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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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對於陳伯書而言，“下次再說”是一句禁語，他母親不讓他做，他自己也不會。
所以我經常在他面前說，一開始他會很煩我，後面他習慣了，他知道我是個嘴硬的人，他很喜歡拿捏我，並不拆穿我。
我想讓他慢慢知道，我對他的心思。
令我驚訝的是第二天傍晚，他和往常一樣從興趣班回來走進店裏和我說話，我從他的話語裏捕捉到他對莊韻只是朋友關系，並不是我想的那樣。
“你和我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是想告訴你我和她沒什麽。”
是看出來我在氣他嗎？還是說以為是他和莊韻太親密生氣了？
“你認為是這，讓我生氣的？”
“嗯……或許吧？不是嗎？”
不，他搞錯了。
他的聲音有點慌張、鎮定和自信，我開始不明白他。
“可是我看見你們在一起。”
“不關你的事。總之，我不是你看見的那樣，懂嗎。”
他倒吸一口氣，用快要解釋不清楚的語氣以及他冷冰冰且帶著無助的眼神，威懾的扭頭盯著我看，仿佛要破開我的腦袋直接告訴我那是假的。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聳聳肩說，然後繼續坐下看著電視吹著電扇。外面的天漸漸暗了，沒人會在乎孤單又越界的人去了哪裏。
“你和她，挺好的，挺般配的。”他突然說。
我從沒聽過他用這種顫聲的語氣說話。通常，他說話總是笑嘻嘻的和他母親說話也不這樣。
“誰？周曼雲嗎？她和我沒有任何瓜葛。”
“你不是挺關心她的？”
這是要扯到哪裏去？為什麽我也有種解釋不清的錯覺？
“你希望我這樣嗎？”窒息般的質疑，沒想到我會退縮，我感覺我玩的是不是有點過了？
“不確定。”
我盯著他的眼睛，他是在渴望我說出不喜歡周曼雲是嗎。
他也盯著我，仿佛要戰鬥一般。
“你想知道什麽？”
“你到底你喜不喜歡她。”
我厲聲反駁：“你不知道我喜歡什麽。你完全不知道，我也不想讓你知道。”
“……對不起。”
他說完就走了，那天晚上我很自責。不斷用BB 機給他留言“我是袁紀淮，在的話麻煩回個信。不好意思，剛剛說話沖了點，我給你買了你喜歡吃的旺雞蛋。”
當年為了氣他，我真的不懂他的話裏有話，就像現在再談及他的人生時也會倒吸一口冷氣。他的人生裏只剩下努力。
他太笨了，就算是個聰明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歡周曼雲，我只是再拿周曼雲當幌子使。
“我已經在你家門口等你啦，麻煩開個門好不好”見他沒回信息，我又發了一條短信。然而，他並不在乎，我知道他家在一樓，我慌亂的從一樓窗戶爬了進去。
到頭來，比起他回不回我短信我更擔心他的身心安全。我把旺雞蛋放桌上就走了，從正門走的，我在想要不要和周曼雲再呆長一點。
可能是我從沒有過喜歡的人所以不知道如果去表達，也不知道內心深處正真需要的是什麽。
我可能需要的是別人教會我如何照顧，我還是太年輕了，或許，以後我不再是放下旺雞蛋就想著逃跑的人。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看著他在背地裏臉紅了又紅、在日記本裏胡言亂語——那以後呢？他會對我說什麽？
門前，我打了自己一巴掌，我太猶豫了與其這麽窩囊的呆著，不如做出實際點的，大不了下次再說。
當要轉身又決定下次再說。於是我不斷忍受，一直、一直忍受下去。我甚至不驚訝我會輕易接受這一點。
有時候，我們之間距離太近，也會迸發我想說出來，那些我渴望向他訴說的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我喜歡那個天臺，他也是。我討厭他一成不變的長袖外套，我想和他說衣服真的醜爆了，可我沒有信心說，因為他穿上醜爆的長袖顯得更加近親。
