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塵緣相誤

關燈
第65章 塵緣相誤

筆墨上的差事簡單, 只是費時費力了些。何況養心殿裏的人都和她相熟,就算不熟的,看在李大總管的面子上也熟了。

原先管這事的是給皇帝理送折子的來順, 瘦長的身條,禦前的人都叫他半鋸嘴的葫蘆,說起他,有淵源,和慈寧宮的葫蘆認兄弟,但是他卻老想著要葫蘆叫他爺爺。他什麽都會一點,可以為著一盞好茶拉著你天南海北地胡侃, 可是要問起今兒誰遞了折子, 萬歲爺的喜怒,不好意思,他閉嘴閉得比誰都嚴實。

禦前當差的人要有這樣的覺悟, 才能保得下命, 走得更長遠來順便是這種行事法則的活招牌。他與搖光閑扯了幾句,知道公府裏出來的姑奶奶不會不知道怎麽磨墨,怎麽收拾東西,更何況是萬歲爺親自點來的人,看誰的臉色還不一定呢!因此也不去故作聰明, 只是將禦前慣用的暗號手勢教給搖光,又客套幾句,旁的也就沒有什麽了。

李長順親自給她指了間屋子, 尋常宮人都是三五人一起住榻榻,她卻又是獨一件, 是只有每種事上的姑姑才有這樣的待遇。因著筆墨上只有來順一個, 故而她這樣也不算太逾矩。

慈寧宮那邊派了芳春來, 芳春在屋子裏轉了一圈,笑吟吟地回到炕上與她說話,“猶記去年姑娘才入宮,我看姑娘只覺得心疼。如今姑娘臉上也有氣色,身量都高了些。在主子爺身邊萬要小心,老主子讓我帶話,說她不便來,心裏卻很記掛姑娘。叫姑娘常到慈寧宮去,若是受了委屈,只管和她說。”

搖光也欠身微笑,“那時姑姑告訴我要不自棄,在慈寧宮也是姑姑們照顧我。”她頓了一頓,還是道:“姑姑,端親王好麽?”

芳春說:“端親王被罰去上駟院餵馬了,不過眼下稱病,且受了廷杖,還在府裏養著呢。”她握上搖光的手,切切道:“既然已經做好決定,就不要再猶疑。你是不是在主子跟前,向他求情了。”

搖光點了點頭。

芳春又道:“先前我冷眼看著,主子爺心裏存著氣。端王此番明著眼彈劾綽奇,多半是因為當年綽奇彈劾你阿瑪的緣故,主子爺心裏怎麽想?綽奇咄咄逼人,朝堂上不放手就罷了,還遞膳牌逼到禦前去,讓主子爺賞了他個一等公,做主子做到這個地步,不是不委屈的,杖五十已然算開恩了。主子爺真心誠意待你,你也要明白他的心意。”

搖光默不作聲,輕輕說:“姑姑,我知道的。”

爾後又絮絮說了些旁的事,慈寧宮還有差事,芳春不便久留,只坐了片刻便要走,搖光一路送她到門口,芳春按住她,笑道:“不必再送了。”

她的眼眶卻有些濕潤了,屋外春風浩蕩,卻與她之前所見的不同。畢竟這是養心殿,不再是慈寧宮了。乍然離開了熟悉的地方,來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仿佛又回到了去年初初入宮的心境,如同一團輕而薄的柳絮,如同漫無目的的漂萍。

她拉著芳春的手,眷戀不舍,難得露出些小兒女情態,“勞煩姑姑替我請太皇太後安,我問蘇嬤嬤好,問蒲桃、煙錦二位姐姐好,問…寶爺好。”

芳春心裏也傷感,臨風灑淚卻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背過身悄悄將眼淚揩掉了,又抽出絹子替她揩,強顏笑道:“好了,也不是見不著,倒是寶爺,膩你慣了,找不見你,恐怕要鬧。”

她輕輕地,卻是十分鄭重地囑咐:“姑娘也要好好兒的。”

搖光嗯了一聲,帶著濃重的鼻音,芳春又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這才提起袍角,領著宮人走遠了。

真奇怪,還沒到暮春,也有傷懷之意。也許是知道雖然即將進入全盛的春天無限好,也終會有流散的一日。她撫著門,迎風站著,天宇澄凈瓦藍,時有飛鳥劃過,奮力振起翅膀,一聲長鳴。

“你就是搖光嗎?”

