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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是九八年認識的，那時候才十幾歲，正胡思亂想的年紀。
往年一直呆在天津過暑假，直到高一暑假跑到南京尋找哥哥袁正青。
酷暑下的公交站，看起來他很是灑脫，也是第一次那句“或許吧”，顯得格外無所謂。
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清楚的，當時他的背心汗衫已經熱濕了整個後背。
印象裏，夏天他總愛穿背心汗衫配米色短褲，背著鼓囊囊的包，還會把太陽鏡掛到衣領上，頭頂漁夫帽愛騎二八大杠。
來南京的第一天。他騎著電動車趕來，汗衫被風吹的起伏；氣喘籲籲的少年幫忙拎起行李，雙臂結實有力，問我從哪個城市來的？
我說我從天津來的。
於是交談結束。
可能是天氣太熱，問候兩句就無話可說了；他騎車的速度很快，帽子總想逃跑，於是叫我按住它，我便摘掉他的帽子牢牢地拿在手裏，防止變成風箏飛走，他側頭問我：“你家離海近嗎？”
我說：“近啊。據說朝著海許願很靈，你喜歡海嗎？”
接著，腦袋像宕機了一樣，拽了拽緊貼他後背的汗衫，還用帽子為他扇風。
車子停在紅綠燈，考慮很久來了句“這世上還有能許願的海？”
似乎渤海灣的海接不近南京，謊話可以說千萬遍。
我看後視鏡笑了笑，“隨你怎麽想，你又沒去過怎麽知道靈不靈呢。”
一個外地人正騙一個本地人去外地。他接著說出經典口頭禪“或許吧？或許值得去看一看。”
我心想：這人一定很好相處，要是和他交朋友，我哥還有什麽理由不讓我留下。
誰也沒想到，我會漸漸喜歡他那句“或許吧？”時帶出的不確定感。可惜，命運只讓我暑假很少見面。
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我哥寄來的信件，信裏貼著照片，是穿校服吹口琴的他。
信裏，我哥和我講述他來外地的遭遇。大致說母親離世後，跑去南京搬進母親留下的房子，也在大學結識了位姑娘，她叫陳瀅瀅，有個弟弟叫陳伯書，每年暑假都會搬去母親的房子。
大學畢業後我哥和陳瀅瀅相愛，暑假時會搬去和她住，而陳伯書就會搬家進我們家，如果我去南京找我哥，會讓他照顧我，還告知我他會支付每個月開支。
信裏提，陳伯書從初中就住這，鄰裏鄰居都認識他，遇到問題直接問陳伯書。結尾還留下一句：陳伯書是位熱心腸的男生，車庫有一群養肥的貓，希望我沒有過敏體質。
我看完信，心裏倒是希望這樣。
去往南京的火車要很長時間，我不習慣往遠方跑，尤其是狹長過道裏的煙味聞著很壓抑，頭頂的燈整天搖搖欲墜。
他們說外地風景不錯，想到這，才把攥皺的照片展直塞進皮夾裏，開始寫回信。
我媽留下的房子不大，二室一廳，平時吃個飯都很擁擠，大部分時間，陳伯書吃飯是躲進臥室，客廳一張小桌子緊挨沙發，上面堆滿物品，平時我就睡那張沙發上。
陳伯書會叫我睡另一間臥室，可另一間裏堆滿母親的遺物。
床頭櫃的禮盒裏還插著一枚胸針，紫色鳶尾花，我覺得好看就拿走了。
原來我哥鎖住的房間是這樣的，這屬於母親回憶，誰也不想搬進去。
我們將門鎖上，灰塵在光下沈浮。門縫裏，一道光折射在玻璃鏡前的一條碎花裙上，那是母親畢業時用第一桶金資買的，也是這條裙子父母才認識的。
或許，在我們不再的時間裏，母親靈魂有悄悄穿上裙子照著鏡子——
午飯後，他說要帶我去頂樓曬太陽，又說最近流行古銅色，很有男子氣概！
頂樓放了兩張躺椅，一張四角桌，盡管七月上不算毒辣，但他皮膚約約曬出棕褐色，尤其是汗衫裏的後背和手臂是兩個色時他憂郁的說自己曬得不夠勻稱，並希望暑假能曬黑一些。
他要我給他後背塗抹防曬油，他的脊骨到臀骨很絲滑，腰部線條感很強。