嫂子和我哥結婚的那天成為我們重新聊起來的話題，尤其是我在親戚面前和他合奏，他變得很有面子。
合奏是他獨創的音樂，就是那張掉在洗衣機後面的紙條，他寫了兩種風格的版本，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編曲。
哥嫂結婚前幾天，莊韻哼著一首旋律。
南京雨季多，很多人在街上匆匆離開，甚至店裏也沒什麽生意，我無聊的吹口琴接住旋律吹響他曾經編寫的歌曲，他的朋友們突然轉頭盯著我看。
“那天是你自己想的？”第二天早上，我們在秘密基地閑聊。
“只是我的靈感炸洩而已啦，還是你教的好，要不是你帶我進入口琴的世界，我還真沒想過自己創作一首歌。”
他又繼續聊著其他樂器，又聊到他母親當大提琴手被他父親追的故事。
聊到高中畢業後去哪所大學，他說他想考農業大學，他想種糧食。
又說他想考醫科大學。
中午，莊韻第一次主動找我們，她帶著一位小女孩還高興的拿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她用陳伯書寫的音律編寫的歌詞。
她隨即哼唱一段，她的聲音動聽到能夠驅散二月春的寒氣。
“你們在聊什麽？”
“未來。”我回答。
趴在草坪上的陳伯書擡頭看她，帽子從頭上滾落掉進池塘裏。
“我在誇他。”陳伯書起身拍打我的肩回答她。
“開學高二，明年高三了。”
“哦！你在害怕高考嗎？”
“我哥說考不上就不許來南京找他，不然就工作，我不想。”
莊韻身旁小女孩傻乎乎的躲在莊韻身後，我和她對望，彼此沒見過，無助的不清楚我們在說什麽。
“這是我表妹，姨夫來這辦點事，明天把她接走。”
她望著莊韻點點頭，我和她握了握手。
小表妹叫柯林，“柯林她今年才上一年級，可聰明啦。告訴哥哥們上學有沒有遇見有意思的事？”
“有！小芳老師教我用紙疊小船、飛機還有小兔子！”
“柯林喜歡小兔子嗎？”我問，我喜歡小孩，所以對小孩說話溫溫柔柔的。
“喜歡！上課的時候小芳老師還給我貼小紅花呢。”
她把自己的手臂伸出來，一朵小紅花下還有一朵“大紅花”。
“好棒啊！”
“她生病了，姨夫叫我帶她出來走走。”莊韻對我很小聲的說。
陳伯書點了點頭。
“蕁麻疹。爸爸是來南京買藥的。”
“你不害怕嗎？”我有點可憐孩子年紀輕輕就得了蕁麻疹，“一片片的。”
“不會啊，小芳老師說那是屬於我的大花。”
“只要她乖乖的，小芳老師就在她蕁麻疹的位置貼一朵小紅花。”莊韻說道。
“這也是小芳老師賜予我的勳章！”
陳伯書被逗的哈哈笑了幾聲，撫摸柯林的頭發。
“姐姐說你跟著伯書哥哥學音樂，”柯林說，“下次兒童節你可以來我學校和伯書哥哥一起表演。”
莊韻說，“兒童節。老師會叫家長表演，一般是陳伯書去……”
你幾乎能看見甜甜的笑容用在幾歲小女孩的臉上不足為奇。
那天我們的關系緩和了不少，我很感謝柯林和莊韻的突然出現。
整個下午都在討論蕁麻疹怎麽治，雖然都不對，聊的還七七八八，中途還釣了會魚，我又被他迷住了。
柯林和我拉鉤說下次兒童節一定要去。
第二天破天荒的和陳伯書晨跑，正好碰見柯林爸爸帶著柯林在街邊吃早餐，她向我們打招呼，油條被她舉在空中晃動，我們打了招呼就走了。
柯林爸爸叫住陳伯書，說他沒時間參加哥嫂的婚禮，於是塞了一個紅包給他，祝福了兩句就帶著柯林離開了南京。
我永遠忘不了，陳伯書看著柯林的眼神，像是對待家人的那種。
那天下午，柯林伸出小手露出滿手臂的蕁麻疹還笑的那麽天真。
所有人都很心疼。
哥嫂結婚的這天也是八月的最後一周。所以九八年的暑假要結束了。以上記憶中最清楚的事，除此以外，只有重覆。
這天比較忙，打亂了以前的規律：五點多跟著嫂子一塊吃早餐。
半小時內解決後和他找到我哥。
然後他拿出相機跟著拍攝婚禮的攝像師們一塊拍攝伴郎。一起看著伴郎們準備好紅包、衣物等，再把各種任務分配好。
之後去花店，他拿相機對著我拍，問我以後會買什麽花？
“鳶尾花吧。”
隨著車隊來到嫂子家，接下來的流程就是撒紅包、接新娘、去酒店以及很多繁瑣的場景。陳伯書父親一邊哭一邊偷偷給我塞紅包，和我說以後就是親家，節假日都可以過來住——“叔叔，以後我會的，明年會來。”