她聞聲回頭,卻見一個蔥綠袍子的宮女,正站在廊柱旁朝她笑,搖光仔細分辨,打起精神,也笑了,“咱們見過是不是?”

“算你有記性,還沒忘了我!”錦屏走上來,毫不客氣地仔仔細細打量著她,爽朗一笑:“多謝你那方子,我配了藥,竟然半點也沒留疤!”她說著就要伸出手來給搖光看,搖光果然對著太陽認認真真地找,十分驕傲:“是麽?我就說我這方子再不錯。”

錦屏又問:“你也上禦前當差來了嗎?”搖光點頭,錦屏便說:“我本就是禦前的人,只是因為得罪了人,才放到四執庫的。後來我師父年紀到了放出宮,我就又回來了。如今你也來了,咱們以後做個伴,怎麽樣?”

“那自然是好啊,”她快活地應下,笑瞇瞇地說,“以後還要多仰仗姐姐。”

“你在什麽上頭當差?”錦屏又問。搖光答:“筆墨上。”錦屏想了一想,“這倒是個新鮮差事,我在茶水上。你放心,萬歲爺的性子溫存得很。”她反倒露出憧憬的笑來,“待人也和和氣氣的,說話也溫柔。”

搖光心下納罕,待人和氣溫存,好像尋常時候是這樣,只是生氣起來,那眼神冷得跟冬天檐下的冰棱子一樣,遠遠地瞧著你,恨不得戳出倆窟窿。

她悄悄扮了個鬼臉,倒被錦屏覺察到了,不免笑著睨她,“怎麽,你不信嗎?”

“信,我特別信。萬歲爺好極了!”她老老實實地裝傻充楞,看著她,一副認真極了的模樣,腳尖卻挫著地面,饒像個犯了錯在大人面前裝傻充楞的孩子。

錦屏看著好笑,正要說話,遠遠聽見聲響,那是禦駕將要回到養心殿的信號。錦屏不便再多話,匆匆往禦茶膳房,準備皇帝的茶水糕點去了。

搖光記著來順教她的話,也往東暖閣去。皇帝被一群人簇擁著進了暖閣,尚衣的先捧著便服袍進去,伺候皇帝盥洗更衣,緊接著便是茶水上的進去奉茶。德佑一個勁兒給她使眼色,她才知道該自己進去了,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硬著頭皮,進了東暖閣。

皇帝正俯身看炕幾上的桃花,到底風和日暖,一夜之間開了好些。一場大雨之後空氣更濕潤也更幹凈,催得芳菲一片,滿目都是絢爛的春色,倒令人心曠神怡。

搖光走到禦案旁,量水來磨墨,新貢上來的墨錠濃郁深曜,上頭有金粉描出的“惠風和暢”四個字,飄逸雅致。

皇帝回過身來,看見是她,愈發怡然。只覺得滿心滿肺的熨帖舒暢,當得上惠風和暢四字。他含笑走到禦案前,見她已然磨好一硯新墨,便取筆來蘸,取過一張桃花粉箋,從容落筆。

搖光好奇,想知道他寫的是什麽,又牢記來順再四教過她的規矩,主子寫什麽、折子上的字,都是看不得的,看了就犯忌諱,那是大錯。她只好一板一眼地低下頭認真磨墨,實在忍不住了,悄悄用餘光瞥一瞥他運筆的走勢。皇帝身上的衣裳是新換的,慣常用沈水香熏過一道,澹泊寧靜的香氣,若有若無,混著案前芙蓉石香爐裏焚的香,也有一股歲月靜好的況味。

