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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漸覺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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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漸覺年華

平親王因著上回替端親王求情的緣故, 把腿給跪壞了。今兒遞膳牌的人少,皇帝匆匆見完,便微服出宮, 去平親王府上探視。

禦駕到了家門口,雖然不比尋常天子出行,還是大門洞開,一路兒到底。平親王太福金領著平親王福金並王府長史一幹人等皆在門內跪迎,皇帝忙親自伸手去攙平親王太福金,兩下裏又互相讓了好一會子,皇帝才走在前頭, 由王府眾人簇擁著,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正堂。

太福金請皇帝坐定了,皇帝又讓他們坐,太福金這才敢坐在下首, 平親王福金親自接過使女奉上來的茶盞, 向皇帝奉茶,皇帝藹然欠身接過,又溫聲說:“弟妹也坐。”

太福金笑說:“承蒙主子恩德,成曙腿腳不好,不能盡人臣兄弟之禮, 出來相迎。我已命人擡了他來了,請主子稍待。”

這一個“擡”字,用得不可謂不惟妙惟肖, 皇帝反倒很慚愧,他說不必, “朕再坐一坐, 親自去瞧他。”隨後又道:“他是最穩重不過的一個人, 又顧及兄弟情分。那日隨著一眾兄弟們在養心殿外跪著,別說你們,就連朕也心疼。可是叔母,您是最深明大義的人,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

太福金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說我省得的,“那日我讓媳婦帶著我,上老姐姐家裏瞧她去了,我真是心疼。主子心裏體念宗室,成明那孩子讓主子為難了,主子還費盡心力保住了他的爵位,老姐姐說她感念主子、老主子,只是礙於身子不好,沒法子入宮向老主子、主子謝恩。惟願他們兄弟幾個都能盡心竭力,好好替主子效力,我們便再沒有什麽旁的想頭了。”

他們說著,又到上房去瞧平親王,原本意氣風發的兒郎窩在床榻上,反而多了些萎靡之氣,屋子裏滿是藥味,平親王聽見聲響,便知道是皇帝來了,他掙紮著要下榻來給皇帝問安,皇帝伸手按住他,輕聲說:“咱們兄弟不拘外禮,且躺著罷。”

平親王說是,又看了他媽一眼,太福金會意,領著福金與伺候的奴才們都在外間等候。隔斷裏間只有他們兩個,平親王望了皇帝好一會子,又看了看自己的一雙腿,終究忍不住,狠狠捶著床板。

皇帝亦是心酸,“你尚且年輕,不要耍小性子,更不要自怨自艾,調理好了身子,往後還長遠。朕知道你們心裏恨,你恨,你哥子們恨,朕未嘗不恨?時候未到,就要沈住氣。”

“我咽不下這口氣!”他一雙眼睛發紅,積攢著淚意,“那殺才咄咄逼人,變著法兒羞辱咱們,在朝堂上讓主子難堪。哥子正是該一展抱負的年紀,卻落得個上駟院餵馬的下場——難道他要餵上一輩子的馬嗎!”

皇帝語氣沈篤,反問他:“難道他會嗎?”

皇帝卻笑了,順著帳幔上的光影,將目光投得遠遠地,投到窗外的院落去,聲音沈澹如檀,“蝸居於室的人,雖然圖個安穩,一輩子也就看得見這方寸天地,不出去摔兩跤,怎麽看見壯闊河山?”他頓了頓,轉而看向平親王,“沒受過磨折,去經受經受,磨一磨性子未嘗不好。否則下一回,不是綽奇,也會有別人。”

“那你呢?”皇帝的目光如同霧隱群嵐,可見群峰蒼翠,凜然的寒意不過一轉,繼而便是一片和風霽月,“冬天都熬過來了,怎能錯過三春勝景。還沒到分定的時候,有什麽可著急的?別拘囿於眼下,自己掙紮自己。諦毫末者不見天地之大,審小音者,不聞雷霆之聲。”

從平親王府上回來,怕誤了昏定的時辰,又怕老太太擔心,故而皇帝並未回養心殿,直接改道去了慈寧宮。在主子不在的這大半日,宮女太監們忙完了手頭的差事,也樂得清閑,錦屏帶了糕點來瞧搖光,見她正在窗下做針線,大大咧咧將食盒隔著窗子遞了進去,繼而探頭問:“做什麽呢?”

