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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風月清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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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風月清淑

皇帝站在高處, 仔細端詳著她。為妃為嬪這麽些年,居於高位作養出她一身傲骨,後宮之中皆對她俯首帖耳, 她也似乎永遠是那般雍容端雅的樣子,及至今日,竟自輕自賤到這般地步,甚至不惜用她最為得意也最為仰賴的家族,來換取他對她的憐憫,對她地位的保全。

皇帝聲音淡漠,如同玉旨綸音, 來自渺渺碧落, “後宮不會牽連前朝,你是托奇楚氏最後的體面,朕不會加罪於你, 更不會廢了你。頤和園風物清淑, 適合修身養性,你便去吧。但是朕與你之間的情分,到此為止。你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先皇後如何,寧妃如何, 茶水上的錦屏如何,彼此心照不宣,有些話說出來, 太醜。”

活到如今,不過是個體面。自始至終都只是裝點風光的體面。做了那麽多事, 於人而言或許罪孽深重, 於物而言, 不過是太醜。

皇帝喚“李長順”,最後看了她一眼,沒有任何多餘的感情,“送貴主子回去。”

皇帝說完,便回身進東暖閣了。簾帷之下,瀉出東暖閣內輝煌的光影,攢成了一小片天地,映照著皇帝的袍擺。貴妃不知怎麽,忽然瘋了一樣,伸手去攥,可畢竟皇帝離她十分遙遠,她所能攥在手中的,僅僅只是虛無而已。

天幕中忽然“沙沙”下起細雨,落在懋貴妃的發絲。她身邊的宮人沒有備傘,養心殿伺候在廊下的人絲毫沒有要動的意思。

廊下拐角的地方站著個人,懷中抱著一把傘,懋貴妃定神去看,才發現是搖光。

從前她高高在上,舒氏在下,如今卻大相徑庭。

人世多麽無情又多麽有趣。

“姑娘”,懋貴妃忽然叫住了她,就著芝瑞的攙扶,站了起來。久跪的人到底面有怠色,她卻仍然不肯落下一滴眼淚。懋貴妃睨著搖光,姣好的面容在重重燈影下晦暗不明,她忽然神色覆雜地笑了,“我之今日,與姑娘之昔日,有何不同?”她幽幽道:“盛衰榮辱,朝生暮死。終有一日,你也會與我一樣。”

貴妃並沒有要她的傘,更沒有讓芝瑞攙扶。她撐著已經酸痛到麻木的雙足,慢慢地轉過影壁,消失在春夜簌簌無聲的風雨裏。

經三司議定,皇帝親裁,額訥、綽奇賜死,所牽連的官員皆按律定罪懲處。托奇楚、鄂碩特氏抄家,男丁流放、充軍,女眷發與披甲人為奴。

是日,皇帝親下罪己詔,為舒宜裏氏昭雪,賜碩尚“清慎勤”三字,加封太子太傅,進爵一等公。

這是春光正好的時候,一片融融。皇帝與榮親王在東暖閣的明窗前下棋,端親王與平親王則各據一邊看著。他們因說起今年殿試的事情,皇帝笑著落下一子,“今年的題目,不如就定‘其命維新’,你們若想去看,朕讓你們監試。”

小端親王擰著眉頭看局勢,不耐煩地擺手,“忙著呢,舒老三這幾天不是要回來了嗎?大哥哥約我們在他那破園子裏吃飯,為舒老三接風洗塵,”他說著瞥榮親王一眼,“依大哥哥的秉性,他肯定又要作幾首歪詩,肯定也要逼迫我作幾首歪詩。我媽老說我不學無術,你們誰會,提前也教教我啊!”

榮親王拿他沒辦法,皇帝卻說好啊,十分委屈,“你們又約吃飯,還不叫我。”

“主子不是要親臨殿試麽?”平親王撓撓頭,覺得雖然他這皇帝哥子平時是挺英明神武,可是耍起小性子來,說實話,腦子顯得不大夠用。

當然這話只能在心裏默默地說,不然就成鐺然了。平親王趕忙轉移話題,殷勤道:“聽說這回湖廣府有個叫唐正的,文章寫得不錯,主要是人長得標致啊。”他嘿嘿一笑,湊過去,“哥子您主持殿試回來,得告訴我們他是不是名副其實!”

皇帝這回從善如流,轉頭就吩咐李長順,“記下,殿時監試加平親王一號。”

有酒有肉,故人相見,誰想去監試!可惜他沒有這個狗膽來反駁皇帝,只好求救似地看向榮王,榮王沈吟著落了一子,才笑道,“別委屈!哪兒能不等你們。舒老三回來的第一日,得先入宮來見主子,所謂接風洗塵,總得等人家安頓好,睡個好覺,再洗塵不是?你既然好奇那唐正長什麽模樣,不如去監試看看,到時候陪著主子,一起到府上來就是了。”

皇帝虛情假意地對端親王說,“等奉和回來了,你去跟錯錯說說,讓她見一見她哥哥。”

小端親王也十分客氣地推辭,“還是哥子去吧,我慫。”

皇帝苦笑,“我也不敢。”

榮親王看他們一個個都忸怩得快成才過門小媳婦了,真是沒眼看到家了!他索性大大方方地說,“沒法子的話我去說吧。”

沒想到這回換皇帝和端親王合起夥來狠狠瞪著他,異口同聲地道,“你憑什麽去!”