在他父親眼裏，我和陳伯書會經常晨跑，晚上一塊學習，去玩，去認識其他人。把我認成他自己的親生兒子般，我記得有次他父親從外地回來帶了雙份禮物，給了我一份。
告訴我，我比陳伯書大，叫我多照顧他。
我點頭。
婚禮開始了，陳父一步步將嫂子的手送到我哥身邊。致辭、誓言、交換戒指、親吻，他們深情的交換彼此稱呼。
我盯著婚禮場景出了神，陳伯書叫了我很多聲，我像誤闖仙境的普通人，又被驅逐離開。
“你幹嘛害怕這些？爸媽離婚的時候你都不怕，”我哥在六月底和我談話，“就算結婚你也是我弟，好吧！我們是一家人，我不能因為我嘗過甜頭就把你拋下，而且你要知道——除了死亡與背叛，沒人會欺負我的家人。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是每個步入成年都要克服的，不要有壓力和自卑。”
一開始，我並不想和陳伯書住一起，我去找我哥。
我哥和我談了很久，晚飯前，他在陽臺點燃一支煙吸了很久，外面風很大，嫂子也陪他在安靜的夜晚等了很久。
那晚屋外的世界只有蟲鳴在叫，嫂子溫柔地聲音透了進來，在婚姻的美妙時光裏，我確信，我哥需要的是獨立的我。
晚上的音樂。我哥和嫂子。煮好飯菜的廚房以及多了一個我。
晚餐後。他帶著我去母親留下的房子。散步的途中聊了很多，陳伯書開的門，我哥和我說，可以和他做伴。
我和他做伴了。也在晴朗的下午，我和他在車庫停車，遇見三只已經餓死的小貓，他很喜歡毛茸茸的生物。
燈光驟亮，樂聲停止，滿屏都在播放我哥的幸福瞬間。
旁邊的阿姨嘁嘁喳喳講述她年輕時見到我嫂子時還是個小團球，現在都長成大姑娘的故事，她滿臉笑容。
陳母正在和陳父說著什麽，悄悄的將飲料轉到陳伯書面前，背景聲總放那麽溫馨，在沒人的註視下我抹了眼淚——臺上的夫妻倆換好衣服準備敬酒。
大廳敬酒的聲音掩蓋了很多嘈雜聲音，嫂子身上穿的酒紅色裙子是她自己設計的。
陳父舉著酒杯掩蓋剛才大哭的事實：“小子，以後我女兒真的交給你了！”
“是啊，還真是舍不得啊。”陳母釋懷著說。
“要是照顧不好，讓她哭著回來，你就完了！”陳父說。
這一桌傳來我哥響亮的發誓聲，逗樂了很多人。
我們這桌結束，他們去了其他桌，陳伯書不斷拍我的膝蓋安慰我，我搖了搖頭對他說：沒事。
我不知道我害怕什麽，也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煩憂，更不知道這般輕易造成恐慌的事，為什麽讓我揮之不去，帶來不真實的喜悅，套著絞索的喜悅。
與他不期而遇，我的心怦然一跳，讓我恐懼又興奮。
每年都在期待他突然出現，又害怕他不出現，怕他看我，更怕他不看我。
中午，我們吃完飯已經精疲力竭，雙雙坐在酒店的沙發上睡著了。
我是個淺睡眠者，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醒來。
我意識到很多人從我們面前走過去，甚至有人拍了我和他的照片，雖然不知道是誰，我只知道他沒有吵醒我們的狀態下拍完就走了，嘴裏還笑著說著什麽。
“跟親兄弟似的，還靠在一塊睡。”
他搬回來住。晚上聽到他淋浴的聲音，出來後走到廚房問我晚上吃什麽，看見我鍋裏燉的是打包回來的排骨眼睛立馬放光。
吃完靠在沙發上悶悶不樂說電視沒好看的。
到了早上，我照常等他跑步，但我到修車店只能停下，最近只有我一人。我知道再過幾個小時才能見到他。
看著他離開，我感到他迷人到擡不起眼睛，我對癡迷到厭惡我自己。
我試圖在夜晚走進他沒有鎖住的房間親吻他、我想觸碰他；那晚我看見他的眼角流出眼淚，我知道他做噩夢了。
所以我膽怯的離開了，只能爬上空蕩蕩的床。
我最討厭的是整天都見不到他的影子，我會很想他。
有時候我看到他在店附近玩耍，或者和廣場的叔叔阿姨去拉二胡。
直到打烊時間，他才會出現，拎著吃的站在門口多看我一眼或者一個擡手示意。
他也誇過我是個合格的“租客”，因為我在他眼裏很“勤勞”？
我哥他並不滿意我在生活上有多懶惰。他總說陳伯書看起來更像他弟弟，因為很勤勞，往年都會幫我哥看店，而且還會處理很多人際關系，許多看不懂的單詞，他都懂。
他的私生活和我撞見的私生活不同，他相反而又正比的。