她不知怎麽臉卻紅了,低下頭說:“沒什麽,原是我偷懶,年節該做完的活計反而留到今日。”

錦屏也不追問,笑盈盈道:“我老想和你說說話。自從我師傅出宮了,我在養心殿也沒旁的熟人。你得閑嗎?”

搖光忙點頭,“我也正想找個人說說話呢,姐姐屋裏請,我沏茶招待您,哪兒有隔窗子待客的道理。”

錦屏便從善如流,進屋裏來,二人相互見了禮,手挽手到炕上坐,她見搖光屋子裏收拾得齊整,窗明幾凈的,便是尋常坐著,炕幾上都焚著香,不由湊近了細聞,“好香!我當時看你便覺得不一樣,想著你到底是慈寧宮跟前的,還沒細問你,老姓兒是叫什麽的?我看你親切,說不準還能攀上親呢!”

她仍舊是從容的模樣,面上也掛著笑,可是眼裏的神采,到底與以往不同了,她輕輕道:“老姓舒宜裏。”

舒宜裏氏出的什麽事,宮裏宮外不是不知道。那的確是慘,一大家子說沒了就沒了,死的死,散的散。錦屏知道這話問錯了,小心地覷著她的神色,又忙找別的話來開解她:“你會認字兒,可惜我不會。有時候主子說一些文縐縐的,我都聽不大懂。”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能告訴我,錦屏是哪兩個字嗎?”

搖光說好,就用手蘸了茶水,在炕桌上對著天光寫她的名字,邊寫邊聽得她說:“你還沒來的時候,主子也曾問我,叫什麽名字。我如實說我叫錦屏,他念了一句詩,我卻不懂得。”

搖光寫好了,錦屏便靠過來看,仔仔細細地端詳,生出歡喜的意味,一面也跟著蘸茶水學起來,搖光便含笑教她筆畫,又想了一想,說:“可是‘馬息山前見海棠,群仙會處錦屏張’?”

錦屏卻搖頭,“仿佛有個酒字,你再想一想?”

有個酒字?她費力地思量,都怪從前在家裏貪玩,只愛看閑書,戲文話本子記了好些,詩詞上頭仿佛不太得力。錦屏見她費力,反倒“嗐”了聲,“都怪我,想這些來招你。罷了罷了,不著急在這一時。”

忽然有一陣風過,柔和的,隱約有花香。這種感覺如同片羽吉光,只盛放在一剎,倏忽便越過窗欞,越過宮墻了。搖光貪戀那瞬間的沈醉,忍不住也跟著往外頭望,但見重重疊疊的明黃琉璃瓦後檐角高聳,天朗氣清,隱約能看到宮墻外的山嵐。

她忽然福至心靈,笑著拉住錦屏的衣袖,說:“這個再不錯,有姐姐的名字,也有酒。”錦屏便睜大眼睛認真聽著,只聽她徐徐念:“流水便隨春遠,行雲終與誰同。酒醒長恨錦屏空。相尋夢裏路,飛雨落花中。”

她的聲音清脆好聽,伴著晴光更怡人。她註意頓挫,笑吟吟地念著前人的詞句,錦屏便含笑聽著,說是,“我聽著耳熟,興許就是這個!可是調子卻不大對——我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講究,主子爺那日念,我聽著卻很傷懷。”

她偏過頭,滿是艷羨的目光,“你們詩禮人家出身,到底不一樣。不像我,大字兒不識一個,有時候主子與我說話,我都聽不懂。”

“人人境遇不同,譬如姐姐的好,我卻學不來。姐姐知道什麽茶配什麽盞子,知道萬歲爺什麽時候吃什麽茶,在禦前當差可不是容易事,姐姐的差事比我難千萬分,還當得妥妥貼貼的,我真是佩服姐姐。”

錦屏掩嘴直笑,還忍不住打趣她:“是了,我還知道這宮裏該往哪走,你卻不能!”