純情的我還沒意識到這一切，等意識到時臉突然紅的像喝了點紅酒，微醺到讓人魂牽夢縈。
這件事至今都無法忘記。
曬完太陽，還在頂樓接了一根水管，我倆只穿著泳褲，他擰開水龍頭，壓癟水管口對著我滋水，被驚的像猴一樣跳竄，他在一旁笑的沒心沒肺。
幸好這棟樓住戶少，不然水管一噴，整棟樓的衣服都要遭殃。
提到水，他還喜歡泳游，甚至下雨天也要約朋友去游泳館游泳，我一直以為他是旱鴨子，沒想到進游泳館游的比魚還快。
他會的有很多很多。
樂器、舞蹈以及書法，只要是藝術基本沾點，活的像姑娘。
我們玩水玩到傍晚，他又帶我介紹周邊地區，去了一個屬於他的“秘密基地”，是被雜草包圍的荒郊魚塘，外面有一圈一米高的草叢，橢圓形的魚塘，這裏很偏僻、很寂靜，我們向裏走去。
“你會釣魚嗎？之前發現這裏竟然有魚苗，”他推開草叢讓出一條路，很驚喜的指向遠處，“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
“行啊。只不過我不會用釣具，你會嗎？能教教我嗎。”
“我也不熟，可以試試看。”
他對釣魚這件事很熱烈，當時想和他多待一會撒了個謊。在天津的時候，房東教過我怎麽使用。
池塘安靜的只有蟲叫，我們躺在草地上看天空。
九八年的夜晚有很多星星，我指向最亮的一顆，我問他要不要許願？感覺你有很多事都悶著。
“可能吧，或許吧……再說吧！”
“幹嘛這麽回答啊，不懂你。”
他禮貌笑笑然後閉起眼睛似乎在許願，又睜開眼睛盯著天沈默不語。
蟲叫更大聲了，好喧鬧啊。
之後……直到七月中也沒見他幾次。最近一次是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樂行，他每天都在樂行學樂器，他同學也在。
他提議走著去可以適當鍛煉。
幾十度的表層把我熱的只剩下汗漬，途中，我渴的連喝三瓶水。
樂行被光照的無處遁尋，十二點沒幾人，樂行老師正教一位女生彈琴。
墻上掛著的樂器模型上一點灰塵也沒有，老師要求女生彈琴時唱歌，旋律把喋喋不休的蟬聲都埋沒了。
我大口大口喝著礦泉水，整個背斜靠在墻上，無神的再次擰開一瓶。我擡頭看了搖頭晃腦的風扇，又看著電不足的空調，竟有點嫌棄這裏並留下煩人的嘆氣。
“來這裏做什麽？”
“學琴，明年夏季打算考級。”
“不能等到冬天嗎？”
話一出口，我立馬閉了嘴。我又說道：“抱歉。我被熱糊塗了。”
我擡手看表，足足走了十五分鐘，也自我安慰了十五分鐘，如果不是他，我會很難接受吧？
“也不一定考級，我媽媽年輕時是學音樂的，她希望她的後代都學，我姐姐小時候拿了地區倒三，她只是希望我比姐姐更厲害。”
“你現在就很厲害啊，口琴、吉他、小提琴，現在還要學鋼琴。”
他放下包笑了笑，坐到我旁邊，回頭看著彈鋼琴的女生，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
他看著別人問我平常做什麽。
我說，散散步，打籃球，晚上喜歡去夜市玩玩游戲。都很平常。
他說他不會打籃球，說他媽媽管的很嚴，只要空閑只能學音樂，又說我們晚上可以一起沿著天橋散散步。
我笑了笑學他說：“再說吧，再說吧。”
我很樂意和他一起，比起等他學琴，我更想和他散步，他放下包和我說：無聊可以拿他包裏的書看。然後走到女生旁邊和她談話。
半小時後，我從睡夢中醒來才知道他已經完成一首歌曲，還和老師聊了很多關於考級的事。
我無聊，便開始翻他的包，一本琴譜，一本棕色皮夾的本子，一支秀氣的鋼筆，我忽然意識到我和他不像是一路的。
內心心煩意亂。
並不是因為他坐在離我一米的地方彈琴，也不是他和那個女生談笑風生。
而是，想到暑假後離開，他是不是會把我忘記，是不是只把我當一位“租客”對待？或許，我應該在暑假裏跟上他的腳步，贏得在他心裏的印象。
