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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霭霭停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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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霭霭停雲

皇帝的病纏綿了半月, 那一場雨也稀稀落落地下了半月,總以為要晴了,第二日卻總是陰著, 春天不就是這樣嗎,人算不過天公,在紅塵裏作繭自縛。

黃昏時分雨漸漸地停了,榮親王府亮起燈,從銀安殿蔓延至後頭亭臺樓閣。榮親王有自己的雅好,下雨天愛點明瓦燈,在後花園拙湖上的風月平分亭四角掛上明瓦燈, 雲母片在夜色中朦朧如月, 隔著霞影紗的簾幕,別有一番疏慵的美。

使女則提慣用的羊角燈,將客人引到亭中來。榮、端二位親王早已候在亭中許久, 端親王面前的瓜子兒早換掉幾盤。還是榮親王警醒, 看見遙遙而來的一星燈火,趕忙提溜他起來,兩個人將馬蹄袖掃下來,低首問安。

皇帝披著蓑,李長順在前廳沒讓跟來, 他自己將傘收了交給使女,又接過她遞上來的羊角燈,提袍拾階, 到亭中來。

風月平分,還是當年高宗皇帝賜的字, 榮敏親王跟得了寶貝一樣, 教人做成梅竹雙清紋的匾額, 懸在後花園亭上。皇帝仰首,看著匾額上的四個字,神思萬千。

榮親王備了好酒與幾道小菜,將皇帝迎進來坐在上首,笑道:“我這兒的酒席,不重名貴,酒是埋在梨花樹下的玉泉酒,前幾年帶回來的。菜乃是拙荊自己下廚,沒有禦廚的好手藝,全當吃一頓家常菜。”

皇帝欣然道:“家常菜好,家常菜最難得。”

端親王卻不樂意了,“你早說,早說我就不來了。見天兒餵馬,還以為能在大哥哥這裏吃一頓好的,誰知道拿這些打發我!”

兄弟幾個相視一笑,成明亦笑著,親自取酒來斟,他眼中似乎有淚花,慨嘆道:“當年大哥哥的席何等熱鬧,舒家老三、耗子、世家清俊們,冬天安上大頗黎窗,喝得面紅耳赤,揚鞭騎馬,吟詩作賦,紮進雪裏頭。如今就咱們幾個了。”

皇帝說你可算了吧,“你不學無術,你媽有一句話誇你最好,別人讀書你餵豬,喜歡搞時興玩意兒,還吟詩作賦,當年大哥哥要結集,你的他都不好意思排進去。”

端親王哼唧兩聲,幽怨地看著他,“哥子罵我不學無術,哥子別靠我。不知道是人品好,還是上駟院風水好,自打我到了那裏,事兒辦起來都順利。綽奇是個嘴上沒把兒的人,又精,又貪。他的罪證我熬幾個大夜,在一堆馬糞熏天裏咬牙切齒地列了十二條。要是不能把他彈到姥姥家去,我就雇人拿馬糞蛋子砸死他!”

皇帝笑了,“明兒朝上,你不必來,照舊在上駟院餵馬。綽奇依附的是額訥,額訥一倒,綽奇只是個虛架子。他們的底細,我與大哥哥這半年,已經摸得大差不差,明日且與大哥哥唱一出戲,先辦掉額訥,再來辦綽奇。”

之前忍了那麽久,托、鄂兩家驕縱擅權,逼到皇帝眼前,也不能怨,不能怒。一時的忍耐要換來的是長久的幹凈與安泰,費勁心血下了每一個字,做一個又一個戲,周全,權衡,不想打草驚蛇,如今到了收尾的前夕,堵死最後一個氣眼,換來滿盤江山。

縱然滿懷荊棘,總算天明可待。

好在雖然昔日少年們如今零落,這世間總還有人心懷熾熱,縱然有算計,縱然有齟齬,有無數辛酸、誤解與委屈,他們都滿懷期待與熱忱,期盼著海晏河清,期盼一個嶄新的承平世界。

榮親王向來不自苦,他高高舉起酒杯,敬皇帝,亦向端親王,“籌謀了這麽久,盡在明日,今日把盞,是為迎春。”

“是為迎春。”

小端親王喝得一身酒氣,跟皇帝勾肩搭背,打著酒嗝賴著皇帝,滿腳亂蹬,蹬到門口。

皇帝將將扶住他,細細囑咐他跟前的不換,“你主子喝醉了,路上泥濘,你們跟前的人萬要仔細,到府上打發人進宮來傳消息。別在太福金跟前亂說話,教老人家憂心。”

不換連連說是,要來扶端親王,成明卻一把打開他的手,哆哆嗦嗦地站穩了,哆哆嗦嗦地從懷裏,取出一支金釵來。

他眼睛亮亮的,小心翼翼地托起,將金釵送到皇帝手裏。

“如果事成,請替我將這金釵,轉交給錯錯吧。”

皇帝愕然看著他。

他又補充了一句,“這是她額捏的。哥子,無論如何,請照顧好錯錯。已經讓她傷心過一次,就不要讓她傷心第二次了。”

皇帝卻沒有收,他的話音裏有散淡的寥落,笑著說,“你親自交給她吧。”

辰正時分,皇帝禦太和門視朝。

滿堂朱紫儼儼,在山呼萬歲中跪倒,大殿之上但聞衣袍窸窣。這裏是帝國的樞紐,所有的賞罰、刑獄、頒詔,都自此而出。八方六合,俱歸於一。

君王南面,臣子執笏。緝熙敬止,日監在茲。

榮親王出列,高聲奏道,“臣要參輔政大臣額訥,結黨營私久蓄異志,共列罪狀三十七項,恭呈禦覽。”

