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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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雞處理幹凈,將肉交給劉瑛。她遞給我兩顆圓潤的蘋果。

“找你朋友玩吧。”她推我出廚房,回頭把肉放進水裏清洗,用小刀切肉塊,最後擺盤。

“他睡著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醒。”

她看起來很喜歡我這位“朋友”,還貼心的打開桃肉罐頭叫我送給他。

我替他婉拒,說他並不愛吃桃子,對桃子肉過敏之類的話。

她拍了下我的頭,磕磕巴巴說:“那自己留著吃。”

孩子的夭折對她反應很大。有時上一句話講的很清楚,下一句話就變得磕巴,丈夫也死在九六年第一場雪裏,她常把自己裹進自己的世界。

“不愛吃,”我說。她露出悲傷,她的眼睛黑黑亮亮的,像枝蔓上結出的黑葡萄。“騙你的,瑛姐買的罐頭最好吃了。”

劉瑛買的罐頭總是最甜的。我把蘋果放臺面上,用一支筷子插進果肉裏挑出來吃一口。

很甜,又端起盤子走進臥室,把蘋果放他耳邊,掩好他顫抖著身體的被子。

我沒有叫醒他,只把水果放那悄悄離開,他輕輕翻了身沒有理會。

廚房裏,我聽見劉阿姨和遠道來的親戚閑談,劉瑛端著水壺走進去又架起桌子擺上麻將。

院子外是汽車停下熄火的聲音,劉瑛的兄妹是一同來的,在聊高速堵車的事。

我將竈臺裏的柴火點燃,取出小板凳,面對熾熱的火苗,劉瑛的孩子從外頭跑來遞來一根很長的樹棍。

他很喜歡和我玩耍,從夏天的毛毛蟲到冬天的白雪,從玻璃珠到玩具車。他淘氣的說:“房間裏的哥哥怎麽比爸爸還懶?”

我擡手摸了摸他腦袋,或許他還小,不懂“死亡”,“對呀,他可懶了。你爸爸可不懶。”

“哼!那爸爸為什麽還不回來看看媽媽?他總把她惹哭,我討厭他。”

這時,劉瑛妹妹大嗓門叫走劉瑛兒子。我往竈臺裏添了柴火,劉瑛妹妹將紅包塞進他兜裏。

過了有一會劉瑛才從裏面屋子走出來。

劉瑛臉上笑盈盈的打招呼,說話磕磕巴巴的。“路上冷不冷啊。”

“媽媽不在嗎?”劉瑛妹妹問。

“奶奶在打麻將!”

“媽媽在和三叔、二姑和二姑爺打麻將。”劉瑛說。

過了一會,劉阿姨打了一場過來打招呼。“我的小呢?”劉阿姨再說劉瑛妹妹的女兒沒有出現,她很喜歡那小姑娘。

“她呀,她非要在奶奶家過年。”

“哎呦,明年一定要來啊!”

“再說吧。”她說,直接說明原因,“小孩一直暈車,路還遠。下次再說吧。晚上吃什麽呀媽?都餓了。”

“八珍豆腐。”

“但是媽,現在有面嗎?我餓的都快暈啦!”

“都快吃飯了,哪單獨做面呀。”

“媽!”她撒嬌,哪怕多少歲的姑娘都愛撒嬌。

劉阿姨嫌棄的別過臉。

“那我叫紀淮做。”

“別麻煩了,趕緊進去打招呼,都多少年沒見了。”

劉瑛妹妹徑直走進屋裏,劉瑛叫我出去買對聯。

外頭很熱鬧,煙花配上寒冬,我把圍巾拉的更高,氣溫也更低了。

“紀淮哥哥,我和你一起去,媽媽給了我紅包!”劉瑛兒子叫茅文林。

我帶著他,離開院子,漫步到小賣部門口,盯著門口的煙花炮仗發呆,茅文林很活潑,挑選一件又一件,還沒來得及反應,放響的煙花突然爆炸。

“金色的、紅色的、藍色的還有白色!哥哥快看!”茅文林拽緊我的小指,指向天空激動道。

小孩童趣的搖晃我的小指,“哥哥,我也想買這個大呲花,能不能不要和奶奶說?”

“還有誰不能說呀?”我問。

“媽媽也不能說!她害怕會突然爆炸的東西。”

“嗯……告訴哥哥,為什麽要買煙花?”

