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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淈泥揚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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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淈泥揚波

綽大人邁著四方步子負手下了車, 門口早就有小童在接引,雨還在下,劈裏啪啦地, 不懂事的雨點倒濺了尊貴的綽大人一袍角的泥。

萬歲爺發了旨意,那個混不吝的刺兒頭到底有人保著,更有一幫一起鬥雞走狗的兄弟們跪在養心殿門口替他求了好幾個時辰的情,聽說把一位王爺的膝蓋都跪壞了,當然這不幹他的事。

總而言之,這件事雷聲大雨點小,原本提出的奪爵仗一百改為仗五十, 俸祿減半, 撤銷軍機大臣之職,罰去上駟院餵馬。

聽說閩浙總督給額大人送了這麽大這麽長的魚,各式樣珍玩不提, 還有一株特別高的紅珊瑚, 綽大人老早就說要來吃飯,趁著今兒吉日良辰,擇日不如撞日麽!

前頭小廝給他打著傘,一行人搖搖擺擺地過了二門。那珊瑚樹就放在花廳裏,晚飯也擺在那裏。正式會客是在正堂, 綽奇到時,額訥正坐在黃花梨的太師椅上頭喝茶,聽見步履之聲, 連眼皮也沒擡。

綽奇在門口罵了一頓鬼天氣,由底下人伺候著掃幹衣裳上的雨珠子, 才進正堂去。他興沖沖地叫了聲“額大人”, 十分熱絡地問:“您喝茶呢?”

“給綽大人上茶。”額訥笑了笑, “閑來無事,靜坐聽雨,這茶還粗略可品,綽大人試一試?”

綽奇低頭看了一眼,說呦呵,“了不得,這可是金瓜貢哪!”他訕訕地笑,“也是,在大人您這裏,可不就跟碎銀子似的麽!”

“客還沒來齊,您坐著等吧。”額訥不置可否,“今日大人進宮了面聖,末了竟然是這樣的結果。端親王胡作非為,驕橫跋扈,這樣不把朝臣們放在眼裏,誰知道主子重重地罵,卻是輕輕的罰啊。”

綽奇擺了擺手,很大度,“這有什麽?他們宗室子弟我老早就看不慣了!有句老話兒說什麽?王侯將相有種嗎?媽的就是一群窩囊廢!要不是靠著祖輩,誰他媽兜搭他們!老子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鬥雞走狗的,整個就是一個不求上進,還以為自己多有能耐似的!”

額訥聽他說得粗鄙不堪,也不甚在意。他轉眼去看雨,明瓦燈下的雨如清麗佳人,頗有些霧裏看花的朦朧之美。庭院裏花草都有了蔥蘢的意味,到底是開了春,草木比人先知道時氣。

“今日散朝後,就有人在暗中查端王的事,但也只是順藤摸瓜,掀不起什麽風浪。北邊那裏一切如常,聽說人已經到寧古塔了,說來可憐,三百餘人只留下百來個,死的死,散的散,真是痛心。”

綽奇聽不懂他這話什麽鬼意思,是在同情舒氏?說句不好聽的,舒氏這麽慘不都是他害的嗎?要不是當初他帶人彈劾碩尚,一路從朝會逼到了養心殿那一位跟前,何至於此?當然不能推脫,自己也出了力。可是事情做都做到這個地步了,還裝模作樣嘆什麽氣?

不過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綽奇也跟著嘆氣,委實感嘆傷情了一番,撚著他的小胡子,隨額訥看雨,“是碩大人不會做人,不識時務。您當是都給他拋了青枝,他非堅持自己的什麽狗屁大道。堅持也就算了,他喝粥憑什麽要連帶我們不吃肉!我家的人都指望著我養活,我好意思給他們喝稀粥?非逼您到主子爺跟前去告他,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大道能當飯吃嗎?那孔夫子孟夫子怎麽死了?那學堂裏的先生們收什麽錢?他們讀書人就是單純得搞笑,真是笑死哦。”

額訥嘴角動了動,“聽說此番端王無緣無故彈劾你,是因為知道了舒氏的事。你如今上禦前去了,主子怎麽說?”

