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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節物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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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節物風光

喝醉酒的人說凈說糊塗話, 不換來不及計較這個,跟扶他出來的小廝說:“王爺交給我,你回去悄悄向榮王爺遞句話, 就說王爺醉過頭,實在熬不住,先回去了。若是後頭主子爺問起來,還請榮王爺幫忙,周轉幾句。”

萬壽節擅自離席,端親王可是開國第一個。成明不怕這個,他都被罰到上駟院餵馬去了, 還能怎麽罰?所以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句話是真不錯。有很多事他可以做, 但是他的哥子不能。正因為一無所有,已經處在最壞的時候,反倒能幹一些尋常所不能幹的大事。

小端親王怕她累著, 艱難地把控著平衡, 在她耳畔很小聲地辯白,“你放心,我不重的。”然後暗暗換一邊使勁,料想明天腰背酸痛,還去上駟院當差, 馬都能把他給撅到姥姥家嘍!

貼著宮墻走的太監宮女都默默行禮,畢竟親王服制在這裏,沒有人敢為難他, 更沒有人敢正眼看他。成明也沒有料想到一路竟然如此順利,順利得有些令人不可思議。他抻長脖子張望, 不遠處, 已經可以看見十八槐了。

春天正當槐樹新生時, 今年新葉發得猶為多,甚至可以見到一些嫩苞了。他忽然想起每年夏天,要隨著聖駕到西苑避暑,往往從西華門走,也就會經過十八槐。“仄徑蔭宮槐,幽陰多綠苔”,槐花一簇簇潔白如雪,遠遠望去,與無限綠茵相襯,蔥蘢可愛,那是禁城夏日的風致,是在營營碌碌裏尚存全的一分散淡情懷。

等槐花落盡,接踵而來的,便是炎炎長夏。

而記憶裏與身邊的人相關的,也有顆槐花,那是離她們家不遠處的一戶四合院,一顆大槐樹亭亭如蓋,伸出院墻。每次她偷偷跑出來找他玩,日暮時分要回家——好像也是這個時候,他把她送到槐樹下,等她的哥子與她一道回家。

去年今日,今年今日,他們都在此時此刻與槐樹相逢。只是人世翻覆嬗變,風物類似,心境已經大不相同。

他如往常一樣,要送她回家。

哪怕她早就沒有家了。

日光斑駁,槐影婆娑。一向不愛多愁善感的小端親王忽然覺得鼻子發酸,重重吸了口氣,他偏過頭去看她,卻看不見她,只能看見寬闊的帽檐傾斜——她想必也在看槐樹。

一霎時百味雜陳,哪怕心悅之人就在身邊,也只是此時此刻。往後山長水闊,今夜他把她送走,浮世人海杳杳,也許這一生,都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他張了張唇瓣,心中那句“真想與你再同看一回槐花”,盤桓在嘴邊,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過了十八槐,走過金水河上的斷虹橋,從熙和門出去,巍峨高聳的午門,就在眼前。

搖光站在熙和門前,擡起帽檐,向重重宮闕回望。夕陽之下金水橋蜿蜒如帶,波光粼粼,望得更遠一些,在蒼蒼暮色中,太和門所蓋的金黃琉璃瓦金光流轉,碩大的白石基座寬闊威嚴。銅獅猙獰怒目,被斜陽拉出長長的影子。

這樣恢弘博大的景色,在小小的後宅,是看不見的。

這就是天子聽政之所,各部官員按照品秩依次而立,皇帝便坐在最高處,是萬人視線所聚集的中央。列位臣工山呼萬歲,她的阿瑪曾經也在其中。

她忽然想起,去歲冬天,她第一次去養心殿。養心殿有軲轆錢式樣的花窗,也有三交六椀。三交六椀是最高的制式,寓意天地相交,萬方歸一,又化成萬物。

原本就是高不可攀。

所以還是不要靠近了,更不要留戀,金龍麟爪尖銳,靠得太近,就會被劃傷,劃得頭破血流,劃得血肉模糊。

成明在一旁看著她。

無數次想要走出去的這扇門就在眼前,決定權永遠都在她的手上。

想要振翅高飛,還是一生都被困於金籠?

他很害怕她的選擇,但是無論她如何選擇,他都會竭盡所能地成全她。

天光綽約,她眼中瑩亮,不知道是不是淚。搖光伸手碰了碰眼角,那動作極輕,仿若蜻蜓點水。

她認真地看著他,聲音低微又迅疾,卻無比堅定。

她說,“走吧。”

午門分左右二側門,宗室王公慣例從右側門出去。小端親王醉得七葷八素,吆五喝六,吵吵嚷嚷地要回乾清宮。午門擢選上三旗來守衛,剛交的這一班護軍裏有熟人,護軍參領出身正白旗,正白旗恰好在老端親王手下,老王爺過世了,兒子成了新旗主,旗下人見了旗主,自然是要恭恭敬敬上來問安的。

趙爺給小端親王請安,端王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撈起來,勾肩搭背就開嘮,順勢把他與搖光隔開。端王爺打個了酒嗝,一口一個小趙,從他們家姥姥扯到他媽,從他媽扯到他,相當於問候了他祖宗三代。趙爺笑嘻嘻地陪著說話,出於禮數,給端王爺身邊原本靠著的小廝瘋狂使眼色,無奈那小廝帽子太大,根本看不見。趙爺情急之下索性動手拉了一把,好聲喝道:“快來扶著王爺啊!”

