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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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這個褒獎我記了很久,久到許多年後的今天都能咧著嘴樂。

高一那年暑假,這件事後,我給我哥打了“報告”,他同意收拾上鎖的房間,在熱暑天裏噴完母親留下的最後一泵香水,黴味變成春天的小雛菊香。

窗外的的夏日太濃郁了,我倆收拾的大汗淋漓,只記得,他在空閑的時候吹起口琴,亙古不變的調調成為那年夏天經常發生的。

“什麽歌?”

“喜歡?”

“嗯。”

“Autumn Leaves。我教你。”

“好!”

因為這首歌,我們打了一個賭,算了算,這周一共打了兩次。關於這周沒學會這首歌就晨跑中山陵,學會了就他跑。

最終還是賭輸了……

第一天早晨,我跑步,他騎車吆喝我跑快點,出中山門開始跑,再跑回來,第二天一早直接癱在床上。

我說這次打賭不作數。

他說我陪你跑。

我被他拉著跑,他穿著灰色運動服,跟著路燈與梧桐樹往前跑,至於跑到哪、在哪停沒有目的地,直到他說“我們跑到玄武湖去看日出吧!”

那時我被他的背影迷惑了,一直跑到玄武湖看見了日出和日落。

我不知道是怎麽堅持的,只知道在他身後很有歸屬感。我們踩著人行線在晚霞下走過,微張著雙臂,我自私的將他影子藏進衣服裏。

每天白天跑步,晚上散步,我想問他為什麽天天堅持?

喜歡的人不喜歡懶惰的人。他開玩笑道。

他天天都保持這個習慣,除了這次,我開始好奇他口中“喜歡的人”。

據我僅有的信息,他有一位一起長大的鄰居。開學會和她一起出行,原來,只有開學才不會刻意運動。

我問他那個女生是誰?鄰居我能見見嗎?她是你喜歡的人嗎?

我太好奇了,好奇的連問三個問題。

他先沒有作答,哼笑一聲後:“或許吧。”

又是“或許吧”,我問他或許什麽?他不說話直接躲進房間。我不知道他為什麽生氣,可能是我過度詢問他的鄰居?

那是我做的不對,於是在心中咒罵一萬遍“小氣鬼”,我拍了拍他的房門,“對不起嘛,你幹嘛突然這麽氣?”

“沒什麽。明天不想跑了,我有事。下次再說吧。”

他的語氣冰冷,眼神不耐煩極了,我感到害怕。

直到七月第二周周日,我在天臺晾衣服,那天之後,我經常在天臺寫作業、午睡,這成了我的私人天臺。

我抖動衣服,等衣服晾在繩上的時候撞見他站在門口盯著我,我想上前搭話,想問他要不要聽我學的曲子。

結果他轉身了,很利落,不帶一點猶豫。

在我拿著盆要走他又回來了,手裏多了一塊口琴,伸手遞過來:“噯!你已經很多天沒學了,不是說把Autumn Leaves學會嗎。”

“莫名其妙。”

他一定是被我的語氣震到了,明明是他先生氣的,“說吧。怎麽樣才不生氣,我都答應。”

你看,他自己說的。

一定是害怕被嫂子說才委屈求全的,我一定要表現的無所謂。

“別生我氣了,明天見就是了。”

“可你讓我覺得你討厭我,也討厭不會樂器的我。”

“怎麽會?你為什麽那麽想!”

“感覺。”

“那你還願不願意學?”

“學啊。我還不會,難道陳老師不願意教了?”

“怎麽會!我當然願意。”

我們躺到搖椅上,感受驕陽帶來的熱浪,撐開的大傘遮不住我吹出的譜子。盡管音調不對,他也認真的聽我吹完。

“吹的比上次好多了。你是不是在學什麽風格?”

“我喜歡黃家駒的歌,這幾天還聽了很多歌曲磁帶。”

“再吹一次吧,真好聽,我很喜歡!”

很喜歡看他專註的樣子,就算再不行,他也會專註的聽你說要、吹完。

過了一會,他說:“真棒。她要是知道該醋死了。”

“她?上次在樂行遇見的那位女生嗎?確實,她演奏的很好。”

“她很喜歡你這樣勇於編曲的人。”

“可是編的人太多,我並不喜歡音樂。事實上,這首歌我也是瞎吹的甚至譜子都是亂的,你可別在她面前炫耀我,我很怕她叫我表演!”