我是個粗糙的人，看了看沒他修長的手指，自言自語著“看來不是學樂器的手”，我起身坐到他身邊輕輕按了琴鍵，“這黑白鍵你是怎麽看懂的？”
“靠運氣吧。”他歪著頭，閉著眼睛享受起來。我記得，那本琴譜裏的譜子像海浪一樣。
“你說我是不是學音樂的料子？”
“或許吧。”這三個字他說的很堅決，一下打消了我想學的念頭。
嘴上說著“或許吧”沒一會就對我說，“練琴可不是一天就學會的，明天開始和我訓練吧，從小星星開始。”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的，潛意識裏，只要他帶點拒絕的話後我都會答應，這是我八個星期的總結，除非有外人在，就是我倆獨處的常態。
“我不想學鋼琴，想和你學口琴。行嗎？”
想一點點改變只能從基本開始，一句招呼、幾句聊天，可能要醞釀很久，但水到渠成的時候一點也不慌張。
“那也要從小星星學起，晚上一起逛夜市吧？買一把口琴。”
臉上露出那一抹狡黠的笑打破我的心思，我享受和他待在一塊的放松感，那段時間想的就是能碰到他的衣角，碰到他的指甲該多好，零點五距離也行。
“好！”
我坐回原來地方，棕色皮夾本子內容竟然是塞林格的《麥田守望者》它被棕色書皮包住，他在內容裏標註了很多字跡。
這本書隨便翻了幾頁，那年我十七歲，不懂書裏的內容，密密麻麻的文字也成了傾佩的對象。又翻了翻，標註的字跡工整，看不懂的地方他全預言到了。
他的愛書被我翻的嘩嘩作響，直到最後一頁我感受到一束不解的目光。
我有些不自在，尷尬的合上書放回包裏，顯然在他眼裏，形象已經敗光了。
“……你的書看著挺舊的，是做舊了嗎。”
他沒有說話，和我對視的目光冷冰冰的卻又夾雜炙熱，像在看一個頑劣的學生。
“地攤淘到的書，買的時候就有棕色皮夾，很便宜，你喜歡看嗎？”
那眼神自以為是要責備我，“喜歡。”
我的思緒很雜，很亂，不知道該怎麽說，聽他說話有一種獲罪感。
認為學藝術的都是瘋子，只要有一點不滿就會大發雷霆，或許我錯了，他暗示我小聲，別打擾其他人。
我環顧，除了我和他也只有那位女生，那位女生在和老師在討論AB大小調。
“看什麽？我叫你過來！”他喊了一聲。原來是我意會錯了，“我教你彈小星星。”
“一上來就這麽高難度，我怕學不來。”
他笑著搖頭，我喜歡我們在一起時他笑的樣子，他的笑總帶著一束熱光來刺透寒風，“要想努力，就先了解最難的。”
他是個很好相處的男生，是個很溫柔的男生，待人也是很真誠的男生。
喜歡他的女生一定先被他的笑容吸引，然後是態度、手指、肌膚、語氣，充滿熱血的雙眸以及故意曬黑的膚色。當他開始教我彈琴的時候，又是另一種更加溫柔的目光，很柔情。
如果我是女生，剛見面的那天一定會忍不住表白，他展現的狀態怎麽看都不膩。
我想，他是不是對所有人都投去一樣的目光？
那晚，我們一起逛了夜市，淘到一把木質口琴。
留著檀木香氣，一劄長的口琴，裏面的琴口很幹凈，他盯了很久才決定買下它。
之後從“早上好”、“吃飯嗎”變成“會了嗎”或者“有沒有好好練習”更加學時性的招呼。
我很懶，懶得學。於是，又變成“早中晚好”的狀態。
“對不起！我一定好好學。”
“再說吧。”
“我晚上陪你去散步！”
“下次吧。”
“你生我氣了嗎？”
“或許吧。”
無數個回答證實了我討厭學習的人設，在他不再看我時，就連“早中晚好”招呼都不打的時候，我開始坐立不安，開始害怕好不容易建立的友誼消失。
我渴望被他鼓勵同意，重新學習，那首小星星學了很久，只為把破鏡重新黏上。學好的那天，我急切的邀功，把很平常的事做得及其偉大。