皇帝早留意到了她時不時短暫停留的目光,心下只覺得無窮歡喜,又有些好笑,輕輕地拿手肘碰了碰她,低聲說:“看得的。”

她果然放下墨錠就來看,皇帝有一手好小楷,清麗有風姿,此番落筆卻飄然瀟灑。只看那箋紙上寫的乃是《西京賦》中的一段,她卻不覺紅了臉。

消氛埃於中宸,集重陽之清澄。瞰宛虹之長鬐,察雲師之所憑。上飛闥而仰眺,正睹搖光與玉繩。將乍往而未半,怵悼栗而慫兢。非都盧之輕趫,孰能超而究升。

皇帝暗暗發笑,卻仍是一本正經,十分疑惑地“唔”了一聲,故作不解:“怎麽了,這天兒很熱嗎?”

她的聲音低如蚊吶,“不熱。”

皇帝便不再說什麽了,待紙上墨痕幹透,才小心地將它放到一邊去。初春日暖,那太陽仿佛也照進心裏去了似的。這正是好時節,檐下鳥雀呼晴,暄暄然如同一盞上好的酒,連人也被烘得暖融融。

皇帝在批覆折子,東暖閣裏寂靜無聲,間或聽見“嘩啦”一響,那是皇帝翻動紙張的清脆。剛剛臨了一半的《西京賦》,“搖光”二字就落在陽光下,輝映著皇帝的筆端風流。其實應該是“瑤光”的,只是他偏要這樣寫,偏要給她看。

昔時阿瑪斟酌她的名字,因為她在家裏行七,搖光也是北鬥七星中的第七顆,故而取了這個名字。她生在夏天的夜裏,金波淡,玉繩低轉的時節,阿瑪在門外等著,擡頭一望,就看見了北鬥七星。

搖光,搖落的光影,故而有個乳名,叫做錯錯,取光影璀錯之意,更有藏拙的味道。時人皆不喜歡錯,兩個錯字放在一起,看著十分不好,可是仔細品來,錯的錯,即是對。隱去鋒芒,韜光養晦,反而能走得更長遠。

她有一瞬間的惘然,卻聽得皇帝低聲說:“我的名字叫定曄。”

搖光猛然回過神來,下意識循著聲音去看他,不料迎上了一雙極清亮的眼睛,閃爍著頑皮又期待的光芒,正笑意吟吟地,偏過頭望著她。

她惱羞成怒,氣鼓鼓地從明黃匣子裏抱出一沓折子,堆在皇帝的手邊,毫不客氣地道:“寫您的字!”

皇帝眼裏期待的光瞬間寂滅了,轉而變得十分慘淡,他哀怨地望了一眼她,見她如此冷漠,如此鐵面無私,如此循規蹈矩,內心委實傷感了一回。人君之道,漫漫多艱矣!只好繼續提著他的筆,在折子上悶頭批“知道了”。

不知道為什麽,今兒白日裏看的折子竟不及往常的一半,更有些大臣啰裏啰唆,芝麻點小的事往往要洋洋灑灑地寫上好幾頁,有些則大肆吹噓天子的善政,有些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寫不好字,跟竹節蟲似的趴在折子上,還有些滿洲的老臣,年紀大了,句法不通,偏偏還要堅持自己寫,以表對主子的忠心。

皇帝遇事不驕不躁,鎮定自若的性子,也許就是積年累月這麽磨出來的吧!

