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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飲冰食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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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飲冰食檗

搖光心裏那股子好奇心又升騰起來了, 她小心翼翼地扒著書櫥看,起先還滿懷期待的,希望他的品味能高尚一點, 能別致一點,最好是有什麽話本子,若是沒有,戲文也成啊!上上下下逡巡了一圈,旁的沒見著,什麽《新唐書》、《舊唐書》、《資治通鑒》,以前哥子念了她就頭疼的書, 今兒托他的福, 她又和它們會面了。

她頭暈腦脹的,正要撒手,斜剌剌伸出來一只白凈的手, 衣袖間帶著好聞的沈水香氣——皇帝不知道什麽時候悄無聲息地站在她的身後, 呼吸可聞,輕柔地浮動在她的耳畔,她覺得心亂如麻,好容易穩住心神,又聽見他慣常溫和的嗓音, 毫不留情地嘲笑她,“笨哪,是這個。”

帶著一點點溫度, 在耳廓,就像點燃荒原的一把火, 從耳際蔓延上面頰, 皇帝猶未發覺她面上飛霞勝桃花, 襯著耳畔的碧色墜子,愈發顯得明媚生動。

他說著,抽出一本《晉書》來,她十分失望,卻見他當著她的面,將一頁翻開,好家夥,這就叫同書異文麽?映入眼簾的並不是什麽“宣皇帝諱懿,字仲達,河內溫縣孝敬裏人,姓司馬氏”,而是“大塊黃金任意撾,血海王條全不怕;生前只要有錢財,死後那管人唾罵。某,毛延壽,領著大漢皇帝聖旨,遍行天下。”

她忍不住笑了,又看得入神,腦子裏便不自覺浮現出一個活靈活現的毛延壽,她說我知道,“這個是《漢宮秋》。”

真不錯,沒少看哪。皇帝暗暗發笑,興致勃勃地問她:“喜歡哪一折?”

搖光沈吟了一會,“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她不待他問,反而反問他:“您知道我為什麽喜歡這個嗎?”

皇帝從善如流,“為什麽?”

“笨哪!”她學著他的語氣,義正言辭地告訴他:“因為這個朗朗上口,好記呀。”

就知道從她嘴裏聽不來什麽大道理,皇帝眼角眉梢都是笑,忍不住去擰她的腮,她卻機靈地躲開了,自顧自往炕上去,“您慢慢瞧著吧,”說著揚一揚手中的書,“承您的好意,我看戲啦!”

皇帝沒法子,很惆悵,惆悵地拖著疲累的身體,無精打采地重新回到了炕上,自己乖乖脫下靴子,將兩條腿盤好,取過匣子裏的折子看。

那戲文字字珠璣,讀來頰齒留香。她又不敢完全坐在炕上,只能倚靠著迎手,逐字逐句地看。看元帝如何遇著了昭君,看一曲陽關休輕放,西風吹散舊時香。於是草已添黃,兔早迎霜,散風雪旌節影悠揚,動關山鼓角聲悲壯。

他們在灞橋上分別,在深濃的秋意裏,一片白霜中,聽見馬蹄漸漸掃起塵埃遠去。美人圖掛在昭陽,但燒高燭照紅妝。

皇帝折子瞧了大半,見她蹙眉出神,到底不忍,輕輕喚她的名字:“錯錯?”

