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關燈
小
中
大
22
二零零零年夏，高考完後。我是周五下午六點半到的南京。
空氣悶熱潮濕，雨點剛剛將南京城淹沒，但沒一會，烏雲退去，陽光出現。
距離夜晚還早，街燈閃爍，透過街邊鋪子玻璃，反照的燈光閃閃發亮。
夜晚前，整條街的燈沈浸在晚霞與雨滴舞蹈中。空氣黏膩，附著在每個人身上。
我抱住趕來接我的他。
他衣服潮濕，悶熱加雨後空氣黏膩在身上很難受。我們迫不及待的想抵達老居民樓，淋浴後撲在床上。
我愛這裏節奏緩慢，步伐慵懶的城市，好像戀人們在午後什麽也不做，依偎在一起散步閑聊。
他說：陽臺放了兩把搖椅，正對陽光。
像以前一樣。
躺搖椅上，看日出日落籠罩城市；吃零食，聽收音機裏帶來的故事與音樂。
對，他會吹口琴給我聽。
高考完後，我哥在廣東訂了旅館，但我拒絕，他並不知道我會來南京。
回去路上起了分歧。
陳伯書說快到夜晚不如慢慢散步。
我很累，想搭公交車，便拉著他走到公交站前，車到，決定上車，沒兩站，又決定下車走路。
悶熱加上下過雨的天氣，公交車內有股說不出的味道。
下車往車門外走，我擠出湧進來的人群，而他被湧上去的人群擠不出來，我在車外笑著，沒成想被他一把拉了上去。
“小夥子，這不道德呀，要是打到人怎麽辦！”開車前跳下車，被下車的阿姨用方言教育了一頓。
最後，我們攔了輛出租車。
我聽不懂方言，陳伯書用方言和司機交流，不知道說了什麽，司機忽然對我一頓誇讚。
“我和師傅說你從天津來的，開了個相聲館，說相聲可厲害了。”他用普通話說。
“……”
過了很久。
我很高興再次回到這，這裏被收拾的很幹凈。
打開窗戶，仿佛數不清的落日光輝印在中山碼頭鐘表上，橘黃色晚霞游蕩在長江波瀾壯闊上。
有人送給陳伯書一捧鮮花和一封信擺在門口等待收件，信中內容說陳伯書在天津比賽，這位姑娘青睞他，為他寫的情書。
我陰陽怪氣看著。
他回信表明態度，問我：“晚點要不要去看定制樂器的店？順便去趟郵局把信寄了。就當賠罪。”
我做好晚餐，聽完他說的，沒有任何不妥。
“樂器定制？我也能去嗎？”我有點困惑。
“那是很普通的地方，所有人都能。”他回答。
我們在電視機前吃晚餐，我在水果盤裏挑了挑，然後切好給他。
他說他先沖個澡，見他脫下上衣，我立即溜進去關門。
“一會就好，”我緊緊抱住他，彼此觸碰身體，我很喜歡他散發出的味道“讓我抱一會吧。拜托。”
這股味道總想起母親的香水。
春天。是春天花朵剛剛綻放，混著雨後春泥芬香，在那愜意時光裏，坐到窗前續上的一杯香茶。
他的手臂、肩、腿、脊背上肌肉練的有力，看來私下花費很多功夫。
“你再抱下去，郵局就下班啦。樂器店老板脾氣很怪的。”他說。
狹小靜謐中的極樂話，往日再無覆刻出今日情緒，就是在這老舊居民樓，回到悶熱潮濕的夏天傍晚。
浴室裏，我們已經很久沒一起泡澡，上次還是在大澡堂。
“可以一起嗎，”我說“很久沒見面了。”
我所看到的，他的身體、他的聲音以及他的一切，就像玻璃一樣脆弱。不經想好好保護。
“我們之間沒有秘密，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和他站到蓮蓬頭旁
他擰開浴缸上的水龍頭。
“可以接吻嗎？”我說。
他坐浴缸邊上，雙手撐住邊角，仰頭，我側低頭吻，雙手攬住腰部和肩部。
就這樣水到渠成。
浴缸放滿水，我們走進去。這一刻，真的沒有秘密了。
我們一起淋浴；我們穿對方外套；我們穿對方內衣。
都是下意識的決定。
沖過澡，將晚餐端到陽臺，像成熟的青年人那樣暢談，將天空談出個裂縫露出個所以然來。
我們上身裸露，起身，手臂支靠欄桿，端碗吃著晚餐俯瞰熱到煩躁的傍晚黃昏。
我做的桂花酒釀圓子，也許是圓子散發桂花香氣，也許是遠方碼頭發出輪渡的聲音，他坐凳子上，慵懶靠著窗，吃著圓子哼著曲。
哼出的曲融進空氣裏。
當我知道這是我們戀愛中倒數的夏天，也是現在與未來無法展望的過去。
