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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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我回到北京,空蕩的房間再也不會有他的身影出現。值得慶幸的、同時也令我可悲的是有一些關於他的東西還留在那間向陽的屋子裏。有他用過的發膠和梳子,有他穿過的有些卡腳的拖鞋,床頭上還剩著半瓶去東京前夜喝過的汽水,櫃子裏還掛著幾件他的衣服,僅剩的一點貪婪促使我攥緊衣角去尋找他的味道,於是我的心再次被水淹沒了,沒掙紮沒抵抗,就那樣墜入了深穴。

離開屋子前,像被神明指引般打開他的抽屜,看到了那本用舊報紙包裹著的《霸王別姬》,書簽夾在163頁,右側的空白處寫著這樣一句話“我想你知道”。

我恨這樣的暗示,我恨自己挑釁回憶的好奇心,它就像突然打開的潘多拉盒子一樣將我擊倒在崩潰的邊緣,輕而易舉的打開我淚腺的閥門,像洪水般傾瀉而下。我再一次想念他到痛徹心扉。

“老姐,你能來陪陪我嗎?我快要窒息了”終於,在垂死掙紮之際我撥通了老姐的電話,企圖能夠尋求到卑微的安慰和拯救。

原來他的離開真的會讓我窒息,而不是隨口說說。

老姐來時我正坐在沙發上一根接著一根的抽著煙,整個茶幾上堆得滿滿當當的從東京帶回來的七星藍莓味香煙,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滑稽感,香煙帶回來了,而那個和我分享香煙的人卻走丟了。孤獨,比我未遇到耿旭東之前還要落寞千萬倍,就像沈浸在失而覆得的喜悅中時突然發現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錯覺,巨大的落差感足以將我的身體挖空,並重新填上嘲弄、懷疑和冷血。

“來吧,今天就陪失戀的人大醉一場”老姐從冰箱取出冰塊和威士忌,拿過杯子,坐到我面前“說說吧,把委屈說出來就好了”

我接過酒杯,喝了一口苦澀直抵心尖的酒“我們去了東京,他不辭而別了”

“其實你早就應該做好這樣的準備的,都怪老姐當初沒給你指條明路,怪我。但是老姐真的相信你,相信我的弟弟和別人不一樣,相信你能夠過好自己的人生。我現在同樣相信你,相信你很快就能夠熬過這段日子,然後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我想我熬不過去了”我咬著酒杯邊緣,盡量遮擋自己哽咽的醜相。

“傻弟弟,會過去的,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想聽聽老姐的故事嗎?”

“嗯”我皺著眉點頭。

“很久以前,我也曾和一個女孩生活在一起,我們幻想未來,甚至商量好以後收養一個漂亮的女兒,一個做好媽媽,一個做壞媽媽,就這樣生活一輩子,可是我們後來還是分開了,我們沒有散,我們只是迷路了,沒有人告訴我們這樣的感情到底要如何維系,我們幹凈的就像是沒有皮的樹,經歷不起風吹雨打,一個很小的緣由就能讓我們徹底失去彼此”

老姐低著頭晃著手中的酒杯,眼睛裏噙著淚水“這世界上幾乎所有東西都是有宿命的,我們不想承認也不行。心甘情願是一件很糟糕很可怕的事情,一旦錯開便是萬箭穿心,老姐很心疼你,知道堅持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到底有多難,可是我們終究要學會接受、坦白和放下。有些人,只有錯過後才能變成你的。”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見到老姐如此動情,脆弱的就像一頭舔舐傷口的獅子,不再偽裝堅強。如果放在以前,我一定會認為這是老姐編造的故事用來安慰我,可是她的眼睛不會說謊,那是一種無法隱藏的憂傷,直擊靈魂深處,讓我措不及防。

“如果當初你們沒有分開,現在會怎樣?”

“我不知道,也許你早就當舅舅了”老姐笑了,用手堵住鼻涕泡,那笑容是如此輕松“幹嘛盯著我看?緬懷過後終歸要雲開霧散,你也一樣”

“老姐,你說我能忘掉他嗎?”

“放下和忘掉不一樣”

“可是我放不下他,也不可能忘掉他,我想去找他”

“你能找得到嗎?如果那個人不是他,老姐一定會陪你一起去找,但是你們不一樣,即使老姐堅信也不行,因為就算找到了,你們也不會有未來”

“那又怎樣?”