皇帝身邊的執事監將榮親王托著的奏折取下,躬身遞給皇帝。額訥卻並不慌張,坦然出列,朝上行禮,“奴才托奇楚氏,世代為國盡忠,不敢有二。榮親王今日要不明不白地就來奏奴才,奴才憂憤難當,悚惶不已。”

皇帝將折子重重一撂,冷然望下去,“給他看看。”

額訥接過,卻笑了,當著朝臣朗聲念,“引用奸黨、聚貨養奸、殘害忠良、占用國家鹽稅、收受賄賂任人唯親……”他邊念,底下群臣便跟著議論紛紛,有發笑的,有竊竊私語的,他環視一遭,舉起手中的奏章,朗聲質問,“榮親王真是太高看我,三十七條罪目,一百一十條罪行,真是罵得奴才體無完膚,顏面盡失!”

榮親王冷笑道,“還請額大人仔細看看,一百一十條哪一條冤了你?人證物證俱在,額大人但凡有一條有異議,還請明言,咱們在‘正大光明’下對證,而非矢口否認,強作苦情,博人憐憫。”

額訥說好,“殿下說我收受賄賂任人唯親,收廣東總督克書三百二十八萬兩白銀。請問是從何而來?”

榮親王拱手回道:“額訥名下幾處田莊,的確毫無異樣。但臣查得盛京錢華、金興等人,他們只是地方小官,年俸不過四十兩,何來如此多巨額田莊銀兩?仔細探訪後,才發現這些人都有共同之處,即妻族饋產豐盛,其名下田莊銀兩,俱是妻族陪嫁。而錢華妻錢李氏,金興妻金曹氏,族中都有您的家仆。”榮親王睨他一眼,“靠姻親分移財務,就算要查,也名正言順,隔著千萬層關系,查不到額大人您的頭上來。可是好巧不巧,廣東總督是您一手引薦,他上任前半月,錢華、金興前腳後腳辦了親事,三百二十八萬白銀分在一群人頭上,說是辦喜事,隨份子,沒聲沒響地,收進了大人您的囊中。”

額訥連連冷笑,他提起袍子便重重下跪,膝蓋與堅硬的地面相撞,發出沈悶的聲響。有幾個朝臣看不慣,就要出來為他辯駁,“皇上!額大人忠心效主,自高宗、先帝到您,若早有二心,又何至今日?”

卻聽額訥悲憤道:“請主子明鑒!錢華、金興是何人,奴才一應不識,世間巧合無數,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真要認真細論,天下的人都是奴才的姻親!此事丟人,奴才本不願明說。當年廣東鼠疫,朝廷撥款三百萬白銀賑災,無奈戶部層層盤剝,中飽私囊,三百萬兩發到地方,不過一百五十萬兩。地方災情嚴重,克書是奴才的門生,一心為民,焦急不已。奴才得知此事,若要上達天聽,不僅讓主子不安,一來二去,耽擱一刻便是耽擱萬民之命!奴才只好讓他瞞下,自行貼補齊全。收訖證明、來往書信,奴才與克書皆有保存,這三百五十萬兩白銀的去向,當年賑濟,朝廷與地方相應書冊一清二楚,主子不信,但查便是。”

戶部尚書忙出來回道:“額大人所言俱是實情。廣州鼠疫賑濟一事,奴才等奉命下發三百萬兩與地方。當時朝中也有同僚捐濟,主子要查,奴才等都有冊的。只是當時榮親王總理戶部,好好的三百萬兩白銀過戶部到地方,無端端折損了一半,實在令臣面熱汗下,不知何故了。”

此話一出,朝中嘩然,幾位大臣紛紛出列,拱手道,“額大人公忠體國,反倒是宗室,仗著祖宗的好恩爵,不思進取,游手好閑,甚至淪落到上駟院餵馬,不怕給主子丟臉就罷,還要當朝擾擾,汙蔑忠良,壞我朝政,請主子明察,匡扶風氣,勿讓忠臣寒心,明珠蒙塵啊!”

“是啊皇上!皇上讓榮親王總理戶部,好好的賑災銀到底入了誰的口袋?如今榮王爺反要來告額大人,請聖君明察秋毫,還忠良清白!”

紛紛擾擾,叨叨不休,下面熱鬧極了。榮親王馬蹄袖下的一雙手緊緊攥在一起,他只覺得心底發涼,涼意從心底蔓延至肺腑。眼角的餘光瞥一眼額訥,他在那裏端正筆直地跪著,身後烏泱泱都是替他求情與攻忤自己的人群。他再向上看,皇帝仍是端穩的模樣,分辨不清悲喜,靜靜地望著他們。聽見他們一口一個“非聖君所為”、“讓忠臣寒心”。

他受到這樣的群起攻之,尚且怨憤無比,那麽坐在更高處的皇帝呢?從懲辦舒氏起,到為太皇太後祭天,到如今,他承受的比自己要多得多。

他又想起了在馬廄裏的成明,那時他要彈劾綽奇,反倒被綽奇氣了個倒仰,趕到上駟院餵馬去了。他以為自己會不一樣的,結果還不是一樣的下場,蟄伏這麽久,籌謀這麽久,又能怎樣呢?便如暧暧的天氣,沒有半點晴的指望。

額訥順勢道:“主子,單此一條,就紕漏重重,更何況是這剩下的一百零九條罪行,其中多少是捏造,又有多少可信,奴才深為憂切!奴才受辱蒙屈,還請主子明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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