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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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直到兩千年元旦,除了學雜費上的來往,只打過一通電話。

是說哥嫂賣掉市中心的房子和店鋪搬去了廣東,陳伯書一直住在那棟舊居民樓,一個人上學。

九九年一整年他給我打過無數通電話、短信。可我不敢回,一切歸結於我偷了他的衣服。

如果被發現一定是被他罵慘了。

學習以及外快兼職讓我短暫忘記沒有他的日子,一休息就會想到黝黑的皮膚抹上防曬油,躺在躺椅上的軀體。

就像那天下午,深嗅他的衣服一般。

二十一世紀的元旦煙花掛在天空,從外面回家看見電話再次顯示了他的未接以及一通短信。

他簡單的說了句元旦快樂。

我知道,他一個人在南京也很無聊吧。

於是,我回他電話,說了句元旦快樂。

對面沒有回應,只聽見電話裏傳來一聲又一聲的煙花聲,我坐凳子上剝花生,下巴和肩膀夾住電話耐心聽著,問他在是放煙花嗎?

其實我多希望能和他一起放煙花。如果我轉去南京,是不是能天天見到他了?

“沒有。額,是鄰居,鄰居放的。你在那邊有看見煙花嗎。”

“嗯。要來我家嗎?哈哈哈,到時候可以一起。”我隨口一說,將這種情況命名為“直接”。

對方沒有回應。

我想他不回應是應該的,這麽冷的天,從南京坐火車到天津需要很久,就像我說的,天津的渤海灣靠不近南京;對他的想念只能徒有其表。

就算他不來,今年暑假我依舊會去,依舊會見到他,依舊會偷偷喜歡他一樣,直到忘記我,直到記不清我。

根據這個想法,我快悶成葫蘆裏的藥了,我不清楚真正想要什麽,明明可以直接一點,但是距離、性別以及家庭,我不敢。

沒有人能給我鼓勵,我哥也不會……

陳伯書呢?你會嗎?你的家人會同意嗎?那我能和你直說嗎?你能同意嗎?

“再說吧?哦!天津有沒有下雪啊?聽說,聽姐夫說那邊每年都會下很厚的雪。你在那邊冷嗎?嗯……我媽打電話給我了,拜拜?”

九八年夏天,就像住在你家的那兩天,我就躺在你床邊,我感受到我們的距離在逐漸拉近又拉遠,仿佛你的軀體會屬於我的。

我想今年呢?會屬於我嗎?

“好。元旦快樂。再聊。”

大概是零零年剛放寒假的前一天下午。

我去火車站購買前往廣東的票,一臺頭就撞見他站在門口盯著我。

“嗯?你在這多久了?身體冷不冷啊?哎呀,我都要買票去南京啦!”

是陳伯書,我跑上前解開下大衣披他身上。

“沒多久。不,呃是挺冷的。”

“怎麽不打電話叫我接你?”

“姐夫說你今天才放假。想給你個驚喜,沒打算告訴你的,想著在車站一定能遇見你。”

“是嗎?你怎麽說服阿姨的?”

“我說想陪朋友過年,他一個人怪可憐的。”

“只有你一個人嗎?”

他穿上大衣斜睨我,我有點受寵若驚。

“你希望有其他人?”

我又把我的帽子戴他頭上,拍了拍。

“啊不!只是沒反應過來!”

我拎起他的行李往回走,

“還冷嗎?”

“吃了嗎?”

“還沒!”我反應了一下,“我請你。”

“剛才看見那邊有賣烤紅薯的。”

“火車站外的好吃。”

“那我們趕緊走吧。”他系上扣子,雙手揣進兜裏,跑起來像只小雞。

我們一搭一腔的走出火車站,很慶幸,沒有買票。

我在烤紅薯攤前停下,放下行李,轉頭叫他跑快點,又和老板說要兩個。

老板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帶個小孩。

烤爐裏沒有紅薯,老板添加紅薯同時從車裏掏出個暖手壺給我。

小孩拽了拽老板衣服說自己也想吃烤紅薯,老板沒理他,叫他乖乖坐著,待會早點回家。

“車票不好買,搶不到票。”他抱怨道。

“新世紀咯,老家那煙花比以前還大,重孫開心的都會講話了。”隔壁老板開心道。

烤紅薯老板有點發難:“我家大丫頭從去年年底就說回來一直沒回得來。老人過壽都沒法去。去年推一推,今年又一推,一面比登天還難。”

