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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難看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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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難看梅花

她不是積黏的人, 有些事情發生了就要說清楚,這是旗家姑奶奶說一不二的響亮。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冒出這樣的想頭,這確實是一個大膽的想頭, 可是她就是要去,彼此把話說開,說清楚,比模模糊糊,看不清去路的要強。

雨雪瀌瀌,見晛曰消。

如果真的是化了也想化在一處,如果真的要一起等來春天, 要一起走的話。

她不喜歡搖擺不定, 越是搖擺就越容易崩潰,早早地做下決定,那就一條路走到底, 不管多難, 也不管未來怎麽樣。

可她現在就是搖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有些動心了,可是成明所說的她就不動心嗎?太皇太後可以許諾她衣食無憂的自由,出宮不就是她所有的向往嗎?出宮後就可以找到瑪瑪,出宮後日子就有千百種活法, 天地就會無限廣闊。出宮後總有機會與家人團圓,所看到的天也就不會是這四方的天。

可是他也很孤獨很孤獨。哪怕她如今所傾心的,是對她從前的執著的背叛。她打小在一群人裏長大, 享受著無盡的熱鬧,仿佛不知道這世間尚有風雪催逼, 就好像她從前都不知道什麽是說不得的委屈, 在額捏懲罰使女時, 她看的卻是泥金屏風上的海棠花。

可如今她也孤獨著。孤獨的人更能體會彼此的難處與不易。他看似坐在這世間最尊貴無極的位置上,他卻孤零零的,兩個孤零零的人遇見了,他說他想和她一起,等來春天。

瑪瑪讀詩,讀到“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意思是說眼下情局危急,風雨飄搖,北風呼嘯著,雨雪紛紛,我既親且愛的人,請你和我一起走吧。

她不想讓他一個人,於是她送給他一枝梅花。她想春天會來的,哪怕她曾經不相信,哪怕他們如今都困頓在這個漫長的冬天。

她心跳得飛快,撲通撲通地,簡直要從腔子裏飛出來。不遠處便可以看見養心殿的飛檐,高高地翹起,在灰蒙蒙的天幕裏,輝映著最後的一點天光。

已經到了掌燈的時分,搖光繞過影壁的時候,便看見養心殿漸次地亮起來。雕梁畫棟,輝煌琳瑯。她走過朔風,走過暮色重重,終於終於,看見了可親的燈燭之光。

她忽然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就著火光,依稀可以分辨出李長順正抱著拂塵站在廊下。搖光笑著叫了聲“谙達”,“我想見見主子,您方便替我傳話嗎?”

李長順看見她來了,又憂愁又高興。先前萬歲爺從慈寧宮回來,臉色便很不好。原先就是強撐著笑回養心殿的,一進東暖閣換完衣裳,便坐在炕上對著一枝幹枯了的臘梅出神。李大總管是一個多麽會察言觀色的人,知道肯定是褶子了,就算搖姑娘不來,他也要派人去請姑娘來的。只可惜天公不作美,今兒小年,貴主子照例是要來養心殿陪主子爺說話的,好容易姑娘自己來了,可眼下這情局,真是要命!

李長順小心地道:“姑娘來得不巧,貴主子在東暖閣裏回主子話呢。姑娘費心,等上片刻,用不了多久的。”

搖光躊躇了一下,茫茫然地重覆他的話,“哦,貴主子也在呢。”她抿著唇,站在廊下,背過身去,不敢看裏頭,反倒是李長順著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站上一會就要來回踱步。

李長順斟酌著詞句,正想搭搭話,就聽見一道清麗的女聲斜楞楞插了進來,那是貴妃身邊的宮女芝瑞,她的主子進去了,她便在外頭候著。

“李谙達,恕我多嘴,說一句話兒。”

芝瑞慢悠悠地上下打量了搖光一通,這才不緊不慢道:“我聽說先前禦前有個邀寵的宮女,仿佛是茶水上的,好心思好手段,最後被主子爺發落到四執庫去了。怎麽如今的宮女都這般大膽,主子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若是人人都能見,主子爺成了什麽了?貴主子又該如何統禦六宮?想來是咱們貴主子仁善,沒料想如今這些賤蹄子愈發不知羞恥,蹬鼻子上臉,心懷鬼胎。李谙達您就是人好,心好,說幫就幫,豈不知這樣傳出去,讓貴主子平白無故背了鍋,讓主子爺倒多生了許多氣,就連老主子,也要說養心殿沒有規矩呢!”

