消息，一時間沒消化完，我在很久之後在回信寫道祝福。
為了他未來幸福，日記本裏早不再寫時間。
就這樣，又不知過了幾個春秋。
我們信一直沒斷過，即使不在一起，也算得上筆友。而我們繼續訴說每年發生的事。
一櫃子裏，每封信件，終成思念的紙。
信裏除了思念，有一張無法帶動個人情緒的信。我父親肺癌離世。他回寥寥幾筆，只問是否需要回去看他。
參加葬禮時，我哥沒來。
我把這事也寫進信裏，收到回信是第個二月，信內容對我來說治療的藥，而葬禮上，我一直木納著臉，心裏不痛不癢。
寫信跟他談到劉瑛一家，仿佛記憶齒輪蘇醒。隔天回到天津探望，熟悉的橋上，這裏變化很大，尤其是這裏？也許是那裏？變得太大談不上先說哪個了。
總之劉瑛一家過的很好，她們住的位置沒變，不屬於我的房間依舊留給我，茅文林也很出息，還說要去國外留學呢。
我在信裏這樣回道。
又過了幾個月，他終於回信。當我看到信的地址，他再次換了地方。
好在。到機場還是看到他一撇而過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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