“你家丫頭結婚沒?”賣水果的老板娘插嘴問,“我認識和不錯的。個高還有錢。”

“才二十五歲結什麽婚,我們從不摻和,我們把老的照顧好就行。”

“說的是。我大孫子剛畢業就被老的催。”

“誰說不是呢。”

老板掏出兩個較大的紅薯。小孩甩開塑料袋裝好遞給我們:“爸爸,那我現在能吃一個了麽?小的也行。”

老板被小男孩逗樂了。

“吃完乖乖坐著,等會點回家要寫作業。”老板有些慪氣說。

小男孩得到一個小的,笑的合不攏嘴。老板露出慈愛。

一路向西再乘公交車坐三站就是我家,我問陳伯書:“聽得懂嗎?他們再用方言說話。”

“誰?”

“所有人。”

“聽不懂。你為什麽這樣問?坐車的時候有點暈,一位大姐給了我暈車藥,還認出我是外地人,教了一點方言。”

他掰開烤紅薯,拿出半個,還有半個包好揣兜裏,發現寶似的說特別甜。

“所有人都想往外走。”他露出手指,手上有很多凍瘡。

“你呢?你還在這,我知道你在所以來的。每個人想法不同吧。”

本該呵護的貴手卻起了不好看的凍瘡。

途中,我註意到陳伯書不斷撓手指。

他平常會很呵護手指,恨不得把每根手指都抹上厚厚一層護手霜。

今天,只有不斷撓抓。

他似乎不會抱怨,反而很享受的問我什麽時候去看海?什麽時候逛有意思的地方?

他為什麽不向我埋怨幾句呢。

這是我不解的,似乎他失去了所有情緒。

路過商店,我買了凍瘡膏和護手霜,天津冬天很冷,我對他說要保護好自己的手,以後是要靠手閃閃發光的。

或許以後他不會用手閃閃發光,但我喜歡他的手,很喜歡。

喜歡到可以親吻他手指每一處、每一個關節和指紋。

“它落火車裏了,一切發生的很快,下站的時候太匆忙了。”他說。

我們到家的時候,我迅速打開門把客廳的火爐點燃,我喜歡靠它過冬。

他熟練的在火爐上方暖手,問我火鉗在哪。

我往爐子側面擡頭,站一旁灌暖水袋,他抄起小火鉗,微微側腰撿起一小塊煤丟進爐口。

火劈裏啪啦的響著。“不錯吧?”

“很不錯。”

他圍著火光塗抹凍瘡膏後塗抹護手霜,空氣中傳出的蜜味很香。之後我聞到蜜味就會想起他在爐火抹手的樣子。

這是我第一次拜托年來的慢點、時間慢點,這樣就不會早點離開了。

“這就是大海嗎!”

在他的央求下,第二天天剛亮,來到海邊看海面與雪相融的珍畫。

大海壯麗的景象,前沿浪花被冬天一點點凍住又脫離,仿佛是在作一副油畫。

第一個出現的是環衛車,緩緩行駛到路燈下,其次是晨練的人穿運動裝越過,後面還有來旅行的掏出相機拍攝。

“據說對著海許願的話,願望都能實現。你一定記得吧?”他說。

“記得。”

“我怕你忘了,我一直記在本子上。我想有一天能對海許願。”

“Je t'ai menti!(我騙了你)”我用法語回答,又想到騙他是因為沒見過海,海很兇險不能靠近。

如果他在海中逝去我會向海許願,請求他完成我的心願。

我這麽想的,並沒有說。

“來都來了。我想試試,萬一呢。”

他很虔誠閉眼,對海真誠許願。

我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我想在他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輕吻或告白。就算結束後失去後被挨打也值了。

無論如何,都要有十足的心理準備。

再不試試,這輩子最寶貴的青春將要離去,人有幾個青春值得去等待?

我咳了幾聲,導致太緊張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準備。

“啊!這麽快就好了?還以為會從很久遠開始說起。”

“你見到任何人許願都要問,是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在挑逗,有點傻裏傻氣的表情卻很有意思。

“我只是想猜你許的這麽真誠是什麽?”

