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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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進入西藏後,又一輪考驗接踵而至,被上帝捉弄的酸臭味越來越濃郁。入境時,排長隊接受警察檢查證件,差不多耗費了一個小時,剛剛行出檢查站,又遇到了交通管制,寸步難行,高反和饑腸轆轆的雙層打擊簡直讓我痛不欲生。好不容易逃出交通管制,又不幸在較差的路況中遭遇了三個多小時的大堵車,心態崩的四分五裂,去往酒店時已經筋疲力盡,偷偷逃離的想法完全拋之腦後。

第二天清晨,我依然憑借著強大的意志力早早的從床上爬起來,但是我的決心已然松塌,更準確的來說,我做不到像他那樣決絕。

站在窗前,點起一支煙,思考良久,也許是孩子氣作怪,還是決定要走。只不過在收拾衣物時,我故意把動作放慢,將情緒放大,不斷的鬧出動靜,好讓他聽到。我承認,只要他稍作挽留,我便絕不會走。

可是他沒有,只是假裝從睡夢中醒來,擡頭看了我一眼“你要幹嘛?”

我完全沒有理會,裝上最後一件衣服便倔強的拉起行李箱。

“你要走?”他起身,隨後點起一支煙坐在床邊,和前天的樣子如出一轍,似乎完全沒有挽留我的打算。

我也一樣,他越是這番態度我越是堅定決心,於是拉著行李箱便走向房門。

“林坤”

他叫了我名字,我停下了,心臟不斷加速,仿佛要從口中跳出。

“真的要走?”

“你說呢?”我冷笑。

“好,我不留你,也留不住你”

跳到喉嚨的心臟瞬間被一塊重石砸向谷底,我他媽的就不應該停下,我這是在自取其辱。

“其實我想了好久,我一直在想我們究竟能走多遠?走到最後又會是什麽結果?我以前不是這樣,你知道的。但和你在一起久了之後我也開始習慣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我原以為我不會因誰而改變的,但事實上我已經被你改變了”

“你想說什麽?”

“我不知道在繼續下去到底是對還是錯?我迷路了”

“這要取決於你,我的想法從來沒變過,就算是錯的,我也會陪你一錯到底,但是我現在看不到希望了”

“我不想你恨我,我知道因為我的出現,讓你整個人生都變得很混亂,和我改變你比起來,你改變我的那些根本不值一提。我們能走到今天太不容易,習慣久了,分開突然冒出來,難免心生落寂,事到如今,說得越多就越難堪,如果你執意要走,我希望我們能好聚好散”

“好啊,那就好聚好散”我放下行李箱,走向他,裝作欣然接受的樣子向他敞開懷抱,事實上早已心如刀絞。直到現在他都不敢真心面對我,把最後的選擇拋給我,把自私自利說的如此冠冕堂皇。不過也好,我終歸還是看透了他。

他猶豫了,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苦笑著把香煙撚滅“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你說呢”

“我們再試著走最後一程,至少要一起去趟拉薩,也算是為我們彼此尋個結果,如果那個時候你改變了決定,我們就當做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如果你依然堅持要走,那好,我們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就此了斷,再也不見。如果覺得難舍難離,那就繼續做個朋友,只是朋友,有機會就一起約個酒,談談風月,但不提舊事”

他大概沒有想到我的態度會如此堅決吧?或許他早已想好了下策。

我盯著他,他也盯著我,然後不約而同的笑了,笑容裏滿是酸楚和淒涼,還有那麽一點心懷不甘。

我最後還是退縮了,就算看透了他的虛偽和貪心,還是跪倒在了最後一根防線,承認並接受了自己的卑微,就算日後後悔,就算陷入長久的自責,也都是我自找的。

於是我點起一支煙,走到他面前,掐著香煙送到他嘴邊,他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吸了一口,又遞給我,如此反覆。煙霧在我們之間環繞,包裹著我們面前的那堵心墻,時隱時現,它似乎正在消失,又似乎一直橫在那裏,就像藏在迷霧身後的富士山,我不敢確定它還是否存在。