“不是,”榮親王哭笑不得,舉目四顧,“挑三揀四,忸忸怩怩,那還有誰能去?”

平親王覷了大家一眼,小心翼翼地舉起手,“那個,其實鄙人可以……”

三個人一起對著他說滾。

平親王被嚇得不敢作聲。

皇帝心裏十分得意,趁人不備吞了榮王棋面上的半壁江山,榮親王正分神與平王搭話,始料不及,等皇帝把子兒收走了,才叫苦不疊,“一招不慎,滿盤皆輸。”

“所以下棋再不能分神。”皇帝很合時宜地補充,“為了下好這一局棋,精心謀劃,仔細部署。借他們彈劾碩尚為開局,賠了個成明進去,暗自博弈。其實額訥是個好對手,他駁議賑災銀兩之時,朕險些以為自己贏不了了。”皇帝頗為唏噓,“這樣的結局,於朕,於他,算是彼此成全。”

小端親王驕傲地挺起胸膛,“我那是故意誘敵深入,分他們的心,怎麽能叫賠?我從不做賠本的買賣!”他頗為崇敬地看著皇帝,“哥子下的一局棋,咱們都是棋子。可那又如何?只要下棋之人心術端正,有一顆濟世救民的心,棋子們恪盡其責,把局面滌蕩幹凈,何愁闖不出廣闊天地?”

平親王十分好奇地看著他,“你說話什麽時候這麽有深度了?”

端親王咂咂嘴,“當然是近朱者赤,你不讀書,沒文化,我不怪你。”

平親王摸著下巴,豁然開朗,“果然,近朱者赤,近馬糞蛋子者馬糞蛋子。”

兄弟幾個哄堂大笑,這時李長順進來回消息,他打了個千兒,雙手將一頁素紙奉上,恭恭敬敬地道,“主子,刑部那頭傳來消息,額訥在獄中已自行了斷,願以此請主子留他全屍。”

三位親王都心照不宣地沈默下來。皇帝接過,就著天光在明窗前看,他眉眼從容,不過凝滯了一瞬,便取下炕幾上宮燈的燈罩,任燭火將那方素白的箋紙舔舐幹凈,橙黃色的火焰映亮他的半邊臉,皇帝撫順膝頭的褶皺,“綽奇問斬,餘者抄家也好杖斃也罷,依律而行。”

皇帝不說,底下三個人都不敢問,平親王那該死的好奇心作祟,讓他抓耳撓腮,又惶恐自己今兒真的“鐺然”,接替成明去上駟院餵馬,他可不願意做“近馬糞蛋子者”。皇帝看他那模樣,只好將那一點點不足輕重的愁緒按捺下去,笑著告訴他,“也沒有寫什麽,他給朕開了份單子,另把綽奇的所有罪行,歸到了自己頭上。”

皇帝頓了頓,“不過朕已經不需要了。”

舊的人與事雕零,雖然也會不舍,感慨於剎那的翻覆無常,可是嶄新的春天已經來臨,又有一大批濟濟人才,心懷致君堯舜的理想,意氣風發地踏進朝堂。只有把一切糟朽的、腐爛的事物都滌蕩幹凈,才好迎接新氣象啊。

今天陽光確實很好,自打前一陣子綿綿下雨,許久沒有看見過這麽盛大的陽光。炕桌上的花樽裏已經換上了西府海棠,輕紅淺絳,勾勒出屬於他們的浩浩春日。

搖光進東暖閣時,皇帝正在臨案寫字。他聽見簾幔的響動,在天光中擡起頭來,遠遠望著她。他手中執著筆,索性拿筆桿向西暖閣的方向指一指,笑得暖煦,“你三哥哥在那頭等你,你見了再往我這來。”

她於是回身往西暖閣去,外頭放晴放得轟轟烈烈,又正逢午後,正是太陽最烈的時節。日光照得琉璃瓦璀璨生光,如同一條蜿蜒的巨龍,照得廊柱上彩繪粒粒分明,就連空氣中的游絲廢墟、雕梁上落下來的細碎如金粉般的塵埃,都看得一清二楚。

西暖閣的福壽門開著,她知道她的三哥哥就在裏面,可是在此時此刻她卻沒有勇氣,邁過眼前不高的門檻。

耀目的陽光辣辣地照著眼睛,她下意識偏過頭向殿外望,德佑與四兒照舊守在門外,望得再遠一點,看得見養心門,與外頭蔥蘢的樹木。

綠葉油亮如潑,萬物生意盎然,青春蔥蘢,人間好時節,莫過於此。

可是飽經風霜的三哥哥,在那樣邊遠那樣苦寒的地方熬了這麽久,向時故裏的喬木,如今還依舊青青嗎?

福壽門後就是碩大的穿衣鏡,她在鏡中清晰地看見了自己,也看見她身後東暖閣的簾幔。勤政親賢殿的門口站著一個人,正將手背在身後,仰頭看著殿外天宇。他背脊挺直寬闊,穿著一身竹青色的便袍,腰束吩帶,其人亦如青筠,縱然風雪滿肩,也依舊蒼翠。

他循聲轉過身來,含著與從前一模一樣的笑,向她說,“錯錯,我來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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