“不要把別人描述的當做範本，你要起草屬於自己的。”這是我哥結婚前對我說最在理的話，所以我從不信陳伯書沒懶惰過。
因為他父母常年不在家，每年都是嫂子監督他。他也沒有學業上很焦慮的事，他自己說自從我來，別說學業了，他連興趣班和補習班上的都特別輕松。
我裝出很驚訝的樣子。
“我很希望你留在這上學。不過，你也不習慣這。”他說。他有點失望，我不喜歡別人對我虛假的關心，我當年是這麽想的。
我自認為看清別人才是必要的，現在發現不去看清別人的想法才是正確的。
他們說我想的多。
直到我看了以前寫的日記，確實是，亂七八糟的文字，活像偶像劇女主的意思。
顯然，我現在也是，只不過不愛寫日記了而已。不寫日記的那段時間是太忙，忙到忘記喜歡他。
這段時間忙著很多事，只記得每年冬天約定好的總是忘記。
我在哥嫂結婚後的第三天走的，那天是周三，萬裏無雲，他們並不知道我走了，包括他也不知道。
我沒有和任何人通信，只和那天來時一樣。即使未來事情往未知的地方發展，我也知道，暫時不能袒露自己，並且要隱瞞自己的生活，我覺得我能夠釋懷沒有他的日子。
或許吧？
等火車的時候，我收到陳伯書短信，他問我晚上吃什麽？
我沒回。
不知道回什麽。
我說我走了？他會說想我嗎？他會拋下興趣班來跑到火車站找我和我告別嗎？他會不會回家看到空蕩蕩的房間很錯愕？我很想知道，太想了。
我哥我不知道我走，他以為我會在八月三十一號走。
他提前在我行李裏留下陳伯書電話和錢，叫我節假日來時打電話給他。
“告訴陳伯書，會在每年寒暑假回來，普通節日你會打電話給我報平安。”
電話紙頁背面寫道。
八月某天下午，他給我打電話很著急說自己的數學書落在房間，叫我給他送過去。
我走進他的房間拿到書，卻被他沒有關門的衣櫥吸引，我告訴他一會就給他送過去，現在在店裏。
我原本打算速去速回，但我的腦子裏浮現畫面，我看著他亂掛的短褲，是他昨天剛穿就被灑水車淋到後晾幹的，沒有洗，直接掛在晾衣桿上讓我浮想聯翩。
這輩子我從沒偷過別人的私物。
我偷了他的短褲和一件背心汗衫，藏在枕頭下面。我知道他不會進我房間，所以給他送完書後躲進房間，將臉埋進布料裏猛吸。
這是他身體的味道，沒有汗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火車上。
腦海裏，他的氣味圍繞著我。
我穿著洗過的老頭衫和一件外套，身旁來了位推銷東西的老人，他穿著一身破爛，卻把售賣的東西保護的很好。
突然聞到很香的氣味，那氣味和他衣服上的很像，老人從布袋裏掏出一瓶香水，香水是小雛菊香上加了一點雨後的味道，很有意思的組合。
我買下這瓶價值五元的香水，粗魯的往衣服噴，上下都噴了一遍，我依賴他的香味，毫無保留。
第二天下的火車。
我不能停留，只要停下就會想他，我把秘密藏進自己的房間，我怕秘密竄出身體。那條短褲洗了又洗，他的短信也沒有提到他的衣服褲子消失。
忙完所有事後我回了電話，告訴我哥安全到家，相安無事。
不過。我依舊沒有打電話給他。我不知道該回什麽，其實更怕羞恥感上頭，一不小心就說漏了嘴。
大概是八月三十一號晚上，我收拾好第二天開學的東西，然後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是陳伯書用公共亭電話打的。他說他剛下課；他問為什麽不回他短信；他問明年寒假會來嗎？想了想，又說暑假呢？
我想讓他靜下心上課，我記得他媽媽警告過我，陳伯書已經落下很多，不能逃課。
“或許吧？”我學著他說話，“或許冬天會來？”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就提前走了？”
“買錯車票了，你信嗎？售票員錯把三十號的車票看成二十六號的了。對不起啊，我也沒和我哥說……那你吃了沒？”
“……”
“還在嗎？”
“時間到了，下回再打吧。”
“好好學習，下次見。”
這和死亡一樣痛苦。不能告訴他，不能喜歡他，一個在北，一個在南；我不清楚他對我的感情。
我掛了電話，只能呆呆的望著漆黑的房間。