北風起得狠,掀起袍角。養心殿廊子頂上懸著的大宮燈,也禁不住隨之搖擺。滿地光影稀碎,看得人頭腦發暈。

芝瑞是貴妃身邊的一等一的人,李長順縱然地位在這裏,也不好得罪。不過這話說得委實刻薄,如同刀子似的,一寸又一寸,劃破皮肉。

搖光的手有些抖,從小矜貴到大的姑奶奶,沒受過這樣的閑氣。按著她以前的脾氣,她是要罵回去的,可是她現在有什麽本事?她又憑什麽?寧妃讓她跪,她就得跪,寧妃身邊的人動手打,她也沒有法子還手。那她今天憑什麽來這裏,在沒有任何理由的情況下,因為自己的一腔沖動麽?她倚仗什麽?

她輕輕將手掖回了袖子裏,在袖籠裏發顫,面上仍是笑著的。李長順擔憂地看著她,正準備幫她說兩句話,就聽她出聲了,一如既往的清脆,脆生生的,卷挾著清寒。

“姑娘既知道自己多嘴,還說什麽話?”她冷笑一聲,“姑娘好大的面子,好寬的心!不過是站在養心殿外頭,就做起主子與貴主子的主來了?真是好氣派!”

她頓了頓,接著說,“我尋常都在慈寧宮辦差,東西六宮去得少,沒眼界,不知道的,還以為姑娘就是貴主子呢。說一句不中聽的,咱們都是奴才,沒什麽高低貴賤,更談不上仗著主子的款兒來立威風。今兒我來,的確是老主子有話給主子。誰料想貴主子身邊有這樣好的奴才,成日家打起十二分精神防範著。我卻懵然渾不知還有這樣一出,可見姑娘八面玲瓏,平日裏沒少琢磨這起子事!”她又對李長順笑:“谙達,老主子問主子好,問主子進得香不香?老主子囑咐說,端親王家裏有只京巴,最愛多管閑事,不分青紅皂白一頓亂叫,寶爺最看不上它。這話不好當面說的,只好請主子代傳,讓端親王留神,進宮前別慣著那只京巴,寶爺聞著氣味會鬧的。”

這話明裏暗裏委實有些刺人,李長順忙點頭應下了,心裏只不好說,哪兒小端親王家裏有只愛亂叫的京巴呀,愛亂叫的明明就在這養心殿階前站著呢!

搖光又回過身去,笑盈盈給芝瑞福禮,懇切道:“我說要面傳主子爺,姐姐非要聽,成,姐姐聽了,可別亂講,傳出去怪臊的。姐姐要不分青紅皂白,在貴主子跟前叫兩句,也就罷了。可別像今兒這樣,上養心殿來叫,不說這大年下的不好看,若是被有心人聽了去亂講,惹得大家都不高興了,不好。”

這話把芝瑞氣了個倒仰,指著她好一陣子說不出話。李長順見搖光雖然面兒上一幅平淡的模樣,卻也知道今兒芝瑞這話,是刺了她的心了。眼下這情局危險得很,大家心裏門兒清,老主子哪兒會讓姑娘傳這話,分明是姑娘自己要來找主子爺,碰了釘子,姑奶奶最恨言語上落敗,這才拐著彎兒罵回去。

彼此有了隔閡,姑娘願意舍下面子,過來把話說清楚,是再好不過的事。把誤會消解了,大家都能快快活活地過一個好年。先前姑娘過養心門來時,眼裏多麽濃的期冀,如今卻有些寥落了,這可不成!

可主子被貴主子絆住,他沒法子出來!貴主子眼前的人在這裏盯著呢,貿然來撐腰,就貴主子的心思與手段,往後心裏不知會恨成什麽樣。李長順情急之下接過話,“哎呦姑娘,您這可不是為難我麽?老主子親自問,咱們這起子人沒法代主子回話,傳話若有錯漏,兩下裏鬧起來,難的就是咱們做奴才的了。姑娘行行好,再等上一等,親自把話與主子爺說明白了,豈不更好?”