他也會這樣想吧，當我們遠望城市，或許頭頂上正有無數個時空重覆上演；悶熱午後，兩個少年依附彼此，吃下寒到骨子裏的冷飲。
我撞見離別那一刻就自動投降了。
我右手按摩他後脖頸，這時他回應道：“你吃好了嗎？我們得加快。天要黑了。”
我嗯了一聲。
晚霞消散，飛機留下長長痕跡，樓下攤販已經吆喝，行走的人像在畫廊裏參觀，遇到一張極美的畫記下屬於它的美。
——而他，陳伯書，則是畫廊裏的看守著，默默保護畫廊的所有。
是我修飾詞太多，他已經等不及了。
他換好衣服，見面時穿的那件，急迫呼喚我名字，將信塞進斜挎包。
這時我還不明了，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坦誠。
當每次想觸碰彼此時，出口的話總對應那句“秘密”，於是，遺忘前的幾年“秘密”成為信件中的長談，成為微亮而又無知的羞恥燈柱。
這盞燈會在夢裏出現，只能在夢裏出現，不會是信、也不會是一張相見的車票。
噢！之前寫信互相提醒對方，不要再寫露骨的信。
後來，那信寫的極為想念。
隨著年齡增長，我漸漸忘記這件事情，要不是翻出以前信件，不然這盞燈在心底依舊閃爍。
我翻著填滿一櫃子的信，嘗試恢覆以往記憶，純真年代下不必在乎別人目光，那時親密關系是多麽令人向往？
愛情、親情、友情……噢，真的很希望回到過去。
我知道我們少年時的關系毫無隱藏，成年後我與他的關系唯唯諾諾。
好在。
在這座城市沒有熟人，除了他，我不用做不該做的事，說不能說的話，就這樣度過很久。
他笑我。
說我像古代等待出嫁的姑娘，在閨閣內賞花、奏樂、題詩、寫作——就是無聊時的澆花、學習樂器、翻譯古詩、寫日記而已。
我笑他。笑他像不斷打鐵的鐵匠，從早打到晚。
遲早有一天，自然之風會吹走我們的幼稚與青春。
多年後重逢，我與他再次走過這裏，停下腳，坐在記憶廢墟上回憶吹走的稚嫩。
他親吻我、遷就我、觀察我。
很想認識沒見我之前的他，或許現在的我出現正是時候？
下樓時，他不僅帶上信，還帶上幾本關於樂器與陶瓷的書籍。
我們鎖上門，歡快的像風吹散的蒲公英。
樓下，我們對每個人笑盈盈的。
有人感慨年輕就是好。是啊，十八歲少年誰不愛。
他走前面，猜他臉上一定是笑著的。
“陳伯書，我好幸福啊。”我說。
他回頭臉色一沈，“為什麽不幸福？”
“不是！我說的是幸福啦。”
路上，由於高考前是端午節緣故，九號這天依舊熱鬧，巷子口、街道上，攤販前依舊掛著端午廣告橫批。
有人在街頭對唱，唱當下最流行的歌，打扮最火最時髦造型，被穿校服的學生裏一層外一層圍著。
學生與歌手對唱。
我和他被擠在中間一動不能動，他為了騰出位置，將書籍橫放胸前，全身挺直，而我側身站立。
時髦歌手又蹦又跳，把這片空地化作自己的舞臺。
歌手立即脫下外套扔到音響上，學生與路人拍手叫好。他開始模仿邁克爾步伐向後搖舞，有一種被舞王附身的錯覺，墨鏡下滿是驕傲神情。
突然舞風一轉，伴奏女人離開架子鼓，拿起話筒，開始唱鄧麗君的《漫步人生路》。
在你身邊路雖遠 未疲倦——
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越過高峰另一峰卻又見——
目標推遠 讓理想永遠在前面——
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練——
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
…………
“她唱的真好聽。”我說。
我說著，餘光撇向陳伯書，願如歌詞那般守護他，永遠在一起。
周圍人跟著唱，他也是。漸漸地，場地熱鬧起來，手機閃光燈猶如熒光晃動。
願將歡笑聲蓋掩苦痛那一面——
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發現——
讓疾風吹呀吹盡管給我倆考驗——