陳伯書，如果你知道的話，你一定會把我打死，用你冷酷的眼神唾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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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陳伯書而言，“下次再說”是一句禁語，他母親不讓他做，他自己也不會。
所以我經常在他面前說，一開始他會很煩我，後面他習慣了，他知道我是個嘴硬的人，他很喜歡拿捏我，並不拆穿我。
我想讓他慢慢知道，我對他的心思。
令我驚訝的是第二天傍晚，他和往常一樣從興趣班回來走進店裏和我說話，我從他的話語裏捕捉到他對莊韻只是朋友關系，並不是我想的那樣。
“你和我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就是想告訴你我和她沒什麽。”
是看出來我在氣他嗎？還是說以為是他和莊韻太親密生氣了？
“你認為是這，讓我生氣的？”
“嗯……或許吧？不是嗎？”
不，他搞錯了。
他的聲音有點慌張、鎮定和自信，我開始不明白他。
“可是我看見你們在一起。”
“不關你的事。總之，我不是你看見的那樣，懂嗎。”
他倒吸一口氣，用快要解釋不清楚的語氣以及他冷冰冰且帶著無助的眼神，威懾的扭頭盯著我看，仿佛要破開我的腦袋直接告訴我那是假的。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聳聳肩說，然後繼續坐下看著電視吹著電扇。外面的天漸漸暗了，沒人會在乎孤單又越界的人去了哪裏。
“你和她，挺好的，挺般配的。”他突然說。
我從沒聽過他用這種顫聲的語氣說話。通常，他說話總是笑嘻嘻的和他母親說話也不這樣。
“誰？周曼雲嗎？她和我沒有任何瓜葛。”
“你不是挺關心她的？”
這是要扯到哪裏去？為什麽我也有種解釋不清的錯覺？
“你希望我這樣嗎？”窒息般的質疑，沒想到我會退縮，我感覺我玩的是不是有點過了？
“不確定。”
我盯著他的眼睛，他是在渴望我說出不喜歡周曼雲是嗎。
他也盯著我，仿佛要戰鬥一般。
“你想知道什麽？”
“你到底你喜不喜歡她。”
我厲聲反駁：“你不知道我喜歡什麽。你完全不知道，我也不想讓你知道。”
“……對不起。”
他說完就走了，那天晚上我很自責。不斷用BB 機給他留言“我是袁紀淮，在的話麻煩回個信。不好意思，剛剛說話沖了點，我給你買了你喜歡吃的旺雞蛋。”
當年為了氣他，我真的不懂他的話裏有話，就像現在再談及他的人生時也會倒吸一口冷氣。他的人生裏只剩下努力。
他太笨了，就算是個聰明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歡周曼雲，我只是再拿周曼雲當幌子使。
“我已經在你家門口等你啦，麻煩開個門好不好”見他沒回信息，我又發了一條短信。然而，他並不在乎，我知道他家在一樓，我慌亂的從一樓窗戶爬了進去。
到頭來，比起他回不回我短信我更擔心他的身心安全。我把旺雞蛋放桌上就走了，從正門走的，我在想要不要和周曼雲再呆長一點。
可能是我從沒有過喜歡的人所以不知道如果去表達，也不知道內心深處正真需要的是什麽。
我可能需要的是別人教會我如何照顧，我還是太年輕了，或許，以後我不再是放下旺雞蛋就想著逃跑的人。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看著他在背地裏臉紅了又紅、在日記本裏胡言亂語——那以後呢？他會對我說什麽？
門前，我打了自己一巴掌，我太猶豫了與其這麽窩囊的呆著，不如做出實際點的，大不了下次再說。
當要轉身又決定下次再說。於是我不斷忍受，一直、一直忍受下去。我甚至不驚訝我會輕易接受這一點。
有時候，我們之間距離太近，也會迸發我想說出來，那些我渴望向他訴說的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我喜歡那個天臺，他也是。我討厭他一成不變的長袖外套，我想和他說衣服真的醜爆了，可我沒有信心說，因為他穿上醜爆的長袖顯得更加近親。
