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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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梁置禮抵達揚城機場時,春天的第一場雨正悄然落下。

細雨綿綿揚州城,整座城市仿佛被籠罩在一層朦朧煙雨中。

他和高然從機場通道出來,風衣下擺甩出幾道優美弧線,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宛如機場裏的風景線,引得路人紛紛回頭,小聲討論。

梁置禮腳步沈穩,但步伐很快,邊走邊問:“哪家療養所?”

高然早已查好全部資料:“城東的一家療養所,不算出名,但價格實惠,服務也算用心。”

梁置禮擰眉,從兜裏掏出手機,再度翻閱了下和陶玉的微信對話框,還是一片空白。

她遇到這樣大的事,也未曾對他說過半分。

如果不是恰好經過品牌部,又聽到品牌部主管和她的電話,得知她還要請一周假時,他恐怕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也怪他疏忽大意,許素雲病了這事其實他早有預感,但一直沒問她,這麽多年,她一個女孩子,苦苦支撐著自己和媽媽的家,得經歷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

等候的商務車在兩人剛出來時,就準備就緒,方向盤快速轉動,直城東療養院開去。

-

陶玉在療養院照顧了許素雲一周,許素雲後來醒來,卻全然忘記了自己昏迷了幾天的事實,期間,醫生委婉提示,這可能是阿爾茲海默癥的前兆。

她將慢慢忘記過去的一切,忘記她唯一的女兒。

陶玉默然半響,細白手指捏緊了開水瓶手柄,低聲說知道了。

她聽過這個病,不僅是失去記憶這麽簡單,還會失語、行動不能自理……到後期也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行動。

她完全無法想象,向來風風火火的媽媽,最後會變成那個樣子。

忘了是怎麽回到的病房,等回過神來時,許素雲已經醒了,她在護工的攙扶吸啊,半靠在床邊,見女兒進來了,露出一個虛弱的笑:“怎麽回來了?”

陶玉離開申城時,專門去看過許素雲,許素雲聽聞女兒能去申城總部發展,也替她高興,那會她的病情還在可控範圍內,於是陶玉安頓好一切才動身前往申城的。

但這次不同,許素雲的病情加重了,可她還沒有足夠的錢幫媽媽換更好的醫院。

“想你了。”

媽媽。

陶玉走過去,坐在她床邊,許素雲慢慢說:“打個微信視頻就行了,還特意跑回來一趟,多浪費錢啊。”

“來看您怎麽能算亂花錢呢?”陶玉給她倒水,許素雲緩緩喝下,頓了頓,試探地,“媽,下個月給您在申城找一家療養院搬過去吧?這樣我可以經常來看您,你覺得怎麽樣呀?”

許素雲喝了一口,靠在床頭,微笑著搖搖頭,“申城和揚城不是一個物價,去申城不是給你增加壓力嗎?”

她拍了拍床,“我在這挺好的。”

陶玉眼裏迅速彌漫上一股霧氣,眼淚就要掉下來,她努力深呼吸,憋了幾口氣將眼淚憋回去,佯裝渾不在意的口吻,故意哼了一聲,“您肯定就是不想時常看見我,才不願意去申城,再說我現在工資可高了,怎麽會負擔不起呢?”

“那也得存著呀,媽媽以後不在了,起碼你身上還有一些錢,要是都花在我身上了,往後的日子,我的孩子要怎麽過啊。”

許素雲的擔憂陶玉很清楚,但那是她的媽媽啊!

她從來沒、也未曾敢想過,如果有一天媽媽走了,會怎麽辦。

陶玉拼命搖頭,也想將快要決堤的淚水搖沒。

不!

不會有那一天的!

-

晚上,一輛黑色賓利悄然駛入高架,開往城東療養院。

路燈光暈下,有一對遛狗的夫婦隨意瞥了眼,忽然瞪大眼驚呼:“這車牌號——有點不尋常啊。”

開了近一小時,轎車平穩停在療養院門口,院長和一眾中層領導早已站在門口等候。

夜深露重,耀京董事長突然來訪,說實話,誰都不知道要幹什麽,心裏都有點發怵。

但見梁置禮一身襯衫西服,氣質不凡,不是那種囂張跋扈的公子哥形象,眾人這些稍微放下心來。

“梁總,這邊請。”

院長開路,後面跟著呼啦啦一群人,梁置禮腳步一頓,揮了揮手,“讓他們到散了吧。”

“這……”院長小心翼翼地問,“您是對我們有什麽——”

高然立刻答話,“沒有,”他扶了扶鏡片,“ 您多慮了,只是我們梁總喜靜,大家明天還要上班,就別讓這麽多人幹陪著了。”

院長連連點頭,“行、行,你們先回去吧。”

幾分鐘後,貴賓接待室內,只留下幾個人,梁置禮開門見山道:“您這裏是不是有一個叫許素雲的病人?”

