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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今年春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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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今年春淺

搖光大駭, 知道那人已經認出她來,索性強按下心神,大大方方地轉過身, 原來是皇帝跟前的德佑,按理他現在應該在乾清宮的,可是他卻提著一個海棠花式雲龍捧壽的食盒,就站在離她只有幾步遠的地方,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搖光勉力撐起個笑,客客氣氣地與他納福,毫不膽怯, “谙達吉祥。谙達不在萬歲爺跟前當差, 看您這樣式,反倒是要來拿我麽?”

德佑說不敢,用拂塵尾向她比一比食盒, “是主子爺親自指了些果饌, 知道前頭擺宴一時半會散不了,特特讓奴才帶回來給姑娘墊墊肚子。”他說著進前一步,微微而笑,“姑娘也知道,今兒宮裏熱鬧是熱鬧, 外路的人進來不少。姑娘還是少出門為好,省得出了差錯,鬧起來讓萬歲爺憂心。”

搖光挑眉道:“難不成我去哪裏, 還得請谙達的示下?谙達究竟是疑心我,還是疑心宮中禁衛不嚴?谙達若疑心我, 我也沒法子, 我是慈寧宮出來的人, 承的是太皇太後的教誨,若有失禮不周之處,還要請谙達寬懷。若是疑心宮中禁衛,我自會將谙達的一片忠心好好在主子跟前呈明,谙達且放心吧。”

德佑將身子微微傾了傾,亦是極客氣的,“姑娘折煞奴才,奴才並沒有旁的意思。實在是怕姑娘這一去,回來晚了,兩下裏不好麽。畢竟是萬壽節,咱們都想和和氣氣的,”德佑緊接著問,“或者勞煩姑娘知會一聲,這是要去哪兒?什麽時候回得來?奴才心裏有底,主子倘若問起來,也好交差。”

回廊深處轉出個人,還未到跟前,先聽見她的聲音,“老主子那兒催你催了五六道了,還在這磨蹭什麽!”

錦屏對德佑倒是好聲好氣,彼此問過安,耐下性子替她解釋,“谙達可別為難她,悶葫蘆一樣的性子,老主子讓她去慈寧宮,她怕壞了規矩,就是不肯說,白白在這裏耽擱時間,慈寧宮那邊著急起來,她又得把過錯推到咱們養心殿了。”

德佑問:“我從乾清宮回來的時候,老主子還在席上,果真是老主子的差遣麽?”

搖光馬上說是,剛剛才漲起來的氣勢瞬間矮下去,賠笑道:“真是。怪我不懂事,不敢與谙達說。其實是老主子跟前的芳姑姑早前來跟我說,讓我萬壽節的時候上慈寧宮去一趟,實在是外祖家來了信,谙達也知道,舒宜裏氏眼下是什麽光景,我不敢聲張,這才擅作主張,欺瞞谙達。”

話已至此,引出太皇太後來,又是人家的家裏私事,再攔下去,就顯得忒不近情理了。德佑沒有什麽壞心思,也並不是跟她不對付,要故意不讓她順心遂意。宮女子們想趁著主子不在,去探望探望自己在別處當差的好姊妹,這是被默許的。可是她不同,主子心裏記掛著她,在跟前伺候的人眼觀鼻鼻觀心,大家都明白。他跟著李長順在禦前當差當了許多年,能走進主子心裏的,這是獨一位。彼此都不容易,也都是真心實意,縱然橫生枝節,半路殺出來一個小端親王,他們終歸是希望能看見萬歲爺修成正果,能有個人真正懂得,真正體諒一國之君的不易。

德佑思忖了片刻,還是松口,切切道:“是奴才莽撞,方才也是太著急了些。既然是老主子有傳召,我怎麽敢攔著姑娘?那食盒我先讓人放到膳房熱著。我再替姑娘向老主子跟前的人遞句話吧,免得老主子不在家,讓姑娘沒著落地空等著。”

搖光心裏直擂鼓,依舊面不改色,向德佑道謝,“本來是谙達給我送東西,我還勞動谙達傳話,真是慚愧無極。”她分神辨天色,知道離申末已過了陣子,要想從宮裏出去並不容易,侍衛的輪值皆有事先定好的時辰與班數,若是再耽擱下去,她很可能就沒有機會出去了。

袍子下的一雙手不覺沁出細密的汗,寬闊的衣袖遮掩住她的不安與焦急,她仍讓是從容的模樣,和聲笑問:“谙達還有示下沒有?”