“知道老姐當初是怎樣度過的嗎?我把悲傷平分到了每一天,每一天都度日如年,我以為我放不下,可現在呢?我已經快要結婚了,也偶爾會想她,但那已經過去了”

“我要怎麽辦?”

“用時間”

我算是聽了老姐的話,也開始慢慢認為只要盡可能的討好時間,它就會帶著我忘掉一切。在那之後,我也重新思考了人生,也試著去尋找一個替代品。但是我遇到了一個新的難題,我不知道我究竟要尋找一個女人還是一個男人?我對自己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質疑。我已經不敢確定我變成如今的樣子到底只是因為那個人是耿旭東?還是我與生俱來的缺陷?

陰差陽錯,某天在西單的一個酒吧裏,我邂逅了一個風情萬種的女人,也許我真的太過寂寞,也許我只是為了證明我還能和一個女人做同樣的事情,於是我把她帶回了家裏,瘋狂的激吻、舔舐、撫摸,我們依舊興奮,面紅耳赤。

我到底要如何解答自己?這算是我最厭惡的背叛嗎?如果不算,那和曾讓我怦然心動的街頭藝人一定算是了吧?不,那應該也不算,那是報覆。可是他已經不在了,我報覆又有何用?

空虛感終於襲來了,我們CL的躺在床上,她用手掌不停的撫摸著我的胸口,我的心中開始營生出厭惡、唾棄和一種自殺式的興奮。我慢慢的將她的手拿開我的身體“穿衣服離開吧”

“這算是一夜情嗎?”

“為什麽不算?”我冷笑。

“可是我覺得我動情了,至少我喜歡看你的眼睛”

“別再騙自己了,這樣的事情你應該沒少做吧?”這應該是我二十幾年來說的最傷人的一句話,或許沒有之一。

她扯過毛毯披在身上,背對著我站在窗前,點起一支煙“留個名字吧”我猜不透她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

“耿旭東”我望著天花板,嘴角拂過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耿旭東?好,我記住了,這個傷害過我名字”

她離開後我撫在床邊開始大口大口的喘氣,像是哮喘病突然發作一般,任憑我吸光了屋子裏的所有氧氣也無濟於事。心痛,痛到我難以忍受,痛到我想要戳穿胸口拿出心臟拋到窗外的陽光底下去暴曬它、去□□它。我又做了一件無法挽回的錯事,我為什麽要羞辱她?為什麽要說出如此傷人自尊的話?我為什麽偏要讓她變成我和耿旭東之間的犧牲品?她做錯了什麽?她什麽都沒有做,錯的是我,我已經狂躁到無可救藥。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我總是夢見兩只黑白相間的鳥,像喜鵲,又像長了白發的烏鴉,它們在窗邊諦叫,聲音沙啞,一點都不動聽,像是為死去的同伴送行。我看過它們在三角屋檐的影子,它們透過玻璃窗望著我蜷縮在床邊的身軀,它們似乎再告訴我什麽,像一個秘密,可是我聽不懂,領會不到它們傳達的旨意,我想我快要死了,在彌留之際看到了魂魄。

渾渾噩噩的日子大概持續了好久,或許是兩個月,也或許是三個月,總之很快就到了秋天。樹葉開始泛黃,天空漸變深遠,耿旭東這個名字也不像一開始那樣頻繁的在我腦中浮現,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依舊會萬箭穿心。

由於天氣逐漸轉涼,暖氣還沒有供應,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搬到那間向陽的屋子裏。自打從東京回來後,我幾乎很少走進那間屋子,我承認我很抗拒,抗拒突如其來的回憶,抗拒有關他的味道。在整理衣櫃時我發現了一雙他留下的黑皮手套,其中一只手套裏面有一張上了年頭的底片,我透過陽光,看到了耿旭東少年時的模樣,滿臉稚氣,笑容純真。至此,這也成為了我唯一一張有關他的相片,我把它夾在了《霸王別姬》的163頁。

當晚,我又做了一件自討苦吃的事。上床前整理床鋪時偶然發現了一根他的頭發,於是像兒時拿著放大鏡看螞蟻搬家一般舉著手電筒,撅著屁股開始尋找他遺留在床上的痕跡。一根接著一根,最後找到17根碎發,我把它們堆在枕頭上,趴在床上舉著手電筒看著它們像個白癡一樣傻笑,幾秒鐘後便神經緊繃,淚流滿面。只要是有關他的,依舊可以折磨我到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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