“主子?”說起這個綽奇高興,“我今兒還給主子出主意了呢!我先前都是一五一十按你教我的話跟主子說的,後來主子說了句什麽話,我沒聽懂,好像是什麽什麽何為,然後我就給主子說,我說要削他的爵,痛打他一頓,主子有些為難,還給我嘰裏呱啦地賠不是,最後說要晉我的爵!誒呦老天爺,我都高興瘋啦!額大人,從今以後我也是一等公,咱倆兩個公在一起,嘖,倍有面兒!”

“蠢才!蠢才!”饒是額訥這樣有涵養的人,看見這種蠢貨也忍不住開罵,他把盞子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擱,一口氣險些上不來,“我不是先前跟你說,無論如何,咬定端親王不放手,你松口松得這樣快,你是沒見過一等公?”

綽奇“啊”一聲,被罵懵了,委委屈屈地掖著手,“我是沒見過啊……”

額訥痛苦地閉上眼,不願再說話了。

長久不下雨,這時節空氣裏發幹,混著潮氣與煙塵氣。正堂裏燈火輝煌,有如金芒,暈出一片深濃的光影,燈芯兒照著美人圖,伴著風聲一折又一折地轉,漸漸地那美人面也瞧不清了。

忽然聽聞收傘的聲音,原是女使簇擁著一位貴婦人打外頭來了,雍容華貴的模樣,耳畔一對墜子水頭極好,綠得發亮,隨著她的步履款擺生姿,她笑吟吟給額訥見禮,又問綽奇好,綽奇也憨憨地起身來問好,“夫人氣色真不錯。”

“托您的福,一應還好罷了。”

綽奇見他長久沒則聲,有些尷尬,如今額夫人來了可謂是救他於水火,他又腆起臉和額夫人寒暄幾句,就找借口溜到後頭去,和其他客人們抹牌擲骰去了。

額夫人見他走了,臉上的笑容才淡下來,經年累月的夫婦,一個神色就能知道心情好不好。顯然自家這位是被綽奇氣慘了,說來真是奇怪,官場上的積年,遇著誰都是穩穩當當,溫文儒雅的模樣,從不高聲說話,從不輕易動怒,便是這麽多年日子過下來,夫婦之間也沒拌過一句嘴,偏偏和綽奇成了冤家,每次都能給氣得半死。

額夫人接過女使奉來的茶,親自給她丈夫換了,笑道:“綽大人就是這脾性,單純一些,未嘗不好。”

額訥聽了直冷笑,單純?說得好聽是單純,說得不好聽就是蠢笨!得虧是跟著他,要是自己單打獨鬥,還談什麽一等公,說不定都被人害得成了公公吧!

不過如此時節,妻子在側溫聲細語,也沒那麽生氣。他喜歡蒔弄草木,更喜歡下雨天微涼的氛圍,花燈照雨,廊外落花,頗有些古人的詩境,也能消滌塵世的腌臜。

他接過啜了一口,慢慢問:“那株細葉寒蘭收進去了不曾?”

“知道你不喜歡雜亂氣,早收進書房了。”額夫人順勢坐下,隨著他看了許久的雨,“你常說那盆蘭花有隱士風致,我不懂,只愛那花香,仿佛別有清氣似的。”她笑,“你放心,我比你還珍重它。”

“那時碩尚與我提過一嘴,”額訥也笑了,“咱們這一株還是從他家分來的,如今也有三年,到了分株的時候。”

額夫人心下滋味難辨,“這人世間的事,誰說得分定呢?人皆有所圖,只是圖的不同,不相為謀罷了。我們這樣的人家,外人看著煊赫,卻不知道許多事,皆由不得自己。”

世家大族煊赫興盛了百年,裏頭卻已經蠹毀不堪,只是趁著梁柱尚未倒下,勉強支撐。其實誰有願意走上這樣的路呢?誰一開始不是公子清貴,懷著致君堯舜的理想,做著少年的夢?

只是折與不折的問題,新與舊的更替總要付出些代價。要麽與你背後的家族一同覆滅,要麽把自己也填進去,化為梁柱,盡畢生之力蔭庇子孫,世間遠沒有不散的筵席,更沒有不滅的夢。如今能護佑一日便是一日,若真到了支撐不住的時候,正應那句樹倒猢猻散,散了便散了吧。

如今的舒氏何嘗不是若幹年後的自己,而家族裏的管理者妄圖延續輝煌長盛不衰,就好像是末路掙紮的狂徒。

茶香甘醇,清雅卻苦澀,在舌尖緩緩散開,如雲似霧,仿佛也像未名的愁緒。浮生難得歡愉,難得有片刻的散淡,可以安靜坐下來聽一聽雨,什麽也不想,與天地精神往來。

人來人往,一陣陣,如風一樣,粉墨登場。也不知這樣的時節,還能有多久?