嫂子和我哥結婚的那天成為我們重新聊起來的話題，尤其是我在親戚面前和他合奏，他變得很有面子。
合奏是他獨創的音樂，就是那張掉在洗衣機後面的紙條，他寫了兩種風格的版本，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編曲。
哥嫂結婚前幾天，莊韻哼著一首旋律。
南京雨季多，很多人在街上匆匆離開，甚至店裏也沒什麽生意，我無聊的吹口琴接住旋律吹響他曾經編寫的歌曲，他的朋友們突然轉頭盯著我看。
“那天是你自己想的？”第二天早上，我們在秘密基地閑聊。
“只是我的靈感炸洩而已啦，還是你教的好，要不是你帶我進入口琴的世界，我還真沒想過自己創作一首歌。”
他又繼續聊著其他樂器，又聊到他母親當大提琴手被他父親追的故事。
聊到高中畢業後去哪所大學，他說他想考農業大學，他想種糧食。
又說他想考醫科大學。
中午，莊韻第一次主動找我們，她帶著一位小女孩還高興的拿著一張紙，紙上寫了她用陳伯書寫的音律編寫的歌詞。
她隨即哼唱一段，她的聲音動聽到能夠驅散二月春的寒氣。
“你們在聊什麽？”
“未來。”我回答。
趴在草坪上的陳伯書擡頭看她，帽子從頭上滾落掉進池塘裏。
“我在誇他。”陳伯書起身拍打我的肩回答她。
“開學高二，明年高三了。”
“哦！你在害怕高考嗎？”
“我哥說考不上就不許來南京找他，不然就工作，我不想。”
莊韻身旁小女孩傻乎乎的躲在莊韻身後，我和她對望，彼此沒見過，無助的不清楚我們在說什麽。
“這是我表妹，姨夫來這辦點事，明天把她接走。”
她望著莊韻點點頭，我和她握了握手。
小表妹叫柯林，“柯林她今年才上一年級，可聰明啦。告訴哥哥們上學有沒有遇見有意思的事？”
“有！小芳老師教我用紙疊小船、飛機還有小兔子！”
“柯林喜歡小兔子嗎？”我問，我喜歡小孩，所以對小孩說話溫溫柔柔的。
“喜歡！上課的時候小芳老師還給我貼小紅花呢。”
她把自己的手臂伸出來，一朵小紅花下還有一朵“大紅花”。
“好棒啊！”
“她生病了，姨夫叫我帶她出來走走。”莊韻對我很小聲的說。
陳伯書點了點頭。
“蕁麻疹。爸爸是來南京買藥的。”
“你不害怕嗎？”我有點可憐孩子年紀輕輕就得了蕁麻疹，“一片片的。”
“不會啊，小芳老師說那是屬於我的大花。”
“只要她乖乖的，小芳老師就在她蕁麻疹的位置貼一朵小紅花。”莊韻說道。
“這也是小芳老師賜予我的勳章！”
陳伯書被逗的哈哈笑了幾聲，撫摸柯林的頭發。
“姐姐說你跟著伯書哥哥學音樂，”柯林說，“下次兒童節你可以來我學校和伯書哥哥一起表演。”
莊韻說，“兒童節。老師會叫家長表演，一般是陳伯書去……”
你幾乎能看見甜甜的笑容用在幾歲小女孩的臉上不足為奇。
那天我們的關系緩和了不少，我很感謝柯林和莊韻的突然出現。
整個下午都在討論蕁麻疹怎麽治，雖然都不對，聊的還七七八八，中途還釣了會魚，我又被他迷住了。
柯林和我拉鉤說下次兒童節一定要去。
第二天破天荒的和陳伯書晨跑，正好碰見柯林爸爸帶著柯林在街邊吃早餐，她向我們打招呼，油條被她舉在空中晃動，我們打了招呼就走了。
柯林爸爸叫住陳伯書，說他沒時間參加哥嫂的婚禮，於是塞了一個紅包給他，祝福了兩句就帶著柯林離開了南京。
我永遠忘不了，陳伯書看著柯林的眼神，像是對待家人的那種。
那天下午，柯林伸出小手露出滿手臂的蕁麻疹還笑的那麽天真。
所有人都很心疼。
哥嫂結婚的這天也是八月的最後一周。所以九八年的暑假要結束了。以上記憶中最清楚的事，除此以外，只有重覆。
這天比較忙，打亂了以前的規律：五點多跟著嫂子一塊吃早餐。
半小時內解決後和他找到我哥。
然後他拿出相機跟著拍攝婚禮的攝像師們一塊拍攝伴郎。一起看著伴郎們準備好紅包、衣物等，再把各種任務分配好。
之後去花店，他拿相機對著我拍，問我以後會買什麽花？
“鳶尾花吧。”
隨著車隊來到嫂子家，接下來的流程就是撒紅包、接新娘、去酒店以及很多繁瑣的場景。陳伯書父親一邊哭一邊偷偷給我塞紅包，和我說以後就是親家，節假日都可以過來住——“叔叔，以後我會的，明年會來。”
在他父親眼裏，我和陳伯書會經常晨跑，晚上一塊學習，去玩，去認識其他人。把我認成他自己的親生兒子般，我記得有次他父親從外地回來帶了雙份禮物，給了我一份。