小雨點放心灑早已決心向著前——
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練——
…………
一位少女幸運地被唱歌女人拉到“舞臺”上，話筒遞過去，說有什麽願望都在現在說出來吧？
少女聽懂了，羞澀的望她正對面的人說著情話。
少女正對的男生走到少女旁邊聽她說話。
女人接著唱完這首歌：
願將歡笑聲蓋掩苦痛那一面——
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發現——
讓疾風吹呀吹盡管給我倆考驗——
小雨點放心灑早已決心向著前——
…………
少年等少女說完臉一直沈著，直到歌結束，對所有人不冷不熱的說：我交往了，請祝福我吧。
隨後少年露出喜色，牽著少女躲進人群，逃離熱鬧大街。
或許是站久了他累了，陳伯書才意識到時間。
我說我們可以抄近道去呀。
他反應過來，帶我抄近路。
漸漸地，他步伐慢下來，又說遲都遲了，慢慢走。
接著，又繞回大路。
看起來並不急，當作飯後消食。
“怎麽樣？嗯……高考，能考上你想去的學校嗎？”我開口問他。
我怕說出來很困擾，真的很想知道他的目標。
他嘆氣，看我一眼沈默。
……怎麽了？是沒考好嗎？還是並不打算考去想去的學校？還是說因為我在，他並不想說。
還是說怕我沒考上，覆讀一年？
“相信我，我考的很好，能考上。”
“你在考慮這個？我一直相信你的成績呀。”
“那究竟為什麽？”
走路的時候，他牽住我的手。
“如果我們分別南北。我不希望未來我們之間有任何改變，或者發生任何事。”
“噢！不會的。原來你在擔心這個。”
他凝視我許久。
我們決定坐公交車，坐三站下車，再走一段路。雖然信寄不出去，只能去看樂器了。
“我們寒暑假可以再見。”我說。
“什麽？”
“大學以後的事呀。”
“你還想來南京找我？”
“這有你。想跟你一起。”
“我去找你吧，我喜歡天津。”
他跟我說起第一次見面的那件事。
大約是許多年前，母親還沒離世，家庭還算和睦。
袁正青帶姐弟倆到天津游玩。
他說，我在廣場的球場打球，那時他並未心動。
出於好奇，來自球場高個子挑釁，我挺身而出，帶著傷堅強離開，直到與我擦身而過，還要笑著與親人說話。
他猜不透。只覺得好奇。
接著說有女生問我喜歡什麽類型，我說喜歡黑皮膚，勤勞的人，最好是能徒步與他走上幾公裏的人。
陳伯書當真，不斷訓練自己。
隨後，我瀟灑離開。
他向我打招呼，我並未搭理，只是拍著球離開球場。
當然。我並沒有與袁正青過多見面。
有一次，陳伯書因水土不服，發燒嘔吐吐一身，袁正青便把我的衣服給他換洗，就這樣，一周後他們回了南京。
再後來，他搬進母親留在南京的家——他說他一直盼望我能到南京，他就有還衣服作為借口與我接觸。
再次見到我時，說我好像忘記全部，說我失憶了，說我不記得六年前和他打過招呼的小男孩了。
他扯開牽住的手摟住我，緊緊摟著，仿佛控訴那年為什麽不和他打招呼的事。
他問我要不要去附近電影院看電影？
我搖搖頭。
又問我性格會如此大變——他需要一個回覆，而我不作解釋。
“秘密。”
“我都不能知道？”
我點頭。
他松開我的手快步向前，而我立馬拽住他，握緊。
我要握緊他的手、他的肩；輕輕按捏他頸背、垂下頭輕輕推他前進、我們步伐一致。
為什麽不能說出來？他繼續問。
我們開始偏題，但我也不必把家醜事說出來。
“我不會再失憶。我清晰的記得現在我正在追求你。”
“是我。是我先的！”
“好好好。是你，是你。”
這條路滿是梧桐，與梧桐大道不同，它低垂的枝丫很高雅，風一吹，樹影婆娑。
頃刻間，我愛上這裏的路，愛上這裏的月和影。
樂器店附近，陳伯書到報亭前買了兩瓶水，要打一通電話給他母親。
他說的很小聲，很秘密。
這是他的私人空間。
我獨自走到一家禮品店內閑逛離開。
再往前，樂器店門店很大，金色旋轉門看起來很高貴，但門口的東西斬斷驚嘆的我，一盆幹枯到掉完花朵的花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二零零零年夏，高考完後。我是周五下午六點半到的南京。