院長看向一旁的助理,“查一下。”

助理帶著病人冊,很快翻了出來,撿了其中重點信息說:“幾年前進來的,她女兒這兩天還回來了,我看記錄,她的醫生建議她們轉院治療。”

梁置禮擡眸:“原因?”

助理又低頭看了下眼,老老實實回:“許素雲的病發展到後期,可能有惡化的風險,光在療養院是治不了的。”

院長一直關註著梁置禮的神色,見他神情凝了凝,心想這許素雲到底是梁置禮什麽人,值得他深夜造訪?

如果真和梁置禮有關系,憑梁置禮的地位金錢,也不至於這幾年都窩在這啊?

院長只是心裏想著,但一句都沒問,他知道,這些有錢人來說,多的是他不知道的事。

空氣有一瞬間沈默,誰都沒再開口,高然瞥了眼梁置禮,徑直問院長,“她們現在都睡了吧?”

院長連連點頭:“我們院的病人一般七點就準備洗漱上床了。”這會都快十點了。

“那陪護呢?”

“陪護也是,”院長助理在一旁答:“如果是親屬來照顧,一般都是租個床,在病床旁睡。”

說完,院長小心地猜測著,“那您現在是要去看……”

話未說完就被梁置禮淡淡打斷,“不用,讓她們好好休息。”

走廊裏,燈是亮著的,很安靜,只有輕微的皮鞋聲響起。

307號病房外,隔著一小片玻璃,梁置禮終於看到了許久未曾見過面的人,她蜷縮在一張單人行軍床上,蓋著自己的外套,呼吸均勻。

只是眼下烏青,下巴看著又尖了點。

原來她在這裏。

-

陶玉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了隔壁病床上。

按理說,家屬是不允許睡在病床上的,她趕緊爬起來,發現許素雲居然不在?

護工端著餐盤走進來,笑盈盈地放下,見陶玉驚慌地樣子,連忙解釋道:“你媽媽去做檢查了,這是剛從食堂拿回來的早餐,你先吃點,她大概一小時回。”

陶玉這才放下心來,沒過一會,忽然捕捉到奇怪之處——護工為什麽會主動給她端早餐上來?

她視線落在護工忙碌的身影幾秒後,下床,穿好鞋子,去了趟收費處。

她得把媽媽這段時間的費用結一下,順便想問問辦理出院的事。

……

“你說什麽?”收費處窗口,陶玉不明所以地望著工作人員,語氣裏全是不可置信,“你說所有費用都已經結了?誰幫我結的?”

收費員鍵盤敲得飛起,“不知道,早上下通知的時候,就是這樣,還有別的事嗎?沒有就讓下一個了啊——”

“哦、哦。”

陶玉往旁邊挪了兩不,滿肚子問號地回了病房,卻在推門時,猛然見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一個她認為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陶玉眉心一跳,腳跟黏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站在窗臺上的男人聽到門口動靜,回頭看了眼。

而後,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梁置禮穿著一身黑大衣,人看上去像是有點困倦,靜默幾秒後,將她垂落在臉頰的一縷碎發挽起,慢慢別至她耳後。

男人指尖微涼,卻像帶了電流般,激得她忍不住瑟縮了下。

梁置禮替她挽好發絲後,手就垂了下來,低聲問:“多久沒睡好覺了?”

明明只是一句簡單的問候,卻令陶玉不自覺紅了眼眶。

雙眼紅通通的,跟兔子似的,隱忍中帶了幾分倔強。

就是這份倔強,教他總是心疼至極。

陶玉吸了吸鼻子,望著他漆黑的眼眸,心中的猜想又被證實了幾分。

“我媽媽的費用是你交的?”

梁置禮倒也不否認,幹脆利落承認:“是。”

“那今天早上的檢查,也是你安排的?”

“對。”

陶玉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拄著拐杖的手,青筋微微凸起,指節幹凈清晰。

一如他這個人。

“為什麽?”陶玉仰起脖子,嘴唇有些幹,她抿了抿唇,提起過去時,還是有些緊張,喉嚨一陣一陣的發幹。

“我媽媽以前明明、站在你小媽那邊,你不恨她嗎?”

她怎麽敢去相信,梁置禮能對許素雲毫無芥蒂?

“你說得對。”

梁置禮目光幽深,說這話時,很淡地笑了一下,陶玉慢慢垂下眼眸,果然——

然而,他覆又開口,目光在一瞬變得克制而隱忍,眼眸深處那些深深淺淺的情緒,終於有一天能撥天見日,說給她聽。

“可她生下了你,”梁置禮站在清晨半明半暗的光線交界處,一字一句道:“我不想我在意的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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