這小廝,身板挺嬌小,拉著手臂細細的,倒像是個姑娘。趙爺心下陡然升起狐疑,小端親王卻跟一陣風似的,順勢往那小廝身上靠過去,下巴就擱在人家肩頭。趙爺不好意思地別過眼,往後退了一步,給他們留道兒,也不敢再細看了。向右側門前戍守的護軍點一點頭,恭送著小端親王出去了。

不換跟著要走,卻被趙爺拉住,仔細問:“萬歲爺乾清宮擺宴,端王爺這就要走,萬一出了什麽事,我是不敢負責的哦。”

不壞害了一聲,十分鄙夷:“老哥,糊塗啊!沒有主子的恩準,殿下能這麽大搖大擺出宮去?放心,已經托榮王爺向禦前說了,怪罪不到你頭上。”

趙爺仍是不放心,接著問,“王爺跟前新來的小廝?叫什麽名字?是跟著王爺一起進宮來的?長得怪俊,一點不糙。”

不換生氣了,擡起眉頭反詰他,“老哥,你真傻!咱們王爺是什麽式樣的人?是精細人,是風雅人!是這個!”他說著自豪地比起大拇哥,“既然你誠心誠意問我,我告訴你,那是我新收的徒弟,改天你得空,請你和你媽吃飯啊!”

趙爺被他拐得分不清東西南北,糊裏糊塗一點頭,不換腳底跟抹了油似的,又與他虛頭巴腦客套幾句,就麻溜追他的醉主子去了。

趙爺在原地直楞神,伸出手指頭仔細掰一掰,又收徒弟請吃飯?這是第幾次說要請他一家子吃飯了?

穿過午門長長的門洞,天光乍洩,視野開闊。

馬車碾過地面,車身跟著晃蕩,搖搖擺擺地,漸漸隱入深濃的暮色裏。

從乾清宮回來,皇帝已然是一身的疲累。今兒聽了一天的山呼萬歲,見了數不清的人。宮裏萬壽節為求穩當,年年不變就是那麽幾樣菜式,祖宗家法在前,人力也無可更改。

禦輦穩穩當當落在養心門前,李長順伺候皇帝下輦,轉過影壁,一路進東暖閣。尚衣的宮人早就接到了暗號,捧著嶄新的衣裳物什在殿外候著,等皇帝安頓好了,才敢入內,伺候皇帝更衣。茶水上的亦不敢閑著,得趁著主子更衣的間隙,把新熬的醒酒湯與小食呈上來。

皇帝在束吩帶的間隙,偏過頭道:“小食不必新做,先前送回來的東西沒顧上吃,索性熱一熱,一起吃。”

李長順心裏為主子爺默默豎起大拇指,真了不得。前頭乾清宮擺宴的時候,面前的菜都沒動什麽筷子,也是,雞鴨魚肉糟膩膩的,肚子裏灌了酒,沒有吃的心思。如今知道姑娘上慈寧宮太皇太後跟前聽差去了,又不好意思再用之前動不動寫兩筆的舊法子,把人請過來。主子爺到底英明神武,“一起吃”三個字,就包含了無窮的意味,更有一種當家裏人的親切。

德佑回道:“主子讓奴才送的吃食,奴才交茶膳房上去了。只是姑娘還沒有回來,您先進些?”

皇帝凝眉“唔”了一聲,隨即道:“那不著急,再等一等。”

許是酒氣上頭,雖然手頭執了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覺得心下作燒,更坐不住,便是解酒湯喝了一道,釅茶又進了半盞,心裏卻突突地跳,怎麽也安定不下來似的。

李大總管站在旁邊,大氣兒也不敢出,見萬歲爺心神不寧的樣子,絞盡腦汁地想了一刻鐘的說法,好寬解寬解怹老人家,都到嘴邊了,“主”字剛蹦出口,就看見皇帝已經拂開袍子,往外頭走。

皇帝的聲音還算沈穩,“去慈寧宮,給太皇太後請安去。”

太皇太後並沒在西暖閣裏,慈寧宮裏向來規矩嚴整,松弛有度。慣常守在門口的蘇拉與太監們見皇帝來了,都悄無聲息地跪下去,跪成了烏泱泱一片影子。

酒氣被夜風沖淡了好些,比醒酒湯更管用。皇帝這一路走得極快,等到真正來到慈寧宮寬廣的臺磯上站定,舉目四顧,除了間隔亮著的宮燈,與宮闈飛翹檐角上懸掛的月亮,便什麽也難以看清了。

他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是不顧一切在奮力地追尋,到頭來卻還是空夢一場。正如那月亮一樣,用盡全力想要奔向它,到了最後,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哪怕窮盡一生,也不可能夠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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