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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滿目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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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滿目山河

皇帝一面與榮王說著話, 一面不時看向窗外。榮親王會意,漫漫朝外頭瞥了一眼,卻發現正是上回那位姑娘, 穿著尋常宮人慣常的春袍,隔著那一束桃花,正站在殿外的抱柱旁。

能夠得償所願,事情也有了轉圜,就是頂好的結局了。榮親王亦笑,續著皇帝的話,“我們幾個斷斷續續地都去瞧過他了, 先前還蔫頭耷腦的, 如今已經好多了,說明兒收拾收拾就去上駟院領差。本來想今天入宮謝恩來著,無奈胡子拉碴, 我們都叫他休要來了。”

大家聽了發笑, 皇帝道:“不急在一時,他想通了,性子沈澱下來,於他大有益的。”二位親王都說是,皇帝又揚手, 李長順便親自捧了兩瓶酒來,放在榮、平二位親王面前,皇帝笑說:“朕不便去瞧他, 以酒代了。他念念不忘的太平春,你們替朕捎去吧。得閑了也常去陪他說說話, 別悶著他。”

平親王倒先眼冒金星, 十分殷切地叫了一聲哥子, 將手比上一比,“怎麽就兩瓶,咱們兄弟好幾個都要去看他,兩瓶可不夠喝的,起碼得三瓶吧。”

皇帝瞪他一眼,“你還敢喝!”,指著他的腿,“還沒好全呢,等發作起來又嚷嚷疼,讓你媽好上老太太那裏告狀,回頭罵的還是我!”

這事兒的確是平親王理虧,他不敢再說什麽了,悻悻地縮起頭,皇帝倒覺得好笑,沒好氣地說,“如意館裏的畫兒,不拘什麽,你挑一幅走吧。記著,只有一幅,多了朕把你家給端了。”

沒有美酒,有好畫兒也行!總之跟著哥子不吃虧就是了!平親王樂滋滋地應一聲“是”,乖乖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聽皇帝與榮親王講漕運的事情去了。

他們因說起歷代漕運之法,無非是修運道、建堰埭、設敖倉,匯四方之力又通達四方。但漕□□敗加重苛稅,亦會危及四方,撼動基業。

武帝耗時三年開鑿漕渠,縮時縮費,又能利沿渠民田。宣帝采耿壽昌之法,糴近處之粟以供京師。光武帝修陽渠引洛水,明帝分流黃、汴,南糧入汴,北糧供京。後有隋修永濟、通濟、邗溝、山陽瀆,溝通海河、黃河、淮河、長江與錢塘江,煬帝在運渠沿岸設倉運糧,儲糧數千萬石。

皇帝因道:“黃河改道,水患頻生,漕運以治河為先。若是今夏黃河倒灌,大堤決口,再要臨時補救也難。久坐高堂如何治得好水?任洪來做得好官樣文章,做不來實績。朕已另委李焱為河道總督,他原本在安徽做巡撫,做事雷厲風行,亦有幾件善政。”

榮王笑道:“這卻是個好名字。說來好笑,任洪來當年被舉為河道總督,也是哈珠那一幹人的推舉。聽說那位任大人上任頭一天,忙的倒不是巡視河工,反而高坐中堂受禮慶賀上任,擺大戲都擺了好幾天呢。到底是主子寬仁,不與他計較。”

皇帝照舊是笑著的,只是嘴角微微捺了下去,他隨手翻出一沓折子,淡淡道:“粉飾太平罷了,要是見了真章,他跑得只怕比百姓還快。”他將折子遞過去,“李焱上任頭一日,就給朕遞了八份折子,你瞧瞧。”

榮王果真接過,粗粗看了一遍,仍舊雙手遞還過去,道:“依臣的拙見,靠譜。”

一旁的平親王聽了大笑,“大哥哥看了什麽就說靠譜?要我看,這個新官上任燒了八把火,一身都是火,還愁克不住水麽!”

這話說得皇帝直笑,榮親王瞪了他一眼,“沒大沒小,一高興就胡亂說話。”

皇帝說無礙,“皇考子嗣稀薄,除了朕與外嫁的公主們,便只有五阿哥養在頤和園妃母身邊了。打小咱們兄弟一處長大,說說笑笑這樣過來,私底下不拘束才好。”

皇帝又問榮王,“下月親耕的事宜可妥當了?”榮王便道:“都在籌備著,禮部已經提請,欽天監取了下月十二的吉日。等主子得空,我帶單子帶人來呈報。”

皇帝頷首,“大哥哥做事最靠譜,”說著看了一眼平親王,兩個會意一笑,“農事乃國事之先,朕打算在暢春園裏開一片稻田,就種胭脂稻。正籌備著犁地呢,你們要不要分一塊,朕不收你們租。”

於時為春。暢春園裏會有很大一片稻田,不僅昭示四海,聖天子以農為先,其實他也是有私心的,稻花香裏說豐年,等到天下大定,兒女成群的時候,他也能稍稍卸一卸身上的重任,帶著她躲進他的桃花源裏,稻花香裏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

“好啊好啊!我去犁地!”平親王可樂意做這事,“您別說,咱們兄弟都去,種種地活動筋骨,不比在家裏躺著強?”