繼續前行,一路向西。從芒康到左貢要穿過多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高山,大部分道路都是從懸崖邊開辟而出,我們輪流開車,以防疲勞駕駛,一刻不敢松懈。沿途風景雖美,但我們誰都沒有提出停車觀望,似乎一心只想到達拉薩,像一場亡命賭徒的覆命,總以為到達那裏便可逆天改命。原以為風光無限的西藏之旅,完全變了味道。

我一直嘗試改變心情,但是壓抑的情緒一直橫在心中,就連一路的高山闊地,也無法沖散我面前道道陰霾。我不知道他是否和我一樣,一樣焦躁仿徨,一樣在死撐,沒有方向。大概也許可能是吧,就算毫不費力便可營造氛圍的他都無計可施了,太多的不如意已經把我們最後的一點底氣消磨殆盡了。

在經過覺巴山30公裏盤山路時,突遇落石,急剎車導致車子270度大旋轉,左前燈撞上護欄,我們險些連人帶車跌落山谷。

我緊握著方向盤,胸口被安全帶繃緊,沒有辦法呼吸,雙耳嗡鳴,眼冒白光,後背和額頭瞬間浮起一層冷汗,在那恍惚的瞬間我仿佛看到了生死。

“林坤,林坤……”隱約間聽見耿旭東不停呼喚我的名字。

猛然清醒,望著車頂棚,開始大口大口的喘氣,就像被海水淹嗆已久突然浮出水面。

見狀後耿旭東迅速幫我解開安全帶,跑下車拉開車門,把我拖拽下來,他試圖讓我站立,但是雙腿完全癱軟,只能座靠在車身一側。

“怎麽樣?”他扶著我的肩膀試圖讓我清醒。

腦子依舊一片空白,靈魂似乎震蕩出鞘,我開始荒亂的叼起一支煙,可是打火機無論如何也擦不出火,焦急躁動的我渾身顫抖,甚至開始抽搐,在那一瞬間,精神全線崩盤,香煙和打火機分別滑落,我低著頭,蜷縮著身體,失聲痛哭。

耿旭東一把將我抱在懷裏,拍打肩膀給我力量,突如其來的溫暖讓我的情緒瞬間翻倍“我他媽受夠了,我不想去拉薩了,我們回北京吧”

“馬上到終點了”

“我想我們到不了了”

“相信我,會到的”

“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林坤,到拉薩後我們就留在那吧,哪也不走了”

“真的能到嗎?”

“能,我說能就能,不管終點在哪,我都會一直在。我想清楚了,就算結果再壞,我都接受,因為這是我的選擇”

我的情緒終於被耿旭東安撫下來,趴在他的懷抱裏漸漸安靜,靈魂似乎也正慢慢歸位。就在我剛剛陷入耿旭東帶給我的溫暖時,身後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鳴笛聲,緊接在後的是滿帶著惡意的嘲諷“車橫在那幹嘛啊?到底走不走啊?餵餵餵,說你們呢,誒,兄弟,你們是在搞基嗎?”

怒火瞬間重燃,我直接沖了出去,耿旭東試圖拉拽我,但是失敗了,我直奔駕駛室而去,一把拽起那個滿嘴汙穢男人的衣領“你他媽再說一遍?”

他盯著我,眼神不屑“脾氣還不小?”

“你他媽再說一遍?”

“你們在!搞!基!嗎?我說了,你能拿我怎樣?”

