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回首千歲

關燈
第94章 回首千歲

這樣親切家常的語氣, 仿佛他們所承受的猛烈風雪不過是一場夢,夢醒了家還在,瑪瑪還在, 阿瑪額捏都還在,妹妹們也在,等再過幾個時辰,兄弟姊妹們便會結伴往祖母房中請安,陪老瑪瑪說說話,然後一家人和和樂樂地吃晚飯。

再尋常不過的生活,在時局的翻覆之下, 反而成了最遙遠的奢望。

他到底憔悴了。

當年意氣風發的三哥哥, 能在大雪天裏沖風冒雪走一場、解貂換酒、豪飲三大白的三哥哥,闊別數月再見,卻已成了這般模樣。

奉和見她眼淚就在眼眶裏打滾, 不免“哧”地笑了, 正向說幾句話來寬慰她的心懷,卻發現自己心中泛苦,從前輕而易舉就能說出來的勸慰人的話,現下一句也說不出。只有不自苦的人才有心腸去開解別人,若是自己都曾為風雪所傷, 再多的寬慰,出口都成了掩飾酸澀的虛假。

他只好找旁的話來說,“我就知道, 我們家的錯錯不是輕飄飄的絲籮,縱然我們沒法子在她身邊護著她, 她也能長得很好很好。”他終究忍不住, 上前就著天光仔仔細細地看著她, 她沒有哭,只是哽咽著說不出話來,惹得他也傷心,又怕她聽了更難過,極力擠出一個笑,在她背上輕輕地拍了拍,故作不屑,“嬌氣。”

搖光懵了,仰起頭看他,滿臉震驚,“可是你才誇過我……”

奉和到底笑了,“阿瑪額捏都很想你,我們也是啊。”他故意沒有在她跟前提起瑪瑪的事,只道:“咱們家的屋子,先前落到哈珠手裏。如今主子把它重歸舊主,我回來時匆匆看過一眼,家裏還是老樣子,等我找人再修葺打掃一遍,阿瑪額捏還有你幾個哥子們到京時,就可以回家。你放心,人生不去寧古塔雪堆裏滾過一回,也算是完滿了,尋常人想去游歷,還去不得呢!你不知道……”他絮絮地說起他的見聞,說得輕快,甚至手舞足蹈地給她比劃,說起長白山的野雞、當地人結社唱酬,松花江有這麽大這麽長的鯉魚,還有籬笆旁長出的新鮮蘑菇,仿佛他所經歷的苦難、生離與死別,不過是一場歡悅極了的游歷。

她卻一遍又一遍地問他,“真的很好嗎?”

他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回答,“真的很好。”也問她,“你在宮裏,都好嗎?”

她也如他那般回答,“都很好,真的很好。”

皇帝見她眼圈紅紅的,便知道她哭過。

他雖然心疼不已,卻知道此時此刻說什麽勸慰的話都沒有用。

禦案上展開的長卷,“罪己詔”三個字撞入眼簾,最末尾是他適才所寫——“朕甚愧之”。

他一直都是一個矜傲自持的君王。

其實他有錯嗎?在新與舊的斷裂之中總要有人來獻祭,天子之寶惟有用鮮血來蓋才有無邊的震懾與威力。貴妃在那個雨夜說的話歷歷在目,今日的托奇楚氏、鄂碩特氏,與昔日的舒氏,又有何不同?

她知道他會扶持三哥哥,讓他成為可以扛起舒宜裏氏的人,為這個已經歷經數朝的家族註入新的血液,除舊革新,得以長續不衰。可是在榮辱盛衰之間,人何其渺小,人的情感,人的牽絆,人的故事,都在滾滾車輪碾過之後,無聲地寂滅。

搖光固執地拉住他的手腕,輕輕說,“你沒有錯,更不需要在天下面前認錯謝罪。”

皇帝順從地擱下筆,回握住她。她的手有些發涼,自打去歲冬天病過之後,她就添了身體寒涼的毛病。皇帝暗暗囑咐太醫替她調理,時常在她身側的時候,也會替她渥著。

他看著她,認真又珍重,“可是我想給你,給舒宜裏氏一個徹徹底底的清白。明珠蒙塵,取之者過。既有過,便當責。”

皇帝笑得溫和,眼睛亮亮的,“為君難,要做一個惠及百姓的好君王,更難。這條路有多長,有多遠,非人力可以預料,也許要窮盡我此生,我無悔無怨。六宮嬪禦雖眾,心中所慕,僅此一人。”他的話如同三月春風拂過蒙茸青草,繼而生出萬葉千芽的期冀,“浮生掠影皆是片刻,而我只願抓住此時此刻,所以錯錯,我還是一樣的請求。你可不可以,與我一起,走下去。”