茅文林沒回答,他低頭沈思,像個大小孩。

“煙花很好看,但小孩不能私自放。”

“我們該怎麽做呢。”我說。

“叫和哥哥一塊來的哥哥陪我們一塊放,這樣就不危險啦!”

“為什麽要叫他?”

“我看出來你對那個哥哥很好。”

對陳伯書嗎?

“那裏好呀?”

“你給那個哥哥蓋被子,我看到了!”

“這不算數哦。”

小孩很懊惱,拎著袋子不開心。

那一刻,又有一簇煙火炸在天上,小孩開心的不得了,叫我現在就點給他玩——仙女棒。小孩捏著仙女棒往家的方向跑,很開心。

“之前說的為什麽不算數啊?”茅文林說。

我聳聳肩,或許是我對他還沒有太喜歡?也或許是我太痛苦不清楚什麽樣的情緒才能說“算數”,這句話。

我點燃仙女棒,金箔色的煙火如同降落傘快速降落,九秒後降落完畢,剩下的細鐵棒空落落的。

茅文林大喊著,“我也要!我也要!”

茅文林手持兩根仙女棒,繞著空地亂跑,結束後又跑來說“哥哥,要玩那個炮”。他很快樂,甚至童年也是,如果那時的我早點遇見這時的陳伯書那該多好。

也許,早點遇見他或許也沒多好。

莊韻也會一並認識……

如果,今早我沒有沖動的去吻他,或許他也不會反到吻我,然後當耍皮球一樣戲耍。

我害怕,害怕他與我哥說,害怕翻了臉後該怎麽辦?什麽時候和他道歉才最好?

“哥哥?快放炮仗!”

“好。”

冬天真的很冷,也許他也向我證明過,只不過是我忘記了。

我這人一直記不住東西,例如:日記本、遺落的玩具、消失的硬幣還有掉地的筆。

似乎這些事並不重要,但從大學畢業後,日記本、玩具、硬幣和筆都從自己的書包裏抖了出來。

“哥哥,你幹嘛老發呆呀?我想玩那個煙花棒!”

“好。”

放完煙花後,他依舊沒有起床,還好,也沒有人過度詢問。

爐子裏的碳也燒完了。

擺在旁邊的蘋果還在原來的地方,什麽也沒動,唯一動的就是翻身後的被褥。

我再次更換煤炭,拉開燈,敞開窗戶通風,繞到窗外去清掃窗臺堆積的雪。我想從這看他,想看他什麽時候醒,站了很久只有翻動的身體。

我回想吻他時的表情,有點錯愕、有點驚慌然後溫柔的回吻,就這樣開始到結束。

我有點羞愧,希望他知道我羞愧的心,說不定能原諒我早上的失禮。

可是,他偏偏不看我一眼。

這時劉阿姨走來叫住我。

“你朋友還沒醒啊?”她問。

“可能出去太早,玩累了吧。”我答道。

“那我給你們留點飯,記得熱熱吃。”劉阿姨一向很客氣。

“謝謝阿姨。”我答謝。

劉阿姨把我當作她兒子對待,每年都會叫我和她的家人一起過年。我也把她當母親一樣。

“叫什麽阿姨啊,不親。”劉阿姨說。

劉瑛也端上最後一碟菜。

“等他醒了我和他一塊吃。”我說。

“媽媽,我現在就想吃飯。”茅文林說。

劉阿姨走出院子等待還沒有來的客人,轉身和我說那位客人說會來,想再等等。

沒有什麽客人。

是劉阿姨年輕時有個男人對她的承諾,等每年春節前,總會蹬著三輪車從院門口路過。

很巧。

那位客人穿的襤褸,三輪車也刷著一層白漆,他似乎不記得劉阿姨了,只對她問有沒有要回收的破爛。

“沒有。明天再來吧。”

劉阿姨每年都這麽說,一說就是二十年。

劉阿姨知道,他明早不會從這路過,也不會和她一起吃飯。

那位客人回答:“不收了。快過年了,你把廢品留好,不要給別人收去。”

客人離開了。

劉阿姨叫我去把陳伯書叫醒,又告知今晚煤炭不夠用明早要去買煤炭,柴火也空了。

劉阿姨突然嘮叨起來。

又開始說她孫女不來的問題。院門外真冷,阿姨絮叨了很久。

“太冷了,阿姨進去吃飯吧。”我說。

“好。你也趕緊叫你朋友起床。天太冷了,不要感冒了。”劉阿姨說。

我回到臥室坐在床沿,沒有表現出任何焦慮和在意。我可不能再沖動了。

我打開電視,聽著電視臺的相聲,內心無比掙紮,聽不清他的呼吸聲,也看不清他起伏的胸腔。

“陳伯書,起床吃飯了。”

我試圖叫醒他。

叫了幾聲沒回應,回應的只有喘著重氣的翻身還有無力的睜開眼後再次閉眼,我又叫他幾聲,他隨意的嗯了嗯。

他恍的擡手揮了揮,我走到他身旁盤腿坐下,他不聽使喚的手搭我膝蓋上,我問怎麽了?