空氣悶熱潮濕，雨點剛剛將南京城淹沒，但沒一會，烏雲退去，陽光出現。
距離夜晚還早，街燈閃爍，透過街邊鋪子玻璃，反照的燈光閃閃發亮。
夜晚前，整條街的燈沈浸在晚霞與雨滴舞蹈中。空氣黏膩，附著在每個人身上。
我抱住趕來接我的他。
他衣服潮濕，悶熱加雨後空氣黏膩在身上很難受。我們迫不及待的想抵達老居民樓，淋浴後撲在床上。
我愛這裏節奏緩慢，步伐慵懶的城市，好像戀人們在午後什麽也不做，依偎在一起散步閑聊。
他說：陽臺放了兩把搖椅，正對陽光。
像以前一樣。
躺搖椅上，看日出日落籠罩城市；吃零食，聽收音機裏帶來的故事與音樂。
對，他會吹口琴給我聽。
高考完後，我哥在廣東訂了旅館，但我拒絕，他並不知道我會來南京。
回去路上起了分歧。
陳伯書說快到夜晚不如慢慢散步。
我很累，想搭公交車，便拉著他走到公交站前，車到，決定上車，沒兩站，又決定下車走路。
悶熱加上下過雨的天氣，公交車內有股說不出的味道。
下車往車門外走，我擠出湧進來的人群，而他被湧上去的人群擠不出來，我在車外笑著，沒成想被他一把拉了上去。
“小夥子，這不道德呀，要是打到人怎麽辦！”開車前跳下車，被下車的阿姨用方言教育了一頓。
最後，我們攔了輛出租車。
我聽不懂方言，陳伯書用方言和司機交流，不知道說了什麽，司機忽然對我一頓誇讚。
“我和師傅說你從天津來的，開了個相聲館，說相聲可厲害了。”他用普通話說。
“……”
過了很久。
我很高興再次回到這，這裏被收拾的很幹凈。
打開窗戶，仿佛數不清的落日光輝印在中山碼頭鐘表上，橘黃色晚霞游蕩在長江波瀾壯闊上。
有人送給陳伯書一捧鮮花和一封信擺在門口等待收件，信中內容說陳伯書在天津比賽，這位姑娘青睞他，為他寫的情書。
我陰陽怪氣看著。
他回信表明態度，問我：“晚點要不要去看定制樂器的店？順便去趟郵局把信寄了。就當賠罪。”
我做好晚餐，聽完他說的，沒有任何不妥。
“樂器定制？我也能去嗎？”我有點困惑。
“那是很普通的地方，所有人都能。”他回答。
我們在電視機前吃晚餐，我在水果盤裏挑了挑，然後切好給他。
他說他先沖個澡，見他脫下上衣，我立即溜進去關門。
“一會就好，”我緊緊抱住他，彼此觸碰身體，我很喜歡他散發出的味道“讓我抱一會吧。拜托。”
這股味道總想起母親的香水。
春天。是春天花朵剛剛綻放，混著雨後春泥芬香，在那愜意時光裏，坐到窗前續上的一杯香茶。
他的手臂、肩、腿、脊背上肌肉練的有力，看來私下花費很多功夫。
“你再抱下去，郵局就下班啦。樂器店老板脾氣很怪的。”他說。
狹小靜謐中的極樂話，往日再無覆刻出今日情緒，就是在這老舊居民樓，回到悶熱潮濕的夏天傍晚。
浴室裏，我們已經很久沒一起泡澡，上次還是在大澡堂。
“可以一起嗎，”我說“很久沒見面了。”
我所看到的，他的身體、他的聲音以及他的一切，就像玻璃一樣脆弱。不經想好好保護。
“我們之間沒有秘密，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和他站到蓮蓬頭旁
他擰開浴缸上的水龍頭。
“可以接吻嗎？”我說。
他坐浴缸邊上，雙手撐住邊角，仰頭，我側低頭吻，雙手攬住腰部和肩部。
就這樣水到渠成。
浴缸放滿水，我們走進去。這一刻，真的沒有秘密了。
我們一起淋浴；我們穿對方外套；我們穿對方內衣。
都是下意識的決定。
沖過澡，將晚餐端到陽臺，像成熟的青年人那樣暢談，將天空談出個裂縫露出個所以然來。
我們上身裸露，起身，手臂支靠欄桿，端碗吃著晚餐俯瞰熱到煩躁的傍晚黃昏。
我做的桂花酒釀圓子，也許是圓子散發桂花香氣，也許是遠方碼頭發出輪渡的聲音，他坐凳子上，慵懶靠著窗，吃著圓子哼著曲。
哼出的曲融進空氣裏。
當我知道這是我們戀愛中倒數的夏天，也是現在與未來無法展望的過去。