“你似乎很怕她?”

“嗯……很優秀的女生,我知道你身邊的人都很優秀,”這回答顯得很誠懇,“我在房間翻到你曾經寫過一些歌曲調子,都是誰的歌?從沒聽你提過。”

是陽臺洗衣機夾縫裏看到的,費了很大的勁才掏出來。筆跡一看就是他的。

他說他不記得了,於是我憑借記憶吹出最愛的一段試圖喚醒,因為那一段我記憶猶新,它的調子很像在呼喚、掙紮又接受了自由的洗禮。

後面的想不起來了,只是又隨便吹了一小段。

“吹的真好。”

我們對視,他想撫摸的手停在發絲前迅速收回,我臉紅了。

之後沒有繼續,而是找了理由做各自的事。

“這算不算暧昧”我來到這開始寫日記,這句話就在日記的最後一頁。

試著回覆“不算,不喜歡怎麽算暧昧?難道人人把朋友對視都叫這個?”

我又寫下“可我不喜歡樂器,我只喜歡你陪著我,嗯……就像第一天見面那樣。”

“或許剛剛發生的事明天就忘記了,所以不要記在心裏。”

“不會忘的,你是記憶力很強的人”我苦惱的自言自語寫著。

我反覆告訴自己:我還年輕,還不懂情愛,這是我的臆想!

嗯……都是臆想,很恐怖的臆想,是我母親在我幼年時教導我的臆想。

臆想久久不能散去,直到青年都在尋找破除臆想的地方,然後與他再續前緣……

中午,我和他一起去我哥車店,不知道是早上太過分,他並不願意騎車背我,那股風勁兒沒了。

到了店裏,我熟練的鉆進車底幫忙修車,或許是我喜歡他的耐心,願意對他做任何事,只要他開口,我都願意。

已經青年的我翻看當年的日記,原來我第一眼看見那張照片就喜歡他了,確實,第一眼太重要了,永遠記得我們之間的對話,以及被風吹起的夏天。

我苦惱著繼續翻閱,猛得想起我們是因為車庫的貓聊到一塊的,其次是一句承諾。承諾記不清了,車庫的貓也死了。

日記下一頁已經到七月偏下,那是周末,他邀請了很多人,在天臺又支起了一把傘,三十幾度天是刑場,斬首了心頭最後一絲涼快。

這幫人是他的朋友、同學。那天彈琴的女生也在。

他們圍在一起,比灌籃高手還要熱血,我問:為什麽不到房間寫作業?

他說房間太小了。

他的話真冷,夏天都融不化。

我坐書桌前修理壞掉的玩具,耳朵卻貼在門口聽他和他同學聊天的聲音,我的內心受到創傷,竟然埋怨怎麽還不快邀請我,叫我與你一起?

這樣就能坐在你旁邊或者對面,以問問題為借口,或者聊天?和你搭話。樓梯口又傳來聲音,我知道是你,但我迫不及待的擺正狀態等你敲響房間的門。

我默念“快敲門!快敲門!”手裏的工具丟在桌上,玩具被我捏的都快哭出來了——我的心等了太久,快要枯萎了。

我又悄悄將門打開一條小縫,坐回書桌背對著門,發絲都在期待。

樓梯口聲越來越近,直到“砰”的一聲門開了,他和朋友的聲音。

他們好像打開了冰箱,在拿菜刀切西瓜,朋友問了一句汽水在哪?他沒說,切西瓜聲停了,剩下的就是霹靂哐啷的汽水碰撞聲。

聲音再次消失,他突然推開房門,我沒來得及找工具,走到身後問為什麽不和他一起去天臺?樓上撐傘了不熱。

我的心在說我願意,但我的嘴堅硬的拒絕了:不了,天臺熱,三十幾度很容易曬傷的,你要是沒事幫我把門關上。

真想給嘴巴打幾掌,就這樣他走了,還帶上我的門,我的心都在拿刀腕自己——我躺床上靜靜想著,要是他再進來再問我一次,我保證不會嘴硬的,保證不會拒絕你。

那天下午渾渾噩噩地睡著後做了夢。

我夢見門把扭動的聲音,夢見有人走進我的臥室,坐到書桌前低頭拿了工具開始修理玩具。他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看我一眼,只把玩具修好輕手輕腳的放我枕邊,又把風扇轉動方向對著我吹。

我向他伸手,還沒碰到的瞬間,他率先握住我的手,很輕的撫摸我的手指骨節。

一定是我臆睡出來的幻覺,我把幻覺看成了他:你好?小陳怎麽不陪朋友去?