雪小了,我們踩在雪蓋住的沙子上往海邊走,踩了踩凍結實的冰,我哈了口熱氣猶豫著——擡頭看見他彎腰團了雪球砸中我的臉,接下來我和他的瘋鬧,直到太陽升起。

沒人教會我對喜歡的人坦白,所以我再次猶豫。

他堆了一個雪人,推到凍住的浪花上。他說他要給海浪一個機會,將雪人寄到南方的機會,讓朋友們看見。

為什麽一定要讓他們看見?南京也會下雪。我冷笑幾聲,幫他堆雪人,他問我幹什麽?而我用含有敵意、冰冷的眼神看他一眼,仿佛嘲弄他。

我低聲喃喃自語——靠!鬼知道為什麽會喜歡你,沒看見有人幫你堆雪人嗎。

“你嘀咕啥呢?”

風不大,他在裝傻嗎?

“你就是聽見了。到現在為什麽還不明白!”

沈默。

“你為什麽認為我聽得清你蚊子嗡的聲音?”

“因為我認為你該知道!”

“所以你認為我該知道?”

他一頭霧水地覆述,不理解的又說了一遍,理不清頭緒,立馬抓一團雪即將塞我衣服裏道:“快說!我該知道什麽?”

我閃躲拍掉,今天雪格外的“熱”。

“我想讓你看見,可你始終不明白,”我脫口而出,“因為除了你之外,我已經隱藏的夠差了。”

就這樣,我說出來了。

但我說得夠清楚嗎?

我轉身走遠,憤憤的踢著雪,又回頭走向他岔開話題,說這是演的話劇臺詞,演的是不是很棒?

我知道,我又搞砸了。

他沒說什麽,他就這樣看著我。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這時,我望向大海用含糊疲憊的語氣說:“知道啊,我只是不會說話,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又清楚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你可以對我產生點誤會,或者,覺得我沒意思可以把我說的話當空氣。”

“什麽?不是埋怨我堆雪人嗎?”

“啊?沒,不是。”噢!他竟然沒反應過來,如果在這反應過來,他一定會將我埋進雪人裏寄到南京。

那時候我一定會順著海浪到不熟悉的城市,在那裏定居。

“我給你道歉。咱們回去吧?太冷了,想坐在爐旁邊喝茶看電視。”

我帶著信任的微笑看他。

“吃點什麽吧?昨天還剩半個紅薯。”

算了,今天不是良辰吉日,下次吧……下次。

我們離開海邊,轉車到一座公園,那裏有很多銀杏,大雪一落銀杏帶著雪掉到地上。

這時,太陽升起了。

天津有一百多座公園。我最喜歡這裏,不僅有銀杏林還有湖,湖上連接石橋的倒影——一群叔叔阿姨已經來這鍛煉身體了。

人越來越多,走到路口,賣早飯、上班、上學、旅游;有人將公園長凳上的雪撣走,只為坐在長凳上喝豆漿看湖景。

太陽完全升起,雪也停。桔紅色太陽露出光芒,只因看見彈風琴的青年人稍微羞澀了臉,除了日光,沒人會註意這位青年人在彈什麽曲目。

他被公園風景吸引,一直呆到臨近中午,陽光顯得一點也不吝嗇。

他面對我倒走:“等四五十年後我老了也要搬到這來,天天走公園的路,帶上相機,拍人,拍樹,拍天。哦,還有湖和海,到時一定要春天來居住。”

“為什麽春天?夏天、冬天和秋天呢?”

我問他。

他想著,又背對我,仿佛這個問題很重要。

那麽他將老去,他的子女會來這,帶他再看一次所謂的“春天”。

還有相機裏早已模糊的相冊——那時候,他會坐著輪椅問他子女照片裏笑的很傻的男生是誰。

或許他的子女不會告訴他;或許他的子女不會認識我,或許他會暗自傷懷讓自己想起對方是誰。

等他死後,我要在他的墓碑上刻字,刻句讓他子女看見後都要皺著眉離開的字,最好用他教我的法語。

每年祭拜的時候,我將最後出場,在他的墓碑旁闡述年輕時的自己有多喜歡他。

哦,他喜歡法語,那我就用法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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