他已經完全激怒了我,壓抑已久的情緒在那一刻得以爆發,我拉開車門,直接將他拉拽出來,重重的揮上一拳。我並沒有收手,迅速拾起一塊落實,直奔他的腦袋。

耿旭東瞬間沖過來,死死地握住我的手腕,大聲呵斥“林坤”

我試圖掙脫,耿旭東依舊不肯放手,事實上,我已經逐漸清醒,開始意識到如果剛剛那一塊石頭落下去將會面臨什麽樣的後果。

耿旭東也察覺到了我情緒的變化,放開手走向那個男人,低聲下氣的認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弟弟的情緒有點不穩定,您有什麽不滿沖我來,賠錢也好,打我也罷,您千萬別怪罪他”

我不禁冷笑,我恨他的虛偽,更恨他口中的“弟弟”。

那個男人依舊不依不饒,吐了口血痰“行,賠錢,十萬,多嗎?你要是覺得多的話……”他隨手撿起一塊石頭“就拿這塊石頭照自己腦袋敲一下,要不然今天這事沒完”

我沖了過去,一把推開耿旭東,舉起落石狠狠的砸向額頭“夠了嗎?嗯,夠了嗎?夠的話就給我滾”我甩開石頭,抹了一把額頭的鮮血“我告訴你,我不是他弟,他更他媽不是我哥,他就是一塊玻璃,但是他媽的他慫,他不敢承認,但是我敢,正如你所見,我們就是在搞基,我們他媽的就是同性戀,就是你們眼中骯臟無恥的同性戀”

“行行行,真他媽是對瘋子”那個男人顯然被我剛剛的舉動鎮住了,不再繼續追究,駕著車迅速逃離現場。

耿旭東上前來為我擦血,被我一把甩開。

“林坤你夠了”

“我夠了,我他媽早就夠了,耿旭東,你不就在意這些嗎?今天你不想承認也得承認,你就是一塊玻璃,早在我之前你就跟別的男人上過床,為了欺騙我煞費苦心,當初那個女人是不是也是你找來欺騙我的戲碼?留在拉薩是不是也是你安慰我的說辭?都他媽是假象,對吧?你為什麽不敢承認,難道承認自己真的這麽難嗎?”

“難,很難。我不敢活在被人詬罵的人生裏”他低頭了,他向我妥協了,不,他向自己妥協了。

可不知為什麽他的妥協令我心慌,令我內疚,讓我難以克制。

“比起背叛我更無法忍受的是欺騙,究竟隱瞞了我多少你比誰都清楚,我們就不應該來西藏,也許今早我就應該走,不,在色達那一天我就應該走”

“走不掉了,我們都無路可走了”

“是你把我們逼上絕路的”

“繼續趕路吧,到拉薩……”

“我們到此為止吧,這條路也該到盡頭了。我們不一樣,比起我,你更在乎的是眼光、是世俗、是你自己,而我什麽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瀟灑轉身,心痛到連呼吸都在滴血,心有所愛,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就此別過。

從覺巴山和耿旭東爭吵分別以後,我們再見面已經是七年後。

我還依稀記得從覺巴山盤山路往回走的時候,天空突然飄起雪花,我仰起頭,任憑雪花飄落在臉上,微涼,像個笑話。左側是鋪著白雪的峭壁,右側是千米懸崖,我有想過一躍而下,但是突然發覺我根本沒有那個勇氣。或許我也說了謊,其實我和耿旭東一樣,世俗和眼光我同樣在乎,就是因為太在乎,才會如此瘋魔,做了那樣的沖動之舉。

往回游走途中,我曾反覆回頭張望,奢望耿旭東會驅車追趕,奢望他能夠再對我說上一番軟磨硬泡的鬼話。但是奢望終究是奢望,現實才是感同身受,正如那愈加密集迅速將我埋沒的雪,正如那順著懸崖峭壁呼嘯而來在我臉龐千刀萬剮的風。

07年末,準確來說07年跨向08年的那個寒夜,我的心,徹底破碎在了冰冷的覺巴山盤山公路上。

我們就像兩只向往自由已久的鳥,本以為掙脫了加索,便可以隨心所欲,但是我們的雙腳落在了巢穴,只能拼命飛,一旦停下,便會墜入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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