快到亥正,皇帝才勉強住了筆,來順將明黃的匣子恭恭敬敬地托出東暖閣,筆墨上、茶水上的差事也總算結束。搖光替皇帝將禦案上的文房歸置好,錦屏帶著茶水上的女子給皇帝敬一盞牛乳茶,二人互相遞了個眼色,一起躬身告退了。緊接著便是尚衣司衾的差事,皇帝覺得心裏有些空蕩蕩的,索然無味地起身,看見她卻步退出東暖閣,又忍不住悵然地長嘆了一口氣。

硯臺下露出一點點白箋,皇帝楞了一楞,李長順卻已經邁過正殿,就要轉來東暖閣了,皇帝眼疾手快,從硯臺下抽出那張紙,面不改色地握在了手心裏。他將手背在身後,佯佯地走過穿堂,往又日新去了。

這一路真是走得心驚肉跳,他有點埋怨她,做什麽要這麽偷偷摸摸的,又害怕不是她寫的,這些日子總是患得患失的,毛毛躁躁,的確不大有人君的威儀。不過有一點是實打實的,那是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歡喜,於是連腳下的步子都變得輕快了好多。李長順與德佑一左一右在後頭跟著,彼此默默交換了一下眼神,又默契地把頭低下去了。

皇帝在榻上安置好,司衾司帳的人撤下簾幕,吹滅了燈,上夜的小太監將鋪蓋放在又日新的外頭,皇帝睡覺時不喜歡屋子裏有人,經年累月都是這樣。一眾奴才們都各自悄無聲息地退下,這擾擾了一日的養心殿,也就重新歸於寂靜。

皇帝在帳中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豎起耳朵聽外頭的聲響,一國之君做到這樣真有些跌份子,也真熬可。他尋常不大留心這些,一天的政務處理完,說不困那是假話,可不知道為什麽,今夜卻格外地精神抖擻,連他們關門的聲音,都是那樣的悅耳好聽。皇帝小心翼翼地從帳子裏伸出一根手指頭,將帳子撥開一條縫,探眼去看,屋子裏果真沒有人了,這才躡手躡腳地掣帳子下榻,趿著灑鞋,挪到對面的炕上,借著外頭的天光,從袖口裏拉出那張箋紙。

外頭小太監耳朵尖,聽見細細簌簌的響動,又不敢驚擾了皇帝,只好輕輕地叩門,低聲問:“主子爺有吩咐?”皇帝倒險些嚇破了膽,好奴才,一聲問抵得上西北的十萬大軍了。他頗為尷尬地嗽了一聲,義正言辭地說“沒有”,那小太監便不再說話。

皇帝撫著心口,將四方箋紙展開,齊整的簪花小楷躍然紙上,頗有衛夫人的風骨。卻也不是什麽旁的話,只是一首詩。

金陵郁迢遞,行旆暧悠悠。

蘭臺清露集,松庭積霭收。

白鷺回修渚,朱鳳矯崇丘。

離離曳青綬,曄曄振彤騶。

遠甸芳風散,神都旭景浮。

臨軒結沖想,還車寧久留。

皇帝唇角的笑意愈發深濃,一點一點地蔓延到眼角眉梢,他用指尖碰上字跡,仿佛是碰著她的手一樣。天子的名諱,沒有人敢直呼,就算是書寫也必須缺筆。自從阿瑪額捏都過世,這個世界上就只有瑪瑪一個人,可以叫他定曄了。

真好,他再四地看,她並沒有缺筆,曄曄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的,他都能想到她執筆時認真的模樣。皇帝將那箋紙覆在心上,珍重萬分,不覺向外看,月亮高懸天幕,灑下滿庭的霜華。

寂靜的宮苑別有一種淵穆的美,遙遙瞥見值房裏燈火輝煌,那是晚上當值的小太監們的夜場,春風浩蕩,迎面帶著些淡淡的花香,醞釀著溫柔繾綣,沒來由令人心情舒暢。李長順不緊不慢地走著,德佑落後半步跟在後頭,頗有些為難,想了想還是說:“師傅,我覺得主子最近,忒不對勁。”

李長順摸摸下巴,表示讚同,德佑還是憂心惶惶的,“要不要請太醫哇?”

“誰知道呢?”李大總管聳聳肩,覺得今兒月色尤其好,就連空氣中泛濫的花香也尤其好,他快活地長舒一口氣,忽然頓住步子,回過頭看了一眼又日新的方向,了然一笑,“也許是春天來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