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蘋以春暉

關燈
第78章 蘋以春暉

搖光折回東暖閣裏的時候, 皇帝正在窗前省讀,見她不覺便笑了,遠遠朝她伸出手來, “話說完了?可安心了?”

她點點頭,迎著皇帝的手,肌膚相觸時她忽然悚了一下,皇帝卻恍若未聞,引她坐在炕上,一面說,“手這樣涼。”

芙蓉石的香爐裏焚的乃是東閣藏春香, 有百花香氣, 映襯著那灼灼桃花,攢湧出一片深濃的花陰來。

她的目光虛虛的,慢慢地嗅了會子, 才說:“東方青氣屬木, 主春季,宜華筵焚之,不如點窗前省讀,更合宜。”

皇帝笑道,“哪裏在正經看書, 這樣的天氣,我看你也懶懶的,不如咱們靜靜地說會子話好。”

她反倒笑了, “那我給您吹簫吧。”

皇帝有一管翠簫,通體潤澤青碧, 墜著明黃色的絲絳。皇帝親自將簫管遞給她, 卻有心與她玩笑, “你也會吹簫麽?”

東暖閣裏還是有些暗暗的,不過坐在天光裏,到也還看得清明。搖光望著皇帝,面若冠玉的天子,便也如同這簫管般溫潤,謙謙君子,芝蘭玉樹,大抵如是。

眼裏發酸,她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再說話,害怕多說一個字她都會支持不住。簫管清涼,不似皇帝的手那般暖和,搖光以指腹扣上去,沈吟了片刻,便聽得簫聲清麗委婉,分花拂柳,徐徐而來。

是姜白石的《杏花天影》。

她在殿外等候的時候,心裏忽然想起的,便是這首詞。

皇帝盤腿閑坐,背脊卻挺得直,半邊臉在鴉青色的陰影裏,指尖隨著她的簫聲,有節奏地扣著炕幾,像是與她應和似的。

東閣藏春香氣裊裊,輕柔回旋,皇帝便隔著那一層煙氣,靜靜地望著她,她專心地吹簫,羽睫斂下雙眼,分辨不清她的神色,卻沒來由地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麽很要緊的東西一樣。他看著她,她仿佛很平靜,平靜得如一泉深潭,又仿佛隱匿了無窮無盡的哀傷。

皇帝問,“怎麽忽然想起它了?”

“沒什麽,”搖光笑了一笑,“只是覺著,忽然將這詞,讀明白了。”

皇帝深深地望著她,末了,勉強笑道,“姜白石詞韻婉轉有風致,《暗香》、《疏影》皆回環曲折,有拔簪敲竹之妙。只是《杏花天影》未免太作悲了。”

一曲吹完,搖光放下玉簫,“張炎說他的詞格調不侔,句法挺異,俱能特立清新之意,刪削彌漫之詞。早知有相思之苦,不如不嫁弄潮兒。”

皇帝輕輕一笑,那笑意稀薄,如同秋日裏屋檐上結成的白霜,他的話卻極穩重,虔誠地看著她,“桃葉覆桃葉,桃樹連桃根。相憐兩樂事,獨使我殷勤。”

搖光呆呆地看著他。

本是相憐兩樂事,如今舉目四顧,欲渡無舟楫,欲退無退路。她心中淒苦,不能明說,但聞風聲肅肅。真奇怪,明明已經開春了,怎麽還有這般料峭的風呢?

端親王是在第二日的午後來的養心殿的。

皇帝午歇未起,他也不著急,就在殿外等候。春天的太陽來得勤,明明昨日傍晚還是陰雲密布的天氣,夜裏下了點子雨,今早天空便一碧如洗,好看得嚇人。

睽違許久的養心殿,心境到底很不一樣了。

也不知道她,還好不好。

成明苦笑了一下,如今哪裏還輪得到他來操心呢?原本以為十拿九穩,得志意滿的事情,真到了朝堂之上,到底是技不如人,反而讓人倒打一耙。能夠被發落到上駟院餵馬,也是看在哥子的面子上,勉強算是開恩了吧!

只是可惜了她,她是那樣一個活泛的人,無拘無束的,卻被困囿在這重重宮墻,想飛也飛不出去。

他還束手無策,一點法子都沒有。

廊子轉角,藤綠色的袍角一閃,成明擡起頭來,卻發現她就站在那裏,背著落落天光,仿佛比從前清瘦了好些,那罩在身上的坎肩下空空蕩蕩,如同脈脈秋葦,幾欲摧折。

成明腳下躊躇,若是從前的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走上去,觍著臉來搭話。可如今不知道怎麽了,他腳下遲疑,卻不敢邁出一步。

有了忌憚,吃過苦頭,磋磨掉了銳氣,也削平了棱角,自然不覆少年心性。

竟然是這樣短暫的事情,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漫長,仿佛他們的成長不過是一瞬,隨後便長久地,永遠地,與過往揮手作別了。