“嗯?”她含糊應了一聲,擡起頭看他,眼前便不再是鼓角悲壯的萬裏關山了,仿佛和做夢一樣,乍然醒轉,並不是深秋,而是初春,眼前人也不是元帝與昭君。

皇帝笑了,拿筆瞧一瞧硯沿,“來磨墨了。”

原來是看得太出神,連墨也忘記添。搖光將書放在一旁,起身來磨墨,卻見皇帝面前放著的並不是什麽折子,而是以墨繪制的小象,一旁居然還很有興致地題了詞。

小楷纏綿風流,墨色氤氳,原來是一闕《鹽角兒》。

增之太長,減之太短,出群風格。施朱太赤,施粉太白,傾城顏色。

慧多多,嬌的的。天付與、教誰憐惜。除非我、偎著抱著,更有何人消得。

她嘖嘖幾聲,很是嫌棄的樣子,“一國之君,輕浮無比。”話未說完,就看見皇帝很委屈地側過頭來看她,一雙眼睛明亮,連笑意都明亮,他卻還是強忍著撇下嘴,仿佛百種心腸不敢訴。

她到底掌不住,“哧”一聲笑了,皇帝也笑,說話間就要伸手來撓她癢癢肉,她避之不及,又怕將炕幾上的禦用之物拂亂了,只好連連往後閃避,皇帝瞅準時機,將她的手一拉,便把她抱在了懷裏。

春夜,溫香軟玉滿懷,皇帝將頭擱在她的肩上,細細嗅著衣裳間烘出來的香氣,只覺得滿心滿肺的愜意舒暢。她也不敢掙,靜靜地任由他抱著,他身上有好聞的沈水香氣,並不與龍涎香相沖,她竟然不知自己是在什麽時候喜歡上了這種味道,念念不忘,甘之如飴。

皇帝嗓音嗡噥,帶著十成十的笑意,念起箋紙上的詞句,“除非我、偎著抱著,更有何人消得。”

搖光卻很煞風景,歪著頭靠在他的頸畔,目光漫無目的地放得無窮遠,頗有些惆悵:“我想起寶爺了,尋常我也是這麽抱著它的。”

皇帝很生氣,在她腦殼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憤憤道:“你是只貓嗎?”

她說才不是,打趣他:“我倒想到一個詞,狐假虎威,您把《漢宮秋》這麽包著,真是狐假虎威。”

皇帝不知道她是怎麽從貓想到狐假虎威上去的,不過這個形容倒也頗有些怪誕的貼切,他神態自若,切切地教她:“這有講究!小時候讀書我就這麽幹,夫子都誇我聰明勤奮。不過萬萬不能用四書五經,尋常要翻的。用起這個,就算放在案頭,旁人也沒膽子來動。”

他猶自不放心,“我沒告訴旁人,就告訴你一個了,你別出去亂說,不然我老臉往哪兒擱?”

搖光就要伸手去捏他的臉,他任她捏,其實下手並不重,她掂量了會子,讚同地點點頭:“果然是老臉!”

兢兢業業做了數年的君王,像這樣輕松平和的日子少。皇帝重重地“嗯”了一聲,忍不住抿起嘴來笑。心滿意足地擁著她,覺得什麽都不必想了,什麽都不重要了。眼下時光無比珍貴,等風波已定,未來的日子,且長遠著呢。

端親王告病在家了好幾天,那一頓板子可不輕,身體上的痛倒還是小事,主要是心灰了,灰了就頹廢了。先前那樣心潮澎湃要去做的事,沒料想失敗得這樣徹底,小端親王默不作聲在榻上躺了好幾天,一個人也不願意見。端親王府裏前頭後頭都是藥氣,太福金也是拿藥吊著,端王爺也是,兩下裏相互呼應,王府就成了個大藥罐子。

榮親王看不過意,屢次來看他,他都不理。等平親王腿腳好了些,榮親王便拉上他,直接叫人把端王府的側門給端了,也不管小廝們阻攔,橫沖直撞就殺到了小端親王的房前。

嗬,挺樂!榮親王定睛一看,怹老人家正懶洋洋地靠在樹下的榻上呢。真是會享受,春天的太陽暖和又不燒人,他怕冷,還蓋了一層狐貍皮毯子,翹著二郎腿,也不知道是在裝模作樣,還是根本就不冷。

“改明兒我請人把你這模樣畫下來,我親自題字,就叫‘端親王稱病圖’,您覺得何如?”