搖光想起上回的事,不由也笑了。

錦屏又問:“這詩是說什麽的?”搖光道:“這是小晏的詞,與詩不同的。講的是相思。心愛的女子不知去向,只好在夢裏相尋,酒醒了卻更添惆悵。”

錦屏仔細地揣度著,嘴裏重覆念著“酒醒長恨錦屏空”,搖光聽著她念,不覺出了神。

皇帝是酉末時分回的養心殿,更衣盥洗畢,彌勒趙便按著鐘點來遞綠頭牌了,皇帝匆匆瞥了一眼,照例叫去。尚衣的人捧著衣裳出殿,錦屏便來敬茶。

皇帝接過盞子,慢慢地吃著,讓來順把折子匣放在炕幾上,錦屏笑著陪皇帝說話,因說:“到底是養心殿龍氣旺盛,這桃花兒開得真好。”

皇帝本就乏累了,聞言看了一回桃花,也笑道:“是時和氣暖,到開花的時候了。”

錦屏又笑道:“上回榮王殿下送桃花來的時候,還沒開得這麽旺呢。如今花也開了,主子也高興。”

皇帝氣定神閑地坐著,“哦”了聲,不覺問:“朕高興麽?”

“主子這一向常笑。”錦屏應承著,問得一陣簾幕窸窣,卻是搖光進來了,她朝搖光遞笑,悄悄比個手勢,搖光便知道皇帝今日心情還不錯,悄悄松了口氣。

錦屏奉完茶,在一旁侍立,皇帝見她進來了,不由含笑,李長順識趣,看了一圈,殿內的人便都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下去了。

搖光不覺臉紅,皇帝卻還是如常的神色,只是眼角眉梢如和風霽月,端然清朗,皇帝倚著大迎枕道:“今兒不在那邊,把要緊的東西拿到這邊來,別忘了那個芙蓉石的香爐。”

搖光應是,皇帝便看著她揀擇,見她從香盒裏用香匙舀了兩勺香粉,放在銀片上,又仔細蓋好了。她新奇地打量那香爐,不由輕輕一笑:“芙蓉石大件難得,用來做香爐,奴才從前都沒見過。”

皇帝頗為驕傲地挺挺胸脯,可惜她背對著他,並未看到,皇帝有些難過,不過很快又自我調整過來,說可愛吧,“我原先收著也覺得可愛,春天拿出來正好,你看它是不是有海棠色,配藏春香。等夏天也能用,配蓮蕊香,都是得宜的。”

她眉眼含笑,托著香爐放在炕幾邊,那一捧桃花燦爛如明霞,兩種香氣混雜在一起,到分不清哪種是花香,哪種是香爐傳出來的香氣了。皇帝覺得心曠神怡,待她磨好墨,溫聲說:“今兒出去瞧成曙了,折子積了許多。別站著,怪累的。左右眼下沒人,到炕上來坐。”

搖光垂首站著,頗有些躊躇,“不合禮數吧?”

“禮法是為你設的?”皇帝打趣她,“先前在慈寧花園裏哭,我帶你捉雀兒,堆雪人,你頂撞我,哪一樣是合禮的?”

她便登時有些訕訕的了,“那是不知者無罪!”

不知者無罪,這話說得好。皇帝悄悄指一指書櫥,“那兒有寶貝,你閑著無聊,去那攛掇一本來看。”

她知道他顧念她,不過還是算了吧,她尷尬地擺擺手,“我看不了《中庸》、《大學》,看了要頭疼的。”

皇帝掌不住,“哧”地一聲笑了,“我省得。你去看看就知道了,我再不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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