於是他誇了我，在這個蟬聲埋沒的夏天，我獲得了第一個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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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清楚的，當時他的背心汗衫已經熱濕了整個後背。
印象裏，夏天他總愛穿背心汗衫配米色短褲，背著鼓囊囊的包，還會把太陽鏡掛到衣領上，頭頂漁夫帽愛騎二八大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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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從天津來的。
於是交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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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近啊。據說朝著海許願很靈，你喜歡海嗎？”
接著，腦袋像宕機了一樣，拽了拽緊貼他後背的汗衫，還用帽子為他扇風。
車子停在紅綠燈，考慮很久來了句“這世上還有能許願的海？”
似乎渤海灣的海接不近南京，謊話可以說千萬遍。
我看後視鏡笑了笑，“隨你怎麽想，你又沒去過怎麽知道靈不靈呢。”
一個外地人正騙一個本地人去外地。他接著說出經典口頭禪“或許吧？或許值得去看一看。”
我心想：這人一定很好相處，要是和他交朋友，我哥還有什麽理由不讓我留下。
誰也沒想到，我會漸漸喜歡他那句“或許吧？”時帶出的不確定感。可惜，命運只讓我暑假很少見面。
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我哥寄來的信件，信裏貼著照片，是穿校服吹口琴的他。
信裏，我哥和我講述他來外地的遭遇。大致說母親離世後，跑去南京搬進母親留下的房子，也在大學結識了位姑娘，她叫陳瀅瀅，有個弟弟叫陳伯書，每年暑假都會搬去母親的房子。
大學畢業後我哥和陳瀅瀅相愛，暑假時會搬去和她住，而陳伯書就會搬家進我們家，如果我去南京找我哥，會讓他照顧我，還告知我他會支付每個月開支。
信裏提，陳伯書從初中就住這，鄰裏鄰居都認識他，遇到問題直接問陳伯書。結尾還留下一句：陳伯書是位熱心腸的男生，車庫有一群養肥的貓，希望我沒有過敏體質。
我看完信，心裏倒是希望這樣。
去往南京的火車要很長時間，我不習慣往遠方跑，尤其是狹長過道裏的煙味聞著很壓抑，頭頂的燈整天搖搖欲墜。
他們說外地風景不錯，想到這，才把攥皺的照片展直塞進皮夾裏，開始寫回信。
我媽留下的房子不大，二室一廳，平時吃個飯都很擁擠，大部分時間，陳伯書吃飯是躲進臥室，客廳一張小桌子緊挨沙發，上面堆滿物品，平時我就睡那張沙發上。
陳伯書會叫我睡另一間臥室，可另一間裏堆滿母親的遺物。
床頭櫃的禮盒裏還插著一枚胸針，紫色鳶尾花，我覺得好看就拿走了。
原來我哥鎖住的房間是這樣的，這屬於母親回憶，誰也不想搬進去。
我們將門鎖上，灰塵在光下沈浮。門縫裏，一道光折射在玻璃鏡前的一條碎花裙上，那是母親畢業時用第一桶金資買的，也是這條裙子父母才認識的。
或許，在我們不再的時間裏，母親靈魂有悄悄穿上裙子照著鏡子——
午飯後，他說要帶我去頂樓曬太陽，又說最近流行古銅色，很有男子氣概！
頂樓放了兩張躺椅，一張四角桌，盡管七月上不算毒辣，但他皮膚約約曬出棕褐色，尤其是汗衫裏的後背和手臂是兩個色時他憂郁的說自己曬得不夠勻稱，並希望暑假能曬黑一些。
他要我給他後背塗抹防曬油，他的脊骨到臀骨很絲滑，腰部線條感很強。