她這回卻沒有半分猶豫,爽利地說不了,“老主子過會子從漱芳齋回來,我還得在跟前伺候呢。何況這兒有這麽巧舌如簧的一位姐姐,就算連谙達都傳不好,這位姐姐總能傳好的。天兒冷,我就不多留了。”她說著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問:“對了,上回那金瓜貢,吃著香?”

金瓜貢難得,每年進上的一點點都呈了太皇太後,這樣珍稀的茶,倒讓她拿來送禮!

李長順苦笑著誇香,其實香不香的他哪兒知道?姑娘給他們送茶,東暖閣裏頭的萬歲爺看得那是一清二楚,人前腳剛出了養心門,後腳主子爺就把他和四兒兩個叫進去,將剛到手不過一刻,熱都沒捂熱的金瓜貢,全部上繳充公。

“那自然是好茶,姑娘費心了。嘿,您別說,就連咱們養心殿,也難得吃上這樣好的茶。”

搖光長長地“哦——”了一聲,又笑,“這樣呀,您要覺得好,我那兒還有些,改日您再送些就是了。”她乜了芝瑞一眼,口中說您甭送了,“我自己個兒慢慢就走回去了。別和主子爺說我來過,不然顯得我笨嘴拙舌的,不如貴主子身邊這位姐姐,反倒給老主子丟人。”

李長順哎了好幾聲,還想著再勸,卻見那位搖姑娘早已經意氣風發地下了石階,繞過影壁,出了養心門了。

甫出養心門,搖光的雙腿發軟,險些站不穩,扶著宮墻,宮墻的冰冷便順著她的掌紋,慢慢地滲進肌膚。

冷,真冷。

她重重地喘了一大口氣。

遠遠聽得步履之聲,她艱難地瞇起眼去分辨,氣死風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北風也沾染上幾分脂粉的甜膩。她馬上蹲身低頭,微微擡起幾分眼皮,看見太監藍灰色的衣袍一列列、一行行,迅疾地從她身前經過,緊接著是宮女老綠色的袍擺,隨後則是幾寸高的花盆底,一下又一下,叩擊在青石板上,帶著鞋尖流蘇曳曳。

“等了這麽久,今兒不還是叫去,倒是咱們貴主子機靈,索性不來了,直接上東暖閣見主子去了!”

另一個人低聲笑,“你可別說,先前寧妃讓貴主子在咱們跟前有好大的沒臉,如今都不大出來了……”

“噓!我聽說是啞了。”

“我怎麽聽說是臉花了呢?要我說,女人家也就這張臉,還能讓主子爺高低看兩眼。臉都花了,面聖不得慚愧死?要我我也不願見……”

後來聲音伴隨著竊笑,漸次低下去,漸次遠了。搖光這才起身,卻發現自己蹲得太久,蹲得兩腿發麻,連站都站不穩。

天黑,黑得嚇人。那重重疊疊的飛檐如同猛獸的爪牙,就連風聲也洶湧得可怖。她站在原地,扶著墻根,成明的話再次在她耳邊響起。

真的要一輩子在這裏嗎?就像那些妃嬪一樣,每天沒有目的地等待著,只為了帝王一眼的垂青。真的要像她們一樣,在竊笑與無盡的猜測議論中,在這四方城裏,甚至更小,在逼仄的寢宮裏度過一個又一個漫漫的長夜嗎?

他有那樣多的女人,貴妃、寧妃,還有更多,她可以遞給他一枝梅花,卻忘了他的身邊從來不缺人。他可以叫她的小名,也可以叫無數人的小名,只要他想。

他還可以永遠絕了一個人的指望,讓她困頓在幽深的宮殿裏,讓她說不出話來,而沒有人會知道,只有無盡的揣測圍繞著那四四方方的殷紅的宮墻。

那麽她在無比孤獨,無比困頓,她在失去他的關懷——假使有一日她也成為了他的妃嬪,就像那些女人一樣,他也會給她,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枝梅花嗎?

那是太虛無縹緲的東西。瑪瑪打小就告訴她,太虛無縹緲的東西不要去想,因為那都是妄想,既然連想都是一種妄想,就更不要去試圖得到。

太皇太後已經替她選好路了,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任何旁的想頭,都不要去有。

這就是她今天的決定。

可是還是很難受,說不上來的難受。就好像小時候圍著蠟燭,她伸手去碰那一點火光,她碰到了,又馬上撒開了。火光還在那裏,她有幸圈住一剎那的溫暖,卻知道她永遠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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