告訴我，我比陳伯書大，叫我多照顧他。
我點頭。
婚禮開始了，陳父一步步將嫂子的手送到我哥身邊。致辭、誓言、交換戒指、親吻，他們深情的交換彼此稱呼。
我盯著婚禮場景出了神，陳伯書叫了我很多聲，我像誤闖仙境的普通人，又被驅逐離開。
“你幹嘛害怕這些？爸媽離婚的時候你都不怕，”我哥在六月底和我談話，“就算結婚你也是我弟，好吧！我們是一家人，我不能因為我嘗過甜頭就把你拋下，而且你要知道——除了死亡與背叛，沒人會欺負我的家人。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是每個步入成年都要克服的，不要有壓力和自卑。”
一開始，我並不想和陳伯書住一起，我去找我哥。
我哥和我談了很久，晚飯前，他在陽臺點燃一支煙吸了很久，外面風很大，嫂子也陪他在安靜的夜晚等了很久。
那晚屋外的世界只有蟲鳴在叫，嫂子溫柔地聲音透了進來，在婚姻的美妙時光裏，我確信，我哥需要的是獨立的我。
晚上的音樂。我哥和嫂子。煮好飯菜的廚房以及多了一個我。
晚餐後。他帶著我去母親留下的房子。散步的途中聊了很多，陳伯書開的門，我哥和我說，可以和他做伴。
我和他做伴了。也在晴朗的下午，我和他在車庫停車，遇見三只已經餓死的小貓，他很喜歡毛茸茸的生物。
燈光驟亮，樂聲停止，滿屏都在播放我哥的幸福瞬間。
旁邊的阿姨嘁嘁喳喳講述她年輕時見到我嫂子時還是個小團球，現在都長成大姑娘的故事，她滿臉笑容。
陳母正在和陳父說著什麽，悄悄的將飲料轉到陳伯書面前，背景聲總放那麽溫馨，在沒人的註視下我抹了眼淚——臺上的夫妻倆換好衣服準備敬酒。
大廳敬酒的聲音掩蓋了很多嘈雜聲音，嫂子身上穿的酒紅色裙子是她自己設計的。
陳父舉著酒杯掩蓋剛才大哭的事實：“小子，以後我女兒真的交給你了！”
“是啊，還真是舍不得啊。”陳母釋懷著說。
“要是照顧不好，讓她哭著回來，你就完了！”陳父說。
這一桌傳來我哥響亮的發誓聲，逗樂了很多人。
我們這桌結束，他們去了其他桌，陳伯書不斷拍我的膝蓋安慰我，我搖了搖頭對他說：沒事。
我不知道我害怕什麽，也不知道我為什麽這麽煩憂，更不知道這般輕易造成恐慌的事，為什麽讓我揮之不去，帶來不真實的喜悅，套著絞索的喜悅。
與他不期而遇，我的心怦然一跳，讓我恐懼又興奮。
每年都在期待他突然出現，又害怕他不出現，怕他看我，更怕他不看我。
中午，我們吃完飯已經精疲力竭，雙雙坐在酒店的沙發上睡著了。
我是個淺睡眠者，有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醒來。
我意識到很多人從我們面前走過去，甚至有人拍了我和他的照片，雖然不知道是誰，我只知道他沒有吵醒我們的狀態下拍完就走了，嘴裏還笑著說著什麽。
“跟親兄弟似的，還靠在一塊睡。”
他搬回來住。晚上聽到他淋浴的聲音，出來後走到廚房問我晚上吃什麽，看見我鍋裏燉的是打包回來的排骨眼睛立馬放光。
吃完靠在沙發上悶悶不樂說電視沒好看的。
到了早上，我照常等他跑步，但我到修車店只能停下，最近只有我一人。我知道再過幾個小時才能見到他。
看著他離開，我感到他迷人到擡不起眼睛，我對癡迷到厭惡我自己。
我試圖在夜晚走進他沒有鎖住的房間親吻他、我想觸碰他；那晚我看見他的眼角流出眼淚，我知道他做噩夢了。
所以我膽怯的離開了，只能爬上空蕩蕩的床。
我最討厭的是整天都見不到他的影子，我會很想他。
有時候我看到他在店附近玩耍，或者和廣場的叔叔阿姨去拉二胡。
直到打烊時間，他才會出現，拎著吃的站在門口多看我一眼或者一個擡手示意。
他也誇過我是個合格的“租客”，因為我在他眼裏很“勤勞”？
我哥他並不滿意我在生活上有多懶惰。他總說陳伯書看起來更像他弟弟，因為很勤勞，往年都會幫我哥看店，而且還會處理很多人際關系，許多看不懂的單詞，他都懂。
他的私生活和我撞見的私生活不同，他相反而又正比的。
“不要把別人描述的當做範本，你要起草屬於自己的。”這是我哥結婚前對我說最在理的話，所以我從不信陳伯書沒懶惰過。
因為他父母常年不在家，每年都是嫂子監督他。他也沒有學業上很焦慮的事，他自己說自從我來，別說學業了，他連興趣班和補習班上的都特別輕松。