他也會這樣想吧，當我們遠望城市，或許頭頂上正有無數個時空重覆上演；悶熱午後，兩個少年依附彼此，吃下寒到骨子裏的冷飲。
我撞見離別那一刻就自動投降了。
我右手按摩他後脖頸，這時他回應道：“你吃好了嗎？我們得加快。天要黑了。”
我嗯了一聲。
晚霞消散，飛機留下長長痕跡，樓下攤販已經吆喝，行走的人像在畫廊裏參觀，遇到一張極美的畫記下屬於它的美。
——而他，陳伯書，則是畫廊裏的看守著，默默保護畫廊的所有。
是我修飾詞太多，他已經等不及了。
他換好衣服，見面時穿的那件，急迫呼喚我名字，將信塞進斜挎包。
這時我還不明了，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坦誠。
當每次想觸碰彼此時，出口的話總對應那句“秘密”，於是，遺忘前的幾年“秘密”成為信件中的長談，成為微亮而又無知的羞恥燈柱。
這盞燈會在夢裏出現，只能在夢裏出現，不會是信、也不會是一張相見的車票。
噢！之前寫信互相提醒對方，不要再寫露骨的信。
後來，那信寫的極為想念。
隨著年齡增長，我漸漸忘記這件事情，要不是翻出以前信件，不然這盞燈在心底依舊閃爍。
我翻著填滿一櫃子的信，嘗試恢覆以往記憶，純真年代下不必在乎別人目光，那時親密關系是多麽令人向往？
愛情、親情、友情……噢，真的很希望回到過去。
我知道我們少年時的關系毫無隱藏，成年後我與他的關系唯唯諾諾。
好在。
在這座城市沒有熟人，除了他，我不用做不該做的事，說不能說的話，就這樣度過很久。
他笑我。
說我像古代等待出嫁的姑娘，在閨閣內賞花、奏樂、題詩、寫作——就是無聊時的澆花、學習樂器、翻譯古詩、寫日記而已。
我笑他。笑他像不斷打鐵的鐵匠，從早打到晚。
遲早有一天，自然之風會吹走我們的幼稚與青春。
多年後重逢，我與他再次走過這裏，停下腳，坐在記憶廢墟上回憶吹走的稚嫩。
他親吻我、遷就我、觀察我。
很想認識沒見我之前的他，或許現在的我出現正是時候？
下樓時，他不僅帶上信，還帶上幾本關於樂器與陶瓷的書籍。
我們鎖上門，歡快的像風吹散的蒲公英。
樓下，我們對每個人笑盈盈的。
有人感慨年輕就是好。是啊，十八歲少年誰不愛。
他走前面，猜他臉上一定是笑著的。
“陳伯書，我好幸福啊。”我說。
他回頭臉色一沈，“為什麽不幸福？”
“不是！我說的是幸福啦。”
路上，由於高考前是端午節緣故，九號這天依舊熱鬧，巷子口、街道上，攤販前依舊掛著端午廣告橫批。
有人在街頭對唱，唱當下最流行的歌，打扮最火最時髦造型，被穿校服的學生裏一層外一層圍著。
學生與歌手對唱。
我和他被擠在中間一動不能動，他為了騰出位置，將書籍橫放胸前，全身挺直，而我側身站立。
時髦歌手又蹦又跳，把這片空地化作自己的舞臺。
歌手立即脫下外套扔到音響上，學生與路人拍手叫好。他開始模仿邁克爾步伐向後搖舞，有一種被舞王附身的錯覺，墨鏡下滿是驕傲神情。
突然舞風一轉，伴奏女人離開架子鼓，拿起話筒，開始唱鄧麗君的《漫步人生路》。
在你身邊路雖遠 未疲倦——
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越過高峰另一峰卻又見——
目標推遠 讓理想永遠在前面——
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練——
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
…………
“她唱的真好聽。”我說。
我說著，餘光撇向陳伯書，願如歌詞那般守護他，永遠在一起。
周圍人跟著唱，他也是。漸漸地，場地熱鬧起來，手機閃光燈猶如熒光晃動。
願將歡笑聲蓋掩苦痛那一面——
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發現——
讓疾風吹呀吹盡管給我倆考驗——
小雨點放心灑早已決心向著前——