純情的我還沒意識到這一切，等意識到時臉突然紅的像喝了點紅酒，微醺到讓人魂牽夢縈。
這件事至今都無法忘記。
曬完太陽，還在頂樓接了一根水管，我倆只穿著泳褲，他擰開水龍頭，壓癟水管口對著我滋水，被驚的像猴一樣跳竄，他在一旁笑的沒心沒肺。
幸好這棟樓住戶少，不然水管一噴，整棟樓的衣服都要遭殃。
提到水，他還喜歡泳游，甚至下雨天也要約朋友去游泳館游泳，我一直以為他是旱鴨子，沒想到進游泳館游的比魚還快。
他會的有很多很多。
樂器、舞蹈以及書法，只要是藝術基本沾點，活的像姑娘。
我們玩水玩到傍晚，他又帶我介紹周邊地區，去了一個屬於他的“秘密基地”，是被雜草包圍的荒郊魚塘，外面有一圈一米高的草叢，橢圓形的魚塘，這裏很偏僻、很寂靜，我們向裏走去。
“你會釣魚嗎？之前發現這裏竟然有魚苗，”他推開草叢讓出一條路，很驚喜的指向遠處，“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
“行啊。只不過我不會用釣具，你會嗎？能教教我嗎。”
“我也不熟，可以試試看。”
他對釣魚這件事很熱烈，當時想和他多待一會撒了個謊。在天津的時候，房東教過我怎麽使用。
池塘安靜的只有蟲叫，我們躺在草地上看天空。
九八年的夜晚有很多星星，我指向最亮的一顆，我問他要不要許願？感覺你有很多事都悶著。
“可能吧，或許吧……再說吧！”
“幹嘛這麽回答啊，不懂你。”
他禮貌笑笑然後閉起眼睛似乎在許願，又睜開眼睛盯著天沈默不語。
蟲叫更大聲了，好喧鬧啊。
之後……直到七月中也沒見他幾次。最近一次是問我要不要一起去樂行，他每天都在樂行學樂器，他同學也在。
他提議走著去可以適當鍛煉。
幾十度的表層把我熱的只剩下汗漬，途中，我渴的連喝三瓶水。
樂行被光照的無處遁尋，十二點沒幾人，樂行老師正教一位女生彈琴。
墻上掛著的樂器模型上一點灰塵也沒有，老師要求女生彈琴時唱歌，旋律把喋喋不休的蟬聲都埋沒了。
我大口大口喝著礦泉水，整個背斜靠在墻上，無神的再次擰開一瓶。我擡頭看了搖頭晃腦的風扇，又看著電不足的空調，竟有點嫌棄這裏並留下煩人的嘆氣。
“來這裏做什麽？”
“學琴，明年夏季打算考級。”
“不能等到冬天嗎？”
話一出口，我立馬閉了嘴。我又說道：“抱歉。我被熱糊塗了。”
我擡手看表，足足走了十五分鐘，也自我安慰了十五分鐘，如果不是他，我會很難接受吧？
“也不一定考級，我媽媽年輕時是學音樂的，她希望她的後代都學，我姐姐小時候拿了地區倒三，她只是希望我比姐姐更厲害。”
“你現在就很厲害啊，口琴、吉他、小提琴，現在還要學鋼琴。”
他放下包笑了笑，坐到我旁邊，回頭看著彈鋼琴的女生，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
他看著別人問我平常做什麽。
我說，散散步，打籃球，晚上喜歡去夜市玩玩游戲。都很平常。
他說他不會打籃球，說他媽媽管的很嚴，只要空閑只能學音樂，又說我們晚上可以一起沿著天橋散散步。
我笑了笑學他說：“再說吧，再說吧。”
我很樂意和他一起，比起等他學琴，我更想和他散步，他放下包和我說：無聊可以拿他包裏的書看。然後走到女生旁邊和她談話。
半小時後，我從睡夢中醒來才知道他已經完成一首歌曲，還和老師聊了很多關於考級的事。
我無聊，便開始翻他的包，一本琴譜，一本棕色皮夾的本子，一支秀氣的鋼筆，我忽然意識到我和他不像是一路的。
內心心煩意亂。
並不是因為他坐在離我一米的地方彈琴，也不是他和那個女生談笑風生。
而是，想到暑假後離開，他是不是會把我忘記，是不是只把我當一位“租客”對待？或許，我應該在暑假裏跟上他的腳步，贏得在他心裏的印象。
我是個粗糙的人，看了看沒他修長的手指，自言自語著“看來不是學樂器的手”，我起身坐到他身邊輕輕按了琴鍵，“這黑白鍵你是怎麽看懂的？”