我裝出很驚訝的樣子。
“我很希望你留在這上學。不過，你也不習慣這。”他說。他有點失望，我不喜歡別人對我虛假的關心，我當年是這麽想的。
我自認為看清別人才是必要的，現在發現不去看清別人的想法才是正確的。
他們說我想的多。
直到我看了以前寫的日記，確實是，亂七八糟的文字，活像偶像劇女主的意思。
顯然，我現在也是，只不過不愛寫日記了而已。不寫日記的那段時間是太忙，忙到忘記喜歡他。
這段時間忙著很多事，只記得每年冬天約定好的總是忘記。
我在哥嫂結婚後的第三天走的，那天是周三，萬裏無雲，他們並不知道我走了，包括他也不知道。
我沒有和任何人通信，只和那天來時一樣。即使未來事情往未知的地方發展，我也知道，暫時不能袒露自己，並且要隱瞞自己的生活，我覺得我能夠釋懷沒有他的日子。
或許吧？
等火車的時候，我收到陳伯書短信，他問我晚上吃什麽？
我沒回。
不知道回什麽。
我說我走了？他會說想我嗎？他會拋下興趣班來跑到火車站找我和我告別嗎？他會不會回家看到空蕩蕩的房間很錯愕？我很想知道，太想了。
我哥我不知道我走，他以為我會在八月三十一號走。
他提前在我行李裏留下陳伯書電話和錢，叫我節假日來時打電話給他。
“告訴陳伯書，會在每年寒暑假回來，普通節日你會打電話給我報平安。”
電話紙頁背面寫道。
八月某天下午，他給我打電話很著急說自己的數學書落在房間，叫我給他送過去。
我走進他的房間拿到書，卻被他沒有關門的衣櫥吸引，我告訴他一會就給他送過去，現在在店裏。
我原本打算速去速回，但我的腦子裏浮現畫面，我看著他亂掛的短褲，是他昨天剛穿就被灑水車淋到後晾幹的，沒有洗，直接掛在晾衣桿上讓我浮想聯翩。
這輩子我從沒偷過別人的私物。
我偷了他的短褲和一件背心汗衫，藏在枕頭下面。我知道他不會進我房間，所以給他送完書後躲進房間，將臉埋進布料裏猛吸。
這是他身體的味道，沒有汗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火車上。
腦海裏，他的氣味圍繞著我。
我穿著洗過的老頭衫和一件外套，身旁來了位推銷東西的老人，他穿著一身破爛，卻把售賣的東西保護的很好。
突然聞到很香的氣味，那氣味和他衣服上的很像，老人從布袋裏掏出一瓶香水，香水是小雛菊香上加了一點雨後的味道，很有意思的組合。
我買下這瓶價值五元的香水，粗魯的往衣服噴，上下都噴了一遍，我依賴他的香味，毫無保留。
第二天下的火車。
我不能停留，只要停下就會想他，我把秘密藏進自己的房間，我怕秘密竄出身體。那條短褲洗了又洗，他的短信也沒有提到他的衣服褲子消失。
忙完所有事後我回了電話，告訴我哥安全到家，相安無事。
不過。我依舊沒有打電話給他。我不知道該回什麽，其實更怕羞恥感上頭，一不小心就說漏了嘴。
大概是八月三十一號晚上，我收拾好第二天開學的東西，然後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是陳伯書用公共亭電話打的。他說他剛下課；他問為什麽不回他短信；他問明年寒假會來嗎？想了想，又說暑假呢？
我想讓他靜下心上課，我記得他媽媽警告過我，陳伯書已經落下很多，不能逃課。
“或許吧？”我學著他說話，“或許冬天會來？”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就提前走了？”
“買錯車票了，你信嗎？售票員錯把三十號的車票看成二十六號的了。對不起啊，我也沒和我哥說……那你吃了沒？”
“……”
“還在嗎？”
“時間到了，下回再打吧。”
“好好學習，下次見。”
這和死亡一樣痛苦。不能告訴他，不能喜歡他，一個在北，一個在南；我不清楚他對我的感情。
我掛了電話，只能呆呆的望著漆黑的房間。
陳伯書，如果你知道的話，你一定會把我打死，用你冷酷的眼神唾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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