額夫人說:“我剛從妹子家回來,聽她說起平親王福金下了帖子請她,她還抱怨,說她素來與舅舅家的姑奶奶不對付,誰知道平王福金也請她了。後來我仔細問了,三家親王都在請人,都與咱們家沾親帶故的,竟是搶著來請。”額夫人有些不安,“這是怎麽一回事?”

“端王出了事,他們唇亡齒寒,兔死狐悲。”額訥撣了撣袍子,“他們多恨咱們,恨咱們也拿咱們沒辦法,還得擺起笑臉來請咱們——日子過得跟唱戲一樣。”

他忽然笑了,“誰過日子不是在唱戲呢?你方唱罷我登場,看誰更投入,誰唱得更長久。”

他說著起身,卻不著急走,立在地心上沈吟。五十餘歲的人,面容仍舊清朗,眉目松弛儒雅,一身群青色的袍子素淡。額夫人有瞬間的恍惚,遠遠地看著他,也許他不姓托奇楚氏,他們的人生會很不一樣。

可是哪有什麽如果呢?

做便是做了,錯便是錯了,從此覆水難收。

聽得他說:“他們自然也請了你,如今主子發落下來,你只管去就是,勿要張揚。去之前先上端親王府去,不論見不見,總要做個樣子。宮裏不是吃素的,心眼子多著呢。”

端親王太福金在慈寧宮暈了一回,醒來仍是不大好。端親王府裏又沒有主母,尋常裁度,皆出自太福金。太福金心裏焦急,等傍晚養心殿傳出消息,一顆心方才定了下去,掙紮著到太皇太後跟前請罪,老太太安慰她幾句,她又顧念府上,老太太便親點了齊兆明上端王府去,又命人好生送她出宮。

這雨下了半天,沒見有小。老太太心裏作亂,總覺得不好。先前讓人送端王福金出宮,本想著叫搖光的,可人卻不在。養心殿前跪著的幾位親貴也是得了皇帝處置端親王的信,才起身出的宮。聽說渾身上下都濕透了,最嚴重的是平親王與全親王世子,險些站不起來。

等一切都安定下來,老太太才進的酒膳,從忙亂裏乍然抽出身,都不大適應,操心了半日,太陽穴隱隱生疼。蘇塔知道她的老毛病,看見她皺眉,上來替她輕輕地按,她才舒緩了好些,隨後問:“搖丫頭呢?”

蘇塔有些為難,輕輕道:“奴才讓她去養心殿給主子送酒膳了。”

正說著,李長順打外頭來,隔著老遠便給太皇太後打千兒問安,老太太略擡手,緊著問:“你主子讓你傳什麽話?”

李長順便知道老太太已然曉得了,也不再繞彎子,躬身道:“回老主子,主子爺說,眼下時局不太平的很,主子爺讓姑娘到養心殿當筆墨上的差了。萬歲爺說,如今雖然養虎為患,他養得起,就殺得起,請老主子放心。”

太皇太後靜默了半晌,窗外疏疏雨聲奔湧著潮塵氣一股腦兜頭上來,老太太背著光,張了張嘴,末了卻什麽也沒說,只是點一點頭,讓李長順退下了。

她看向蘇塔,苦笑,“她最終還是選了皇帝。”

蘇塔說:“人世間的事都是機緣巧合,沒有定數。就算嫁給端親王,未必沒有壞處,只是如今看著不大顯罷了。與主子在一處,未必不好。奴才老早就看出來了,主子看她的眼神,與高宗皇帝看您的,一樣。”

但願吧!老太太想,皇帝不是個浮躁的人,可在她跟前,跟個毛頭小子似的,才像這個年歲的少年郎該有的青春莽撞。

況且左右只是在筆墨上伺候,還沒有納入後宮,一切就還有轉機。如今成明出事,前朝虎視眈眈,眼下她跟在皇帝身邊,比在慈寧宮,更為妥當,也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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