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練——
…………
一位少女幸運地被唱歌女人拉到“舞臺”上，話筒遞過去，說有什麽願望都在現在說出來吧？
少女聽懂了，羞澀的望她正對面的人說著情話。
少女正對的男生走到少女旁邊聽她說話。
女人接著唱完這首歌：
願將歡笑聲蓋掩苦痛那一面——
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發現——
讓疾風吹呀吹盡管給我倆考驗——
小雨點放心灑早已決心向著前——
…………
少年等少女說完臉一直沈著，直到歌結束，對所有人不冷不熱的說：我交往了，請祝福我吧。
隨後少年露出喜色，牽著少女躲進人群，逃離熱鬧大街。
或許是站久了他累了，陳伯書才意識到時間。
我說我們可以抄近道去呀。
他反應過來，帶我抄近路。
漸漸地，他步伐慢下來，又說遲都遲了，慢慢走。
接著，又繞回大路。
看起來並不急，當作飯後消食。
“怎麽樣？嗯……高考，能考上你想去的學校嗎？”我開口問他。
我怕說出來很困擾，真的很想知道他的目標。
他嘆氣，看我一眼沈默。
……怎麽了？是沒考好嗎？還是並不打算考去想去的學校？還是說因為我在，他並不想說。
還是說怕我沒考上，覆讀一年？
“相信我，我考的很好，能考上。”
“你在考慮這個？我一直相信你的成績呀。”
“那究竟為什麽？”
走路的時候，他牽住我的手。
“如果我們分別南北。我不希望未來我們之間有任何改變，或者發生任何事。”
“噢！不會的。原來你在擔心這個。”
他凝視我許久。
我們決定坐公交車，坐三站下車，再走一段路。雖然信寄不出去，只能去看樂器了。
“我們寒暑假可以再見。”我說。
“什麽？”
“大學以後的事呀。”
“你還想來南京找我？”
“這有你。想跟你一起。”
“我去找你吧，我喜歡天津。”
他跟我說起第一次見面的那件事。
大約是許多年前，母親還沒離世，家庭還算和睦。
袁正青帶姐弟倆到天津游玩。
他說，我在廣場的球場打球，那時他並未心動。
出於好奇，來自球場高個子挑釁，我挺身而出，帶著傷堅強離開，直到與我擦身而過，還要笑著與親人說話。
他猜不透。只覺得好奇。
接著說有女生問我喜歡什麽類型，我說喜歡黑皮膚，勤勞的人，最好是能徒步與他走上幾公裏的人。
陳伯書當真，不斷訓練自己。
隨後，我瀟灑離開。
他向我打招呼，我並未搭理，只是拍著球離開球場。
當然。我並沒有與袁正青過多見面。
有一次，陳伯書因水土不服，發燒嘔吐吐一身，袁正青便把我的衣服給他換洗，就這樣，一周後他們回了南京。
再後來，他搬進母親留在南京的家——他說他一直盼望我能到南京，他就有還衣服作為借口與我接觸。
再次見到我時，說我好像忘記全部，說我失憶了，說我不記得六年前和他打過招呼的小男孩了。
他扯開牽住的手摟住我，緊緊摟著，仿佛控訴那年為什麽不和他打招呼的事。
他問我要不要去附近電影院看電影？
我搖搖頭。
又問我性格會如此大變——他需要一個回覆，而我不作解釋。
“秘密。”
“我都不能知道？”
我點頭。
他松開我的手快步向前，而我立馬拽住他，握緊。
我要握緊他的手、他的肩；輕輕按捏他頸背、垂下頭輕輕推他前進、我們步伐一致。
為什麽不能說出來？他繼續問。
我們開始偏題，但我也不必把家醜事說出來。
“我不會再失憶。我清晰的記得現在我正在追求你。”
“是我。是我先的！”
“好好好。是你，是你。”
這條路滿是梧桐，與梧桐大道不同，它低垂的枝丫很高雅，風一吹，樹影婆娑。
頃刻間，我愛上這裏的路，愛上這裏的月和影。
樂器店附近，陳伯書到報亭前買了兩瓶水，要打一通電話給他母親。
他說的很小聲，很秘密。
這是他的私人空間。
我獨自走到一家禮品店內閑逛離開。
再往前，樂器店門店很大，金色旋轉門看起來很高貴，但門口的東西斬斷驚嘆的我，一盆幹枯到掉完花朵的花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