一旁的錦屏道:“谙達不如與我一同去茶膳房放食盒吧,我那兒讓底下的丫頭守著,再不會出差錯,放在膳房,要的時候不周全,味道雜了就不好了。”

德佑頷首,算是答應了。搖光望著錦屏,一霎時百感交集,千萬種滋味湧上心頭,末了悉數化作深深的感激。她知道錦屏是想要幫她的,不然她也不會站出來幫她說話,也不會在言語間提點她,可以搬出太皇太後這個由頭,更不會借著引德佑去茶膳房為由,替她拖延時間。

可是她現在什麽話也不能對她說。

錦屏含笑看著她,眼底生出幾絲羨慕與期冀。她好像隱隱約約知道搖光想要做什麽,因為她的眼裏又重新生出光彩來了。當時自己的確存了幾分壞心,固執地要把舒老夫人早已過世的消息告訴她,看著她痛苦。錦屏原本以為只要她痛苦,自己就會很得意的,可是並不,她們一起陷入了無邊的苦海,掙紮煎熬,如果她找到了能夠擺脫的方式,錦屏不介意幫她一把。

晚霞如血,太陽終究看不見了。在夕陽暮色中凝視這壯闊的宮殿,高高的宮檣。檐牙雕琢,勾心鬥角,榮辱盛衰往覆,生動姣好的面龐、珍重又熱烈的年少時光,都在其中,日覆一日地消耗。

錦屏低下頭,覆又朝她笑,如同去歲冬天,她們在宮道裏第一次相見一樣。

她輕輕地托了一下搖光的手肘,對她說:“去吧。”

搖光的手剛剛觸碰到角門,還是忍不住回頭。錦屏的身影已經快要看不見了,在茫茫的晚霞中,化作一個小小的黑影。她朝錦屏去的方向,深深福禮,唇齒張合,道一聲“多謝”,那聲音卻輕飄飄的,湮滅在禁城的晚風裏。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兩側宮墻連綿,伴著不知道從何處傳來的鼓樂之聲,愈發顯得淵默空曠。這條路她走過無數遍,不會不熟悉,沿著慈寧宮外圍一直走下去,筆直的道路盡頭,尚且能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原地焦急地徘徊。

那是成明跟前的不換,見到她就招手,帶她直接轉過角門到了內務府跟前,一個老太監遠遠地瞧見了,扯起破風箱似的嗓子問:“誰啊——”

幸好她今兒穿的袍子素淡,顏色不外顯,更何況本就是瘦瘦的一個人,站在不換身後,這樣的天色,遠一點都看不分明。不換遠遠地打了個千兒,喜氣洋洋叫聲谙達,“谙達您忙,我這兒教訓人呢?”馬上轉身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混球攮的猴兒崽子,讓你做事不穩當!你配端主子的東西都是你上輩子積了大德!誰讓你東西沒端穩?還不趕緊把衣裳換好了去當值,在這裏現眼什麽!”

不換把老早就準備好的衣裳飛快地遞給搖光,背過身去等她罩上,壓低聲音說:“姑娘擔待些,殿下都替姑娘算明白了,酉正午門當班的趙爺的老婆的媽是咱們府裏太福金跟前當婦差的熟人。姑娘把發髻兒拆嘍,將帽子戴上,到時候只管低頭跟著殿下,殿下就能把姑娘帶出去。”

那老太監好似聽明白了,“嗬”一聲,“小爺您好罵,罵得響亮,罵得爽快!小後生不利索就該罵,不僅該罵,還該狠狠地打!您請罵著,我不打攪您!”他咕噥咕噥著,走遠了。

搖光正在扣紐子,也許因為太緊張,紐子幾次三番扣不上,她勉強鎮定下心神,將指尖在袍角揩一揩,邊答應道:“沒人跟來,谙達放心,我都聽谙達的。”

“姑娘真是在宮裏久了,學些假模假式的客氣。”不換掖起手搖搖頭,見她都換妥帖了,覺得自己眼光還是不錯的,只可惜姑娘家頭太小,他找的爺們兒最小的帽子,戴在她頭上,都能將將遮住一半的臉。

不過這樣也好,看不出來麽!不換緊鑼密鼓地做最後的交待,“姑娘現在就是端王爺身邊的小廝,我就是你的師傅。姑娘千萬不要再叫我谙達了,我說什麽,姑娘只管聽著,無論如何,不要開口說話。”

寬闊的帽檐遮蓋掉她幾乎所有的視線,低垂著眼,只能看見紫禁城的青石地磚,在面前一個又一個地消失,還有不換青黑色的靴子,時而卷夾著他的衣袍。

心裏漸漸安定下來,因為什麽都不用想,只用跟著他走,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視線裏忽然出現了個石青色的袍沿,江涯山水密密麻麻。

聽見不換著急忙慌地說:“哎喲我的主子,怎麽喝成了這個樣子!你,快來給主子搭著!左右前頭不差您一個,馬車就在外頭候著,咱們這就家去吧!”

搖光感覺肩頭一沈,熟悉的氣味混著淡淡的酒氣撲鼻而來,她才知道不換喊的是她。她不說話,往成明身邊挪了挪,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成明幾乎半邊身子都靠在她身上,將頭微微一偏,剛好能擋住她的臉。

他口裏卻嘟嘟囔囔地說“我不”,“今兒是我哥子的壽辰,我早早回家,什麽道理!小爺我縱橫紫禁,我怕過誰?”他十分威武地將手揮一揮,“你給我找個地方吐,不然吐你身上,我不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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