沒有回應……接著,他緊緊抓住我的褲子,有氣無力的嘟囔著。

我立馬觸摸他的額頭,很燙,燙的我立刻站起來。

慌不擇路的擡住他腦袋,將被褥塞他身下,再將他抱起。整張被子包裹著他。慌亂中跑到門外塞進劉阿姨的三輪車裏。

一切發生的很迅速,沒有一絲猶豫,我跑進劉阿姨屋子裏悄悄和她說,劉阿姨連忙答應,跟著我走到門口。

她擔憂地看我騎三輪車離開。

這晚東風把骨頭都刺傷了,我瘋狂逃離速度帶來的寒氣;各種顏色的煙花不斷爆炸,他在後面咳嗽著,我想他千萬挺住。

直到一公裏外的小診所,我抱著他用身體推開門。醫生明白的很快,細長針頭立馬插進肉裏,他痛苦的倚到椅背上。

他對天花板閉上眼,很困、很安心。我猜他掛上水一定舒服些。

我把被子朝他的上半身蓋了蓋,又將右手塞進被褥裏,托住左手。

他虛弱的看我,那個眼神,所以我很喜歡他的眼睛,就算生病也很吸引人。

“我猜到你著急了,我騙你的,我下午就發燒的神智不清了。那是我逗你呢,沒想到你小子立馬當真了。看你生氣真的太有意思了。”

“先好好休息吧,這事以後再說。”

再晚點的時候他睡著了,我起身看輸液瓶。

空蕩的診所發出一點聲音都是巨響,我靠近他,心臟跳的飛快,還以為他醒來向我回應了。

我叫來診所醫生,醫生小心翼翼的取走輸液瓶又掛上一瓶,他這才睜開“珍貴”的眼皮。

弄完他又閉上了眼。

又是很晚、很晚後,鐘表開始打盹,再次叫來醫生取走輸液瓶,從洗手間出來看見天開始下雪,三輪車上也積了一層薄雪,我用手心掃去。

站在車邊吹手,擡頭看向遠處路燈下的雪,踏著嘎吱嘎吱響的雪聲傳過凍紅的耳。

如果回去,他能用“珍貴”的眼看我,對我說“外頭下雪了嗎,冷嗎”之類的話,或者“快坐下暖暖”之類的。

沒成想,他真醒了,詢問我。

“下雪了?”

“嗯。不大。”

“冷嗎?”

“在關心我嗎?”

“這裏只有你在……但我更希望外面雪下的不大,不然,沒法回去。”

“一公裏而已,不遠。”

“那你剛才去哪了?醒來沒看見你。”

他問的小心而卑微,像玩過頭的孩子對父母道歉。

“掃雪。我以為你還沒醒。”

“沒有!”

“你下午的話傷到我了。”

“不是!我,我只想逗逗你……”

沈默。

“相信我好嗎?我向你道歉。”

我看向掛上去的第三瓶輸液瓶。

他看著我。

“這瓶結束就可以回家了。”

“天亮後,是要把我送去車站嗎?”他說。

“……不打算在這過年了?”

我沒反應過來,我的意思是掛完第三瓶輸液瓶就可以回去暖手睡覺,而不是坐在這瑟瑟發抖,我不喜歡冬天坐在冷鐵凳上。

“說什麽呢?我是說回我家。”

“為什麽當時我說出來,你不質疑我?而是認為我就是這樣的?”

“不知道。或許是我們發展太快,似乎不像電影裏那樣,或許是我們很年輕,說什麽就是什麽,從不顧及後果。”

“袁紀淮,我們可以慢慢磨練,就像學習一樣,幹嘛要讓自己變得奇怪呢?我喜歡你,或許你不知道我喜歡你什麽,為什麽喜歡你之類的。即使我們什麽都不做,我也喜歡你,這不會變。”

那一晚,我快不記得他說的話了,他越來越不像學生,我也是。只記得雪越下越大,我和他孤零零的走在路上推著裝有被子的三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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