“靠運氣吧。”他歪著頭，閉著眼睛享受起來。我記得，那本琴譜裏的譜子像海浪一樣。
“你說我是不是學音樂的料子？”
“或許吧。”這三個字他說的很堅決，一下打消了我想學的念頭。
嘴上說著“或許吧”沒一會就對我說，“練琴可不是一天就學會的，明天開始和我訓練吧，從小星星開始。”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的，潛意識裏，只要他帶點拒絕的話後我都會答應，這是我八個星期的總結，除非有外人在，就是我倆獨處的常態。
“我不想學鋼琴，想和你學口琴。行嗎？”
想一點點改變只能從基本開始，一句招呼、幾句聊天，可能要醞釀很久，但水到渠成的時候一點也不慌張。
“那也要從小星星學起，晚上一起逛夜市吧？買一把口琴。”
臉上露出那一抹狡黠的笑打破我的心思，我享受和他待在一塊的放松感，那段時間想的就是能碰到他的衣角，碰到他的指甲該多好，零點五距離也行。
“好！”
我坐回原來地方，棕色皮夾本子內容竟然是塞林格的《麥田守望者》它被棕色書皮包住，他在內容裏標註了很多字跡。
這本書隨便翻了幾頁，那年我十七歲，不懂書裏的內容，密密麻麻的文字也成了傾佩的對象。又翻了翻，標註的字跡工整，看不懂的地方他全預言到了。
他的愛書被我翻的嘩嘩作響，直到最後一頁我感受到一束不解的目光。
我有些不自在，尷尬的合上書放回包裏，顯然在他眼裏，形象已經敗光了。
“……你的書看著挺舊的，是做舊了嗎。”
他沒有說話，和我對視的目光冷冰冰的卻又夾雜炙熱，像在看一個頑劣的學生。
“地攤淘到的書，買的時候就有棕色皮夾，很便宜，你喜歡看嗎？”
那眼神自以為是要責備我，“喜歡。”
我的思緒很雜，很亂，不知道該怎麽說，聽他說話有一種獲罪感。
認為學藝術的都是瘋子，只要有一點不滿就會大發雷霆，或許我錯了，他暗示我小聲，別打擾其他人。
我環顧，除了我和他也只有那位女生，那位女生在和老師在討論AB大小調。
“看什麽？我叫你過來！”他喊了一聲。原來是我意會錯了，“我教你彈小星星。”
“一上來就這麽高難度，我怕學不來。”
他笑著搖頭，我喜歡我們在一起時他笑的樣子，他的笑總帶著一束熱光來刺透寒風，“要想努力，就先了解最難的。”
他是個很好相處的男生，是個很溫柔的男生，待人也是很真誠的男生。
喜歡他的女生一定先被他的笑容吸引，然後是態度、手指、肌膚、語氣，充滿熱血的雙眸以及故意曬黑的膚色。當他開始教我彈琴的時候，又是另一種更加溫柔的目光，很柔情。
如果我是女生，剛見面的那天一定會忍不住表白，他展現的狀態怎麽看都不膩。
我想，他是不是對所有人都投去一樣的目光？
那晚，我們一起逛了夜市，淘到一把木質口琴。
留著檀木香氣，一劄長的口琴，裏面的琴口很幹凈，他盯了很久才決定買下它。
之後從“早上好”、“吃飯嗎”變成“會了嗎”或者“有沒有好好練習”更加學時性的招呼。
我很懶，懶得學。於是，又變成“早中晚好”的狀態。
“對不起！我一定好好學。”
“再說吧。”
“我晚上陪你去散步！”
“下次吧。”
“你生我氣了嗎？”
“或許吧。”
無數個回答證實了我討厭學習的人設，在他不再看我時，就連“早中晚好”招呼都不打的時候，我開始坐立不安，開始害怕好不容易建立的友誼消失。
我渴望被他鼓勵同意，重新學習，那首小星星學了很久，只為把破鏡重新黏上。學好的那天，我急切的邀功，把很平常的事做得及其偉大。
於是他誇了我，在這個蟬聲埋沒的夏天，我獲得了第一個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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