他的目光熾熱,仿佛三春勝景,盡在其中。雙手交握,給予彼此無盡的力氣,足以抵禦人世漫長的風霜艱難。

她卻忽然一凜,許是因為春衣單薄,脊背發涼,不由自主地發起冷汗。她又想起了那個春夜,在養心殿前哀哀祈求皇帝憐憫的貴妃,貴妃的話言猶在耳,一舉一動在此刻,在腦海裏分外明晰,懋貴妃朝她發笑,冷冷地、無情地告訴她,“盛衰榮辱,朝生暮死。終有一日,你也會與我一樣。”

盛衰榮辱,朝生暮死,她不是沒有見識過。

家族的興亡與身在後宮的女兒息息相關。

倘若她成了第二個懋貴妃,她又該如何自處?寂寂深宮能吞噬人的本性,消磨人的意志,能讓她不再是她。

她已經很累很累了,累到沒有勇氣,也承受不起第二次的失去。

彼此之間都用力地溫暖過對方,相伴於艱難,向時那些美好,就不必再去破壞了。

他真的很好很好,可是她沒有辦法。

搖光掙開皇帝的手,後退一步,在他面前斂衽行大禮。

一字一句,聲音堅定,“請主子,讓我回家吧。”

皇帝的笑意未褪,愕然望著她。

他們在最冷最冷的時候,都相互取暖,一起度過。撥雪尋春,燒燈續晝。他排除萬難,執著承諾要給她的春天,也終於到來。

明明靠的這麽近,明明已經沒有什麽阻礙,明明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碰得到。

她卻不要他了。

時有風過,帶來屋外熙熙攘攘的關於春日的熱鬧,無聲地吹拂過禦案,掀起《罪己詔》的一角。

沈默橫梗在他們之間,無聲劃出一條巨大且無法跨越的溝壑,恰如遙遠的故事中,王母的金簪銀河。

他忽然想起那一天,在慈寧宮,他所聽見的,她與成明說的那一番話。

——“下茶時得有上好的鞍馬甲胄玉如意,行插戴禮的簪釵得是寶慶的足金,你瑪瑪、阿瑪額捏並叔叔伯伯哥子們給你掌眼,一個搖頭都不成。”

“最最重要的是不能有二心,不能納妾。那時候不懂事,這話說出去可笑,家裏人都說我心眼小。可是我就是想找個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過日子,他敬我愛我,我也敬他愛他,兩個人搭夥過日子,不求旁的什麽,只求個心安,竟也是難辦的事了。”

而她所求,不過是世間每一個女子對情之憧憬,但凡遇見一個心悅的好兒郎,都可以做得到。

在他這裏,卻是奢求。

他又有什麽理由,在她想要離開的時候,妄圖留住她。

皇帝垂下眼,斂下所有情緒,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無喜無怒的君王。他終究頷首,聲音裏有淵默如深潭的孤獨與沈寂,語意生澀,一字一句皆艱難至極,仿佛用盡了畢生的氣力,“再為我,值一次夜吧。”

東暖閣簾幕低垂,仿佛從來不曾有人來過。皇帝便頹然坐在那片深濃的天光裏,他微微仰起頭,迎上漫入東暖閣、漫漶滿地的陽光。禦案上被風吹開的“罪己詔”下露出一張顏色殊異的紙,他這幾日為了它絞盡腦汁,翻遍歷代史書冊文,他想用世上最好的詞令來配他的錯錯——那是才草擬而成的立後詔書。

搖光輕輕放下又日新的簾子,便看見皇帝在炕前坐著,禁城的夜晚寂靜無比,月色滲過窗隙,他逆著光亮,循聲擡眼,定定地望著她。

她身後是碩大的三個字高懸——“毋不敬”。

這是他可以短暫獲得自由的方寸地,可這裏的匾額楹聯,也時時刻刻提醒他要永遠保持敬畏,保持端方謹嚴。在紫禁城中除此以外的任何一處,他都得先是君王,再是他自己。

他從未與她說過,其實那一天她來守夜,是他過得最適意的一個夜晚,因為是兩個人啊,兩個人擁在一起,足以抵禦禁城寒夜無邊的風霜與孤寂。

那天早晨醒來,隔著帳幔,看見窗外熹微的天光,酣眠縱醒也慵懶,於是倚在枕上,借渺渺如金線般的燭光,看她急匆匆地掀開鏡袱梳頭。宛如尋常人家的丈夫,笑吟吟地看著妻子梳妝。她的長發如瀑,流瀉著溫瑩如玉的光澤,編成的辮子烏黑油亮。

他想以後,他們的餘生還很長久,或許他可以在每一個早晨替她綰發梳頭,他甚至有過遣散後宮的想法——這是他二十餘年的生涯中從來沒有過的念頭,放在以前,他大約會覺得自己瘋了,遇見她以後,他甚至會為了這個念頭,在前代史冊中尋找舊例,細細籌謀。

都是癡妄。

漸忘年華縱目,偏偏當時只道是尋常。

那些即將失去,明知不可覆得的時光,哪怕掙紮著想求命運憐憫,再短暫地擁有一次,再擁有得久一點,也明自鳴鐘的指針不會因為他而停留。

此時此夜,終究會過去。

到第二天早晨,他照舊是一個人,雖富有四海,亦空空蕩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