皇帝正色道:“這可不是頑的。體力躬行,便知其中不易,咱們這只是一季,用力不過在些微之處,尋常農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遇上災年,收成不佳,愁苦難言。你年紀也不小了,先前說要讓你們歷練歷練,結果給成明歷練到上駟院餵馬去了。不若這次你先跟著大哥哥,學著辦一辦親耕禮的事,一步一步地來,只要走得牢靠,慢一點都不很著急。”

議起事來,時間過得尤為快。何況是這樣陰沈的天氣,感受不到光陰流逝的迅疾。皇帝正在興頭上,不經意間聽見自鳴鐘敲了好幾聲,知道搖光還在外頭等著,雖然開了春,久站不禁,到底還是冷的。皇帝便佯佯止住了話頭,又換了家常的閑話來聊了幾句,讓他們跪安。

李長順是早早接到口諭的,就煞在東暖閣門口等榮親王出來呢,他堆起笑,給搖光遞了個眼色,緊著道:“給王爺請安道福啦,主子讓王爺上西暖閣再坐一坐,王爺請吧。”

李長順引榮親王過西邊去了,平親王自然不打算跟著去的,他忙著上如意館挑他的畫兒呢,兄弟兩個在中正仁和道了別,平親王剛準備走,卻被一個宮人擋住了去路,他定睛一看,不是別人,就是那個成明心心念念的舒家姑奶奶麽!

怎麽上主子跟前做宮女了?他咂摸不透,搖光已經給他福身問安了,口中道的並不是吉祥話,只是低著頭問:“端親王會進宮來麽?”

他們也不能說不熟,偶爾成明帶著她出去混,也會大發慈悲地帶上他,他那時候管搖光叫姐姐,其實他們倆同年,只是因為他嘴甜,見著誰都願意叫一聲姐姐,顯得自己年輕麽。

他點點頭,跟往常一樣,叫一聲姐姐,並不計較她禮法上的缺失,從小一路混到大的,不在細枝末節。只可惜舒宜裏氏出了那樣大的事,不然今兒該叫的不是姐姐,就該改口叫嫂子了。

平親王說會的,“明兒下午就來呢,姐姐有話讓我帶嗎?”

搖光並沒有回答,低低說聲“多謝”,便繞過他,也往西暖閣去了。

榮親王料定是她,也大抵知道她要問什麽事。既然都跟了萬歲爺,還念著成明,就不大好了。不過該問兩句也是應當的,畢竟彼此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若是不聞不問,反倒辜負了成明為她做的一切,也辜負了這十來年的情分了。

果然是她,榮親王微微瞇起眼,朝她頷首。只見搖光提起袍擺跨過了門檻,與他保持著恰當的距離,向他行禮問安。

真奇怪,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他說不上來。榮親王隨口道起來吧,不願再多費唇舌周旋,“姑娘是要問我成明的事情嗎?他很好,再過幾日,就要去上駟院餵馬了。姑娘不必擔心,他有我們兄弟幾個照看幫襯著,出不了大事。也請姑娘記得我與姑娘說過的話,滿目山河空念遠,已經錯過的事情,就不要空空掛念,戀戀不忘。”

他話說得明白,搖光心裏發冷,知道他是有誤會,不過並沒有關系,她要做的事情在剛剛已經做完,榮親王怎樣想,都已經無礙。

她斂下眉眼,說是,“奴才只是擔心端親王的近況。殿下性子急躁冒進,此番能全身而退已然是大幸。”她躊躇了一會,小心翼翼地問:“不知太福金還好麽?”

“氣急了,上了年紀的人,好得慢一些。如今不過拿湯藥養著,總歸是無礙的。”榮親王打量著她,輕輕一哂,“姑娘與其操心旁人,倒不如替自己籌謀籌謀。雖說正經的三春勝景還沒到,草意已先發。別東隅已失,覆失桑榆。”

他意味深重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舉步繞過她,兀自出去了。

酸風射眼,彎久了的身子,此時站起來,隱隱作痛。那痛刻骨剜心,竟讓人不能自持。到底是春月,哪怕天陰陰的,也遮蓋不住蔥蘢的生氣,鶯啼鳥囀,蜂蝶成陣。

可她的內心卻荒蕪一片,她茫然地長立四顧,看著大穿衣鏡裏頭的自己。好像還是舊時模樣,又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是什麽時候開始不一樣了的呢?開始籌謀算計,開始趨利避害,開始下意識地說謊話,做遮掩。

若是瑪瑪知道了,一定會很生氣吧,一定會親自拿起戒尺來打她的手心。

她讓瑪瑪失望了。

可是她只是想見到瑪瑪,哪怕是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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