女使們搬來椅子,請二位親王坐,又奉茶來,平親王擺擺手,“我不吃茶,姐姐給我換姜湯來。”

“調擺起我的人來了?”端親王樂了,扭過頭來,“來啊,給我把那幅《寒江秋色圖》拿出來燒了!”

平親王一聽這話就窩火,氣得從椅子裏蹦起來,倒惹得成明發笑,指著他說瞧瞧,“哪門子腿腳不好?在你額捏面前裝,在那一位面前裝,也別在我跟前裝麽!”

“還不是因為你!”平親王氣呼呼地,一撩袍子坐下來,“我是真心寒。可那日他親自來瞧我來了,對我說了好一番話,我又覺得沒什麽。”

新換的姜湯端上來,冒著熱氣,成曙嫌燙嘴,擱在他榻邊的幾案上沒喝。卻見那上頭拿羊脂玉瓶放著一束桃花,是榮親王前些日子給的,還有一盞茶,不像尋常的茶,倒像是湯藥,成曙湊近聞了一聞,蹙眉,“什麽玩意兒啊?”

成明重新躺回去,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春陽便在他面上勾勒出明滅的疏影,他說:“一看你就沒讀過書,這是黃柏。”

平親王也不惱,滿是同情的神色,“我知道,你被打了,可是打的是屁股啊,又不是腦子。”他撓撓頭,“難不成屁股上有經絡連著腦子,把腦子打壞了?”

“《寒江秋色圖》呢!拿上來,我當著他的面撕!”

榮親王忍不住笑,瞅準時機出來當和事佬,“你別氣,當初你上宗人府挨罰,咱們兄弟幾個都為你求情了,還湊錢幫你賄賂通融,不然你以為幾十棍子是這樣?”

他懶洋洋地,垂下眼,“左右打死我算了。我是個不成器的,想要做的事,也做不成。想要護的人,也護不住。就連我媽也被我氣病了。我真是一無是處。”

“不。”平親王冷笑,“你還會叫囂著撕《寒江秋色圖》。”

成明幽怨地盯著他,他到底看得發虛,佯佯背著手,“你們家園子不錯啊,我去看看你媽……”

榮親王瞧著他一瘸一拐地出門去了,目光這才重新回到成明身上,他悠閑地靠在椅背上,撥弄著手頭的玉扳指,“春日負暄,飲冰食檗,改天我送你兩個字,明夷,襯你。”

“我讓你帶的話,你帶到了嗎?”

榮親王本不想與他提這事,但既然他問了,他也不能欺瞞。他點點頭,“她替你求情,是我告訴她的,後來主子的口諭就下了。”

他似乎是不大相信,怔了半晌,忽而笑了,“我到底沒能幫上她,反而拖累了她。”

其實這些日子他閑下來的時候,也有些怔忡。自己到底是喜歡她,還是執著於那一段難以忘懷的過往?也許都有吧。那時阿瑪還在,他不用背負這許多,也不用苦苦斡旋,只為了能夠撐起這份門庭。他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端親王世子,每天和兄弟們廝混,滿大街地溜達。其實他們是一樣的,她沒有家了,可他又何嘗不是?他的阿瑪離去了,他就再也不能是從前那個自己了,他們同病相憐,所以他才那樣地迫切,迫切地想再度和她在一起,仿佛只要他們在一起,往日的時光便會重現。

也許他真的錯了。

小時候讀書,並不覺得時光容易過,日子仿佛很難捱,如今閑下來,卻漸漸地珍惜起光陰來。才發覺當年那些歲月竟然是一生之中最稱心的歲月,可他荒唐地度過了,就那麽度過了。

榮親王不以為然,托起茶盞啜了一口,“你仁至義盡,往後種種,皆是她自己所選,怨怪不得旁人。”他頓了頓,又道:“知道你不能喝酒,給你帶了新茶。別輕易寒心,也別對他失望。下離上坤,內難而能正其志,利艱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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