“他們想和你聊聊天,你不來,大家覺得掃興都走了。代我問你明天有沒有時間,餘莘莘明天沒課,要不要一起去玩。”

“你有這麽好心邀請我啊?好吧,我去……”我想起了一幅畫,庫爾貝的《夢鄉》,畫中的女人們放松倦怠又相互依偎。

盡管我們沒有依偎,但這是我的幻覺,這樣也算。

我一動也不動,靜態的躺在床上,憨笑著看他,他摸了我的頭發,放下手說:“起床該去你哥店裏幫忙了。”

夢真實的把我嚇醒,這不像一場夢,更像是真的,後來想了想,他的性子怎麽可能對我做這種事?這麽荒唐的事。

第二天我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他再次邀請我,我跟他去餘莘莘家,現在正喝著飲料打卡帶游戲,他打不過就叫我上,正空出手捏著我的肩,十指輕而有力,見我過了一關立馬大力的按捏。

一開始沒有反應,直到他朋友謝錦遇說我倆很親昵,因為這,我反應很大的說“不打了,你們來吧”,楞了楞才意識到我又多嘴了,明明被他捏肩很舒服……

謝錦遇和他嚇了一跳,他對我說謝錦遇說話就這樣,別放心裏。還問我剛才是不是被弄疼了?

我說沒有的事。

是我的問題,我向謝錦遇道歉,他的朋友們人很好,見我臉紅著道歉還大笑。

笑聲裏,他最開心,偷偷問我肩膀真的不痛嗎?我搖頭,也跟著樂。今天是我最開心的一天。

從卡帶游戲到暑假作業,我們的膝蓋一直貼著,他和所有人從古代聊到現代;又從現代聊到未來,哪能在他喋喋不休的面前露出討厭的表情。

我處於冥想時習慣右手搭下巴用左手寫字,視線能看見他亂動的下半身。我從沒想過“喜歡”是什麽樣的情緒,這是第一次“喜歡”一個人,也是第一次被喜歡的人觸碰,我的心快要被這份情緒搞窒息了。

他停止了喋喋不休,轉頭見我淡漠著寫作業的反應感到蹙眉,招呼道:“唉唉唉!你竟然會用左手寫字哎?”

我一激靈,四周人帶來的反應和在學校時用左手寫字被嘲笑時一樣……

後來,後來並沒有嘲笑一位會用左手寫字的人,我很感激他們。

我想,這也是為什麽會成為朋友的原因吧。

“左手寫出的字比右手好看。”他在誇我作業本上的字,距離更近了。

“你哥教你的?”餘莘莘問。

“我爸是左撇子,我哥教我用右手寫字。”

“他哥把他的優點埋沒了,”謝錦遇對另一位女生駱珆說,“幹嘛不轉我們這來?”

駱珆陰陽謝錦遇,“腳踩的印子都比某人的字好看!”

“別擔心。”他小聲道,眼睛盯著別人,右手輕輕捏我後頸。

“你沒事吧?說我做什麽?”謝錦遇說。

“對於某些人對號入座的觀點,我不會進行任何辯駁。”駱珆低頭看書。

我當下反應就是隱瞞過去,做不到面對他們,如果真問,我該怎麽回答才好?

他繼續捏我的後頸,很舒服,很安心,我不想說話,“我們該回去了,晚上要給他哥看店。”

“這麽早嗎?明天一起去挖田螺吧!袁紀淮也一起。”餘莘莘說。我看了眼手表,已經六點了。

“行。”他說。我發現,只要保持沈默他就會幫我說話,然後安慰我。

那下次也這樣吧。我們離開餘莘莘家,他在猶豫,有什麽話即將迸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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