成明朝她笑,搖光也點一點頭,皇帝將要起身,她須得提前去預備筆墨。兩下裏擦肩而過,礙著有人,竟然連目光都不敢交錯。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搖光忽然快速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成明轉過頭來看她,她卻已經低首走遠了,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慈寧花園。”

皇帝已經叫起,更完衣,踱過東暖閣來,她便進去陳置筆墨,皇帝並沒有看她,反而將目光放在了明窗上,透過一排明窗可以看見養心殿的院子,甚至遠處宮宇的檐牙,自然也能看得見,站在天棚下的人。

他的聲音尚且帶著午睡才醒的怠倦,靜默了會子,方淡淡道,“下午叫三起,未時三刻第一起,約莫要到申時二刻。”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卻教搖光心下一涼。她應了個“是”,將筆墨紙硯皆整理好,這才卻步退出暖閣。

經過正殿大門的時候,剛好端親王提著袍子往東暖閣來了,她便站在一旁彎身候著他過,等東暖閣的紗簾子撂下來,才越過門檻,回榻榻裏去。

午後時分,陽光喧軟,她卻等得心焦。炕幾上放著快要做完的荷包,江涯山水已經很有些模樣了,元寶八仙配色活潑喜興,如同這個春天一樣熱鬧。

她愁眉百結,當時做的時候,一針一線都是歡喜,如今再看,心緒卻似那盤結的線一般,百轉千回,毫無頭緒。

她比了比時間,下定決心似的,將手中的荷包放下,起身從角門出去,沿著長長的宮墻,轉到慈寧花園。

成明已經在臨溪亭上等她了,聽見步履聲,便知道有人來。慈寧花園除了重大節日,平時安靜得很。他於是回過身迎她,正對上她探究又茫然的眼神——那眼神中隱隱有些淚意,仿佛是快要溺斃死的人,看見了最後一根稻草。

久別重逢,其實也不算久別,又或許,他們又與從前的自己重逢了。那些尚且不必擔憂驚懼的歲月,那些故友摯親尚在的歲月,他們都有所依持,不必曝於風雪。

成明笑了一下,先前有很多話想問她,真見著了,反而問不出來,千言萬語只結出一句,“你還好麽?”

他卻是變了許多,長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眼睛裏的光,都不似從前那般明亮,就連唇角的笑意,也少了昔日的恣意與張狂。

搖光張了張嘴,眼中含淚,就連聲音也發顫,她直直地盯著他,什麽也顧不上了,只顧得上問:“我瑪瑪,是真的死了嗎?”

“死”這個字,以前只覺得遙遠,現在親口從嘴中說出來,又覺得輕飄飄的,一股氣噎在喉頭,跟酸橘子一樣,上不來,下不去,只能一任那滿是澀意的汁水,沖入喉頭,灌進脾胃。

他長久地沈默,只是望著她,似乎眼含悲憫,她又不知道這種悲憫到底是不是她的錯覺。

她盼著他說話,又盼著他不要說。

該不該告訴她?

這是他現在唯一能為她做的了。

如果她一定要留在這裏的話,她不應該活在虛妄的期待裏。

他不敢也不忍去看她的眼神,將頭偏過去,馬蹄袖下的手緊攥成拳,新修的指甲邊緣還未養潤,硬生生地硌進手心。

而她卻不肯放過他的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他越是不說話她越是害怕,心中有個答案呼之欲出,她硬是死死地將它壓下去,她深深地呼吸,逼迫自己看著他的眼睛,喃喃道:“你不能騙我,我只能信你了,你不能騙我……”

“是真的。”

仿佛有什麽東西“轟”地一聲,悉數坍塌。她腳下發軟,整個人陷入了茫茫然裏,目光渙散。成明隔著衣袖,托住她的手肘,她卻沒有哭,他才知道原來悲傷到極致的人,是哭不出聲來的。

可眼淚卻接二連三地往下掉,劃過面龐,火辣辣地生疼,怎麽止也止不住一樣。雙耳嗡嗡作響,就連移動一下,仿佛也要傾註全身的氣力。

成明不忍看她如此,微微仰起頭,忍住自己眼中的淚意,聲音都發沙,“是去年的事,怕你傷心,就沒與你說。死在舒宜裏氏抄家的那一日,今年開年海子的鄭濟特氏來人,就是和我商量,要送靈柩回海子的。我得知消息後,派人暗暗地查問,才知道是你瑪瑪貼身的嬤嬤們替她收了屍,置好靈柩,停在京郊廣化寺。我想著老人家總要葬在一處,可你瑪法的墳已經被毀壞,只能等風波過了,再與你瑪法合葬。”

他一字一句說得和軟,入耳卻如同針錐,深入骨肉,帶著寒芒,細細密密地生疼,毀掉了她所有的執念,才知道她這麽久不肯放下的唯一的執念,她入宮就一直懷揣著的執念,自始自終都不過是妄想。

腦海中又回想起那一個雪天,瑪瑪躺在榻上,前院已經亂起來了,後院也慌慌張張的,漫天的飛雪如同編織得細密的錦幛,又像是一張碩大的網,入眼之處,逃無可逃。